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到这儿,乐弗对谁都存着几分感激,唯独对着眼前这位,是半点儿好感也无。
在她眼里,宗钦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一件人事。
念书时处处较劲,开杂货铺时冷言嘲讽,如今仗着有个功名,更是成天在她跟前颐指气使。
还得罪不起。
谁让他爹是先帝亲封的广宁侯、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辽东总兵官呢?
这三个名头随便拎出一个,都够她这小车马行喝一壶的,更别提她爹还在人家手底下做官。
“发什么呆。”宗钦视线落到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怎么没套车?”
“还能怎么……没钱!”她疲惫地嘟囔一句,自顾自往衙署大院里进。
宗钦落后两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二人一路无话。
乐弗闷头直奔花厅,进去也不说话,拿布巾擦了擦手,径自落座用饭。
然而她刚坐下,身后的宗钦就跟回到自己家似的,十分自然地在八仙桌对面跟着落座,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乐弗心里一阵膈应。
累了一天好不容易吃口热饭,睁眼还得对着这么个倒胃口的东西……
当年两家人同时从京城调来辽阳,一路同行,到了这里又一起住进衙署大院,只隔了一堵院墙,近得连声咳嗽声都能听见。
乐弗被迫和宗钦一同长大。
此人白日习文下午习武,没一天闲着,还总找她爹指点文章,食不言寝不语,一副大家做派,把她衬得像个未开化的野人。
这些年她娘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永远是:“看看人家。”
若不是宗钦亲爹还活着,她娘恨不得直接把人揽过来当亲儿子养。
任谁被这样对照着打压都不会痛快。
她曾不止一次纳闷,这人放着广宁的总兵府不住,非得跟几个小官挤在辽阳的衙署大院干什么?
难道就为了给她添堵?
乐弗想不通,越看眼前这人越心烦,汤匙搅得瓷碗叮当作响。
一进花厅,沈德仪就瞧见闺女那一脑门子官司的倒霉相,不咸不淡开口:“不痛快,也别拿碗碟撒气。”
“娘。”乐弗这才不情不愿撂下汤匙。
“伯母。”宗钦起身行礼。
沈德仪摆摆手,示意他坐,“账目捋得可还顺当?”
“顺当极了。”乐弗心想就那点碎账出入,闭着眼睛都能算对。
“那便好,过完年就别再瞎折腾了,收收心,在房里绣绣嫁衣得了。”
一听这个,乐弗脸上顿时透出几分无奈:“嫁衣而已,哪儿不能买套现成的,非得亲自绣么?而且凭什么只有我做针线,简自澄怎么就不用动手?”
沈德仪闻言狠狠夹了女儿一眼,“半点儿规矩都没有……人家肯要你,我和你爹就烧高香了!”
乐弗却毫不在意,夹了一片水晶蹄冻小口嚼着,含糊丢出一句:“他敢不要。”
沈德仪气笑了,指着女儿对一旁的宗钦无奈道,“你听听,这个混不吝的,气死我拉倒!”
宗钦垂在桌下的指尖下意识蜷曲,面上端得温雅平静:
“伯母说笑了,她这样真性情,很难得。”
“对了,说起小简那孩子……”沈德仪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宗钦,“你们这一批要考会试殿试的,过完年就得从辽东动身往京城去了吧?”
“是,过了初三便启程了。”
沈德仪一听,眼角微微弯起,“那正好!你与小简一同赴考,到时路上结伴,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京城地方大,人心杂,你就替乐弗多盯着点,别让他胡来……”
“娘!”乐弗急忙打断,“简自澄他不是那种人!”
沈德仪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股见惯世情的凉薄:“男人到了京城那地界,有几个能守住裤腰带的?倒不求他出人头地,只盼他别在外头惹一屁股腥臊,免得连累你一身,我也就知足了。”
“……”这话是不是糙了点儿?乐弗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宗钦抢先:
“伯母放心,我会好好看着他。”
听得这句保证,沈德仪立刻露出笑容,连连点头:“有你这句话,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你最是稳当,说实话,我真巴不得你是我亲生的才好!”
又来了又来了。
乐弗悄悄翻了个白眼,迅速扒完饭起身走人。
“哎?干嘛去!”身后传来沈德仪的呼喊。
“我不耽误你们母子俩叙话!”
说罢,乐弗径直冲回自己屋子,一进去反手带上房门。
暖黄的灯光照亮书房一角,她坐在书案后,翻起桌上堆着的各式信件,从中抽出那张递运所刘夫人的回帖,拆开一看,上面委婉写着:
[年下事务繁杂,暂不便接待]
除了这几个字,帖子里还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她上次送过去的银票,竟半点情面都不讲。
乐弗轻嗤一声,心里早有预料。
“藤梨!”她朝外高喊了一声。
不过片刻,一个圆脸灵动,手脚麻利的小丫头跑了进来:“姑娘,啥事?”
“去车马行捎个信儿。” 乐弗将帖子往案上一扔,语气干脆,“让他们盯着递运所那姓刘的,只要他家夫人出门,立刻来报我。”
“哎!”藤梨应得脆生生,身形轻快得像只小雀,转眼就没了踪影。
乐弗缩进圈椅,垂眸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银票,心里缓缓盘算。
那姓刘的夫妻,这两年吞了辽安驿运不知多少好处,如今一声不吭断了她的路子,只返还一百两就想划清界限?
那是万万不能够。
既然不让辽安驿运接官府差事,先前吃进去的孝敬,就得原封不动地给她吐出来。
她就不信刘夫人一辈子不出门,不理事。
且有遇上的时候。
此刻屋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乐弗简单擦洗一番,换上月白软缎寝衣,带着潮气的头发随意披散着。
重新坐到书案后,她慢慢拆起简自澄送来的信。
什么前天吃了饺子、昨日做了两篇文章、今日堆了雪人,全是流水账,展开最后一封信纸时,乐弗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竟是幅画。
画中是辽阳互市的一角,兀良哈三卫的交易圈旁,她正蹲在那儿与两只小班克尔嬉闹。笔触潦草却透着灵动,尤其两只狗子的豆豆眉,被简自澄画得憨态可掬,惹人怜爱。
这傻子,春闱在即,他不是被祖父压着备考么,怎么还有闲功夫画这个……
乐弗兴冲冲地提笔就要回信,然而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
门一开,宗钦提着食盒进来了。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褪去,手忙脚乱地披上罩衣,“你怎么还没回去?”
“方才与伯母聊得投契,临走时,她让我把炖好的汤品给你送来。”
“知道了,搁在外间吧。”乐弗语气冷硬,神色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宗钦没说话,抬手撩起珠帘,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食盒压在摊开的信纸上。
眼见着食盒底部的湿热气,将信上字迹洇开,乐弗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有病?”
“伯母说了,养藏汤趁热喝才好。”
宗钦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黑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在乐弗脸上,仿佛没听见她的斥骂一样。
“我问你是不是有病!”乐弗并不接茬,只一味的问候他的身体。
他面色淡了几分,语气听着平静,却带着命令意味:“喝了。”
“……”
乐弗懒得跟这活驴纠缠,掀开食盒,端出那盏还在冒热气的养藏汤一饮而尽。
“咚”的一声,汤盏被她狠狠丢回食盒,瓷面相撞,声音十分刺耳。
等宗钦一走,她才小心翼翼从书信底下扒拉出那张画。乍一看,上头洇开黑乎乎三团,像谁拿鞋底子印上去的。
乐弗取来布巾,小心翼翼地吸干纸上的潮气,却越碰越花,气得她一把将布巾掷出老远,咬牙切齿:
“早晚找人弄你!”
“弄谁?”藤梨迈着轻快的步子进来复命,“齐宝叔听我说完,当即领了护卫就往递运所那边踩点去了。”
“知道了。”说着,乐弗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封递过去,“这一年替我跑进跑出的,你辛苦了,明天就家去吧,跟你娘过个团圆年。”
藤梨喜上眉梢,美滋滋接过红封傻笑好几声,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红封搁回书案上了。
“怎么?”乐弗一怔。
“家是能回。”藤梨抿了抿唇,“钱就不拿了,拿回去也是揣进我爹的腰包,姑娘给我存着吧。”
“也成。”乐弗伸手把那红封收进抽屉。
藤梨笑嘻嘻地蹲身一福:“先谢姑娘了,等我爹那头的窟窿填不上,再来求姑娘赏我!”
说完,小丫头转身往外走,脚步依旧轻快,透着股雀跃劲儿。
书房安静下来。
被宗钦这一番搅和,乐弗回信的兴致也没了。对着书案上那乱糟糟的一摊发了会儿呆,最后轻叹一声,吹熄了灯回到卧房。
照理说,车马行的糟心事堵在心里,够乐弗辗转半宿的,可她刚沾上枕头,眼皮就耷拉下来,几息的功夫便沉沉睡去。
丑时刚过,月亮西斜。巡夜的更夫敲过三更,整座辽阳城静得只剩薄薄一层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乐弗的房门被人推开。
靴尖踩在地砖上,步伐大大方方,仿佛半夜摸进别人闺房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来人径直进到书房,任由珠帘在身后轻响。他绕到书案后坐下,一只手把几张信纸一并抄起来,凑到月光底下。
他看得很慢,目光从这行移到那行,从这字移到那字,像要把纸面烫出两个洞来。
信看完了,来人开始翻别的。
抽屉拉开,翻两下,关上。妆匣掀开,拨拨里头的簪子耳坠,再原样盖回去。书架上的书帖手稿看完又随手撂下,不管原本是叠着还是摊着。
他翻得很细。像是在找什么,又或者只是享受翻动乐弗东西的滋味。
直到无物可看,来人迈着从容的步子,转进卧房,在乐弗床边坐下。
眼前这个人白日里总是绷着,跟他较着劲,此刻却安静极了,柔顺地躺在他眼皮子底下,羔羊一般。
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那张唇上。
他见过这张嘴说话的样子,可没一句是他爱听的,每次都往他心口上剜,疼得他夜不能寐,翻来覆去地想——
想她凭什么,想她怎么敢。
现在它不说话了。
乖乖合着,湿软饱满,倒像是等着谁来亲一口似的。
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
就在他试探着低下头时,窗子那边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夜猫子踩瓦的动静。
俯身的动作一顿,那股冲动顿时消散,来人直起身,几步跨进院子。
藤梨站在廊下,见宗钦出来,上前低低唤了声:“公子。”
“怎么?”
“姑娘让我回家过年。”藤梨表情茫然,挠了挠头,“我该回哪儿?总不能蹲在庙门口喝西北风吧?”
当年,公子让她来姑娘身边做个丫鬟,表面伺候实则监视,可这些年姑娘待她是真心的好,一句重话也不曾说过,不仅教她认字看账,还总问家里的老子娘好不好。
老子娘……她哪来的老子娘?藤梨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清楚,不过是个被侯爷捡回总兵府的孤女而已。
可这话能对姑娘说么?
一个谎撒出来,下一个谎就得跟上,于是她编了什么爱赌的爹、做针线贴补家里的娘、年幼的弟妹……乱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公子。”藤梨叹了口气,“我心里实在不落忍。”
她不想再骗姑娘了。
此话一出,宗钦终于肯正眼瞧她,“不落忍?”
藤梨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低下头,大气不敢喘一声。
“若你记不住自己是谁的人,我有的是办法帮你想起来。”
藤梨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下去,她是见识过宗钦手段的,此刻吓得小脸发白,哆哆嗦嗦回话:“我、我自然是公子的人!”
“你最好是。”扔下这几个字,宗钦转身走了。
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藤梨才松开攥着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月光还是那层月光,铺在地上冷寂如霜。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满手心的冷汗,心想被鬼盯上,也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