宝元二年女皇崩逝,内廷剧变皇太子薨,立公主清为皇太女,改国号为大汤,太女继承大统。
长安,元夕前夜,终南山腹地。
夜深,山林草屋一盏昏暗的灯方亮。
房前屋后百余副寒甲映着夜色,森严静默。
不远处山谷之中便是襄王府兵的临时驻地,一将军模样的中年男子绕过巡防军士,向营外深山中去。
信鸽落在了女人手上,鸽子羽毛洁白一看就是被精心打理的,鸽脚上系着一段红色木槿标记。
女子展开纸条,“南营第五青云,杀之。”女子抬手示意人去,金甲覆面看不清面容。
那校尉模样的男人推门直入,桌案处的烛焰扑闪几近熄灭。
男人眼角扫视,半跪作揖。“将军,襄王帐中一切如常。”
半晌,女子目光缓缓落下。
“第五将军,元皇九年入府。卫府元老啊。”
男人埋下头:“末将不敢。”
“不敢?”那调子划过空气,冷滞凛冽的好似冰刃一般。
男人的手猛然一抖,闭起了双眼。
“北境战前你与朝臣私下会面,怎么?这是下定决心要难为陛下了?”
他双目撑圆,扬起脖颈,起身狠狠冲着女人面上啐出一口。
“呸,黎亦欢,半面鬼。你与女帝通通不得好死!不得....”
话音犹在,剑刃出鞘寒光腾空,顷刻之间夏日山间蒸腾的一点水气和血腥瞬间混在一起,茅屋里满是猩红。
“来人”女子缓缓抬头,月色划过一线落在覆面上,隐约一对剔透少女的眼睛,平和安静没有一丝波澜。
“报襄王左卫军中,第五副将取水溺毙。将这茅屋处理干净,一个时辰之内这里要变成平地,还要长满花草。”
“是。”
山谷之内,襄王军中的灯火通红一片。山崖石壁陡峭,女人一跃,一团黑影顿时隐在了山色之中不见踪迹。
“急报。”斥候扯着调子,自营门上一路飞奔到了襄王帐前。
“第五溺毙?”襄王坐在内帐正中,拧起了眉头。
“这绝对不可能,第五是淮水人怎会溺水?”安平伯李因急步闯入中军大帐。
“因。”紧跟的这少年生着一双疏朗的眸子,挺拔高俊气质不凡。襄王世子周子忧,伸手挡住了言犹未尽的李因,缓缓摇了摇头。
襄王崩起嘴角对着左右:“各营伍清点人数再报。”
“是。”
众将退去,帐中只余这父子三人。
李因甩开周子忧的手:“为何拦我?此次北境战事本就诡异,北狄为何突然退回河右都尚不清楚,我们可经不得半分差池了!姑丈!”
周子忧走近李因近处,着意压了压声调: “别忘了这大汤的十四卫还有一支叫内卫府。”
李因立时抬头,看向襄王。
“内卫?”
“嘘。”
襄王颔首,长叹出一口气,目色幽深不已。
“好了。告诉管家准备准备,你我奉召入京,大军就此拔营回梁州,这朝中的仗可不比北狄好打,你们都需谨慎行事。”
一个月后,一辆马车从长安城驶出精致富贵的金饰装点,车辙处打着郑氏二字。马车一路向南而去,在山间官道里行了半月,秦岭腹地除了朝廷驿站和猎户小屋几乎不见人烟。
小婢女约莫十五六,手上捧着点心盒子。“娘子,咱们出来都已经十几日了这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马车里贵族模样的少女,一身黛色胡服是眼下京中最时兴的样式,手上拨弄着一颗八瓣皮球。
一旁的书几上还摊放着本《西域异闻》,几块酥酪掰成方能入嘴的大小,女孩把脑袋探出车厢向外张望一阵。
圆润的脸透着几分粉韵,妆容只那么淡淡的着了几笔,语气婉转轻快。
“快了,梁州到长安城隔着重重秦岭,穿过这片腹地我们也算到岭南了。”
小厮模样的男子驾着车,转头冲着小婢女应着:“喜鹊你就庆幸吧,我们还有车马可换,要是娘子起了兴致要步行去你也是要一起的。”
“说的像我平日里虐待你们似的。我哪里……”话未言毕,喜鹊便瘪起嘴抗议。
小娘子支吾起来:“上次在北境,那是因为大漠孤烟风光迷人,还不感谢你家娘子带你见世面。”
“娘子,都是喜鹊这丫头想偷懒。”
“我才没有!你欠揍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干人嬉嬉笑笑,走在官道上很是显眼。
几日后,马车进了梁州城到了裴府门前。
一众下人正堆在府门前,见车停后立马上前,几个年长管事的知会门前小厮问道:
“可是郑家的。”
“正是。”
几个婆子急忙冲着车前:“贵客可是到了,我们家娘子等了多日了。”话毕急忙转身向着后面立着的一众仆从。
“快去告诉太夫人,就说郑家小娘子一行到了,老太太可是盼着多日了。”
这位郑娘子下车后便随着裴府下人直接到了太夫人院中,方进门还未等行礼便被裴府老太太一把握住了手。
老夫人眼泪直流,说了许久的话,年少时就离开长安远嫁,至今再没见过娘家相关的小辈。
家中的各房的状况身体如何,长安东西市行市的变化添了什么好玩的店铺,京中祥辉楼烧尾宴里添了些什么新鲜玩意,谁的诗在绿野堂里最卖座,一聊起来就停不下来。
裴家人唤她娉婷,是荥阳郑氏长在京中的次女,裴老太太的娘家人,这次从长安到梁州就是向老太太祝寿的。
离裴太夫人的寿宴还有月余,这小娘子性格活泼不受拘束,闲来无事就爱带着家丁侍女梁州城内近郊到处游玩。
梁州城郊良田百顷,山间有小盆地水系众多。
挽起裤脚在水田地里踩着抓泥鳅,农户家里借水和村里妇人闲聊,家中琐事口粮徭役田宅税负总能扯几句,还帮人规划灌溉水路,代买代写忙活的紧。
泛舟江上钓到鱼,岸边就烹,一半烤炙着吃一半做鱼脍,几日之内绕遍了周围所有村落。
梁州鱼米之乡,此地民风淳朴为襄王驻地。襄王父子在此治水解决了多年的水患又轻徭薄赋,百姓富足。
一时之间坊间都传梁州城来了个奇女子,见识广博又善良亲厚。
连带着郑氏在梁州的几处产业都热闹了起来,城中的富家子或是功名郡望之家纷纷上门打听这位郑氏娘子。
这日,娉婷早早见过裴郑氏,带了家奴说要去梁州城里转转。
一出家门就打发小厮婢子去城中采买,独自在街上闲逛起来,买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珞子、香囊、胭脂香粉,逛累了来到一家茶铺坐了下来。
“姑娘来点什么。”
“茶汤吧,胡椒多放。可有巨胜奴?”
“哎呦,您来的不巧巨胜奴刚罄。这样吧,今儿日头大,小店送您一碟酥山。”
“有酥山!长安西市最卖座的冰点,也是才时兴不久。”
店家善谈热情偏爱加些嗔怪小词,饶舌几句甚是有趣。郑娉婷的视线,瞥了一眼对面挂着幌子的绸缎铺子。
店家端来茶汤。“娘子请用,仔细烫。”
郑娉婷俯身凑过鼻子: “嗯!香料恰到好处。”
端起来轻咂一口:“店家您这茶可绝了,长安城也找不出比你这更好喝的香茶饮子了,要是长安开分号也一定是门槛踏破的。”
“咱这乡野小店可比不得长安西市,但咱真材实料。倒是像您这么漂亮的娘子,要是肯赏脸多来,小店生意一定红火。”
小二奉承,郑娉婷笑起来,一口茶咽下去放下茶盏。“对了掌柜,我本想看看这对面的绸缎行,怎么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开门。”
顺着话望向对街,这绸缎铺子的门板还扣的整齐。“哟,还真是。不过对面这家绸缎庄倒是时常只开半天的。娘子你就在我这慢慢吃茶,吃完了说不定就能遇上开门了。”
话音未落,这对面铺子的门板动了,不一会店门就开了半扇。
“娘子你看,这就开了。”
郑娉婷起身还未抬步,绸缎铺内鱼贯着涌出几人,却具是失了魂一般,慌乱着四处张望,接着对着中街大喊。
“报官啊!出人命了。”尖声刺破街市祥和的车马人声。
娉婷快步行至店门前,探身查看的功夫内里突然钻出十几个虬髯大汉挡住去路,刚想出言询问。
几人却向她逼靠过来,连退数步立在街市正中。
来人手持各色刀棍,绝不是官役。身宽体磐,凶相外露。
“青天白日!路过的叔伯婶子快来看,竟是碰到这行凶的,抓个现行!”
人群围过来,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这怎么回事。”
“这不是那酒肆那群泼皮……”
“欺负个小娘子算怎么回事啊!”
“就是……”
看热闹的越来越多。
茶馆伙计探头张望,拨开人群缓步走向前来。
“让一让,让一让。”
伙计陪笑:“几位,这定是误会。”方要伸手拉郑娉婷,便被为首那人一推,重重的摔在地上,叫痛连连不得动弹。
郑娉婷目光追随着倒地的伙计,目光钉子一般的盯向动手那人。
围观之人越来越多,打手们却没有丝毫顾及的意思。一步又一步,这糙汉的汗腥气一齐向她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她背着的双手摩挲着袖口,为首那人的刀扬在半空。
“镔” 的一声。一阵风来,那双梳离冷俊的眸子从天而降,立在了少女身前。
“走。”
未等众人反应,郑娉婷即刻蹲下,轻巧侧身几步之后到了安全处。
站定起身,穿过人群里望向原处。淡青色的长衫,那张脸明透亮却又带着些许狠厉决绝,山城雾气还未消散,只看到一道白影腾空。
她捕捉着那双眼睛的一切,身型高瘦却一看就是从小习武的健者。
腾空间剑气飞溅似踏风点水而来,一把剑舞的像疾风般刚劲,变化又如飞燕般轻巧。
一时之间打手们的刀斧一起向前劈砍而来,他却顷刻就将局势扭转。
几十人的打手只有为首的一人还立在原处,少年眼神凌厉那把剑就放在那贼人颈上。
为首的贼人颤颤巍巍的道:“你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