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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橘调天空

安静绵延成了寂静,躲在墙后边偷听的宋望舒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心渐渐有了正在跳的实感。

他是在高兴的。

仰头望着橘调的天空,他好像还能听见过去的某个午后,十一岁的梁溺砰砰砰地敲响房门。十岁出头的宋望舒人生里多是孤独的,非要撇去梁溺就什么也不剩了。

一个人在家时,宋望舒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双手抱膝,坐在沙发上、书桌前,透过窗户看天空。

最早认识梁溺时,脑袋里会不可避免地被梁溺占满,小时候的宋望舒想法没那么多,即便比同龄人早熟,但也仅仅如此。

再长大一点,两人变得更加亲密,明明不在一个班梁溺也要跨越重重阻拦去找他——阻拦的构成有很多,距离、时间,还有勒令不准和外班人玩的老师。

但梁溺那个时候不拘泥于规则、畏惧更高权的性格就已经初现端倪了,而宋望舒表面看着乖巧,但实际上梁溺一勾手指就跟着人跑了的习惯也逐步养成。

宋望舒当时的老师再一次逮到跑来找人玩的梁溺时,也很无奈:“你们两个真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是吧?林老师教你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吧,梁溺?”

就算梁溺再怎么不惧天高地厚,只要遇上和宋望舒有关的事就无所畏惧,这时候也知道面前的老师在批评他。思考半天,他迟疑道:“他辛苦了。”

老师:“?”

梁溺头一次在老师脸上看见教科书般的“哭笑不得”,老师扶着额头再看向宋望舒,猛地叹了口气:“你也是,老师的话不管用,就听梁溺的,是不是?你家里的情况……算了。”

宋望舒明白老师的欲言又止。

他家的情况说复杂也不复杂,要简单讲清倒也要费些口舌,是恰好的饭后消遣,一来二去在这一片地方传得很清楚。

无论是有意无意、有心无心,这已经不是宋望舒能阻止的了。

老师大概是想到了他家里的事,本想再拿着那些腌臜事教育他几句,骤然想起梁溺还在身边,于是堪堪停住口。

老师闭上嘴,按道理来说也没别的人说话的份了,但梁溺反而揽住宋望舒的肩膀,看起来一无所知地问:“什么家里的情况啊,老师?”

宋望舒眼睁睁看着老师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绿,脸上简直像打翻调色盘,最后盯着满脸童真的梁溺无言以对,糟心又心虚地摆摆手,让这两人该去哪儿去哪儿。

梁溺转过头,宋望舒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在几句话之间便漂亮地反将一军——尤其是梁溺和老师有年龄差距、地位差距。

宋望舒不在乎他自己的那些事被当谈资,他也不清楚梁溺有没有从别人口中听过,但无论梁溺听没听过,梁溺都比别人更理解宋望舒的态度。

三个字,不在乎。

再长大一点,宋觅因来看望他的次数锐减,宋望舒后来推测那段时间大概是他过去做的手段被人拉出水面,正忙着处理那些没之前弄好的尾巴。

宋望舒在宋觅因那里的优先级,显然只比垫底好一点,还是因为他怕哪天宋望舒被逼急了,找那位宋夫人全部摊牌。

宋望舒那时候也才十多岁,但他仔细思考了一番,发现宋觅因唯独在这点上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那段时间宋夫人、她的儿子、零零散散派出来的佣人……都像是在拍电影,宋望舒总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那些人的身影。

次数最多的是佣人,第二多的是她的儿子宋如也,最末才是宋夫人,宋望舒是在很后面才得知她的全名,宋其涧。

太多事情压在心头,每件事只要一开始想就要叫宋望舒头痛、胃疼,反正全身上下没什么地方是舒服的,毕竟和宋觅因有关的任何事都糟心。

在很长一段时间宋望舒都习惯把自己困在承载他睡觉、写作业等多数事项的客卧里,他对这个房子没什么归属感,却同样不知道真正承载自己归属感的地方在哪儿。

空茫茫的情绪一旦起头,接着就难以遏制,他时常一整天都在发呆。

只是有时候,那扇大门会被敲响。

门一开,就是梁溺洋溢着快乐的笑脸:“出来玩?”

宋望舒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当时学不会收敛眼神,直愣愣的盯得人都有些毛骨悚然,但梁溺表情甚至没变一下:“你别怕热,姥姥今天出门了,我给你偷冰条吃。”

——非常理直气壮。

“你上次不是还说姥姥念叨你了吗?”宋望舒反应了一会儿,茫然地问,“这次再给我一根,不会被骂吗?”

那时候宋望舒还没见过梁溺的姥姥,一切全凭梁溺那张嘴怎么说,他更不知道那位老人其实非常喜欢小孩,对待素不相识、但是是梁溺带回来的小朋友也相当宽和,所谓的念叨也只是念叨。

梁溺默了默,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她的‘唠叨’和你想的不一样,别管了,走不走?”

四目相对,宋望舒觉得一切犹豫都没意义,只有跟着梁溺走,他才能短暂把宋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甩在脑后,因为眼前有更重要的人在。

于是他毫不犹豫点头:“走。”

到后来,两人升上初中,相比于小学,初中里包含的人要更多,与之相比,宋望舒过去一直被人口口相传的八卦在里边也算不上什么,他顺理成章地隐没在人群里。

但更准确来说,宋望舒也没能完全隐没——他的外貌出众,气质又和同龄人大相径庭,从始至终没掉下第一名的成绩更是令同学们印象深刻。

除去以上,还有……他和梁溺走得非常近。

而梁溺和大多数人关系都不错。

真要细究,宋望舒身上的独特点不少,只是他自己不在意,其他人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和徐择沉、纪盼山、林灼他们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同校的。

其实有很多人在悄悄在意宋望舒,但他没那么在乎,他只觉得自从上了初中之后,梁溺和他一起的时间就没那么多了。

其实没那么夸张,上学时两人前后桌坐着,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只多不少,放学之后还是两个人一块走,谁也插不进去。

但宋望舒就是觉得别扭。

他装作从不放心上,其他人下课后找梁溺干什么都好,他也只是挺直身板低头写作业,老师看见了都得给他颁个“学习优秀坐姿”的奖。

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后桌上,听着来来去去的人和梁溺说话。

也不一定是私事,毕竟当时的梁溺身居要职,班里有不少事都需要他来操心。

宋望舒想起来也只能感叹一句初中的班主任眼睛很尖,刚开学就抓到了梁溺这么个当班长的好苗子,从开学的临时班长一直当到毕业,谁都服他。

只有宋望舒觉得莫名烦躁。

梁溺还是那个梁溺,即便宋望舒心里有很多说不出来的闷,但远远感受着梁溺被所有人包围在中间的热闹劲儿,还是得承认梁溺最适合那份热闹。

……或许和他在一起,只能获取乏味的沉闷。

宋望舒这么想。

“梁哥,救我……”同学拿着空白的作业来讨答案了,嬉皮笑脸地双手合十祈祷。

梁溺瞥了他一眼,随手把自己的作业扔给他,同学得到了答案心满意足地回了座位,梁溺却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解决,鬼使神差地抬了头:“宋望舒?”

被点到名字的宋望舒小同学难得趴在桌上,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梁溺顿了顿,声音压低,青春期还在变声的嗓音是带着些许沉哑的,明明还是十多岁,但宋望舒听了就是欻地一下坐了起来,不习惯:“小月亮?”

宋望舒转过身子:“怎么了?”

梁溺盯了他半晌,看到宋望舒都觉得有些无厘头,藏在头发下的那双耳朵却越来越红,好像还能听到那声堪称石破天惊的昵称。

“没怎么。”梁溺倏然笑了。

宋望舒揉着耳朵,慢吞吞又把身子扭回去:“那为什么要叫我?”

梁溺讶异地说:“你承认那是在叫你了?”

“……”宋望舒无语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是在叫鬼,行了吧?”

回应他的是梁溺闷在嗓子里的笑意——宋望舒脸色愈加苦大仇深,梁溺又不是不知道他耳朵好,无论有多少乱七八糟的声音,他也能从里边准确听出梁溺一个人的声音……偏偏还要笑。

烦。

从里到外都是这样。

但也是从那天起,梁溺大咧咧要和宋望舒独处的时间也多了,有时候有谁没踩好时间来找他了,他就光明正大揽住宋望舒:“不好意思,我要和他玩。”

宋望舒无语地偏头,怀疑梁溺是把自己当做逃开社交的理由了,但偏巧……他还挺适用的。

藏好嘴角的笑意,宋望舒面无表情地又转回了脑袋。

梁溺的视线在他的脸颊上多停了一会,宋望舒依然淡然自若:“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梁溺怔住许久,倏地笑开了。

千丝万缕的雨丝跃下,心上泛起细密的水花,当时的宋望舒还不明悉,只觉得那种感觉要比他过去人生里的一切都要好。

心里如何惊涛骇浪,脸上不知怎样表达,最后他只故作平静地说:“好看也不能一直看。”

“哦——那如果我非要一直看呢?”梁溺来劲了。

“……我管不住你的眼睛。”

“三班的徐择沉怎么隔三差五来找我们班门面?他是不是居心叵测,想把我们门面搬他们班去?班长你是不是得管管!”

同学告状都告到梁溺这儿来了,梁溺一开始想直接请人滚的,但想了想,轻轻拿手指戳了戳前面的宋望舒。

“宋望舒同学,”梁溺见他没有反应,装模作样假正经地问,“听了这么多,你有什么想法吗?”

宋望舒翻书的手一顿,掀了掀眼皮:“我该有什么想法?”

“比如说……”梁溺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常年一百四的语文成绩一文不值,面对宋望舒该词穷还是会词穷,“为我们班表一表决心?”

宋望舒语气毫无起伏:“我生是六班的人,死是六班的……”

“欸停停停!”梁溺手忙脚乱地捂住他的嘴巴,宋望舒有点莫名地在他怀里略偏过头、稍仰起一点看他,姿势缘故,只能看见梁溺不完整的小半张脸。

梁溺觉得自己手有点烫,慌张地松开手:“不要乱说话。”

“你信这个?”宋望舒歪着脑袋问。

“信不信的……也不能乱说这些吧,你才多大,怎么就要一辈子待在六班了?”

“班长你迷信啊!”在边上看戏的同学凑热闹地来了句,但其他人的待遇没那么好,被梁溺直接推走了,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来。

梁溺的心乱跳了半天,推走那个同学再回头看,却发现宋望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看他了,低下头翻手上那本书,像是彻底把他抛在了这一头。

心跳逐渐回归沉寂,他在原地踌躇半天,最后发现自己的纠结根本没意义。

他在想什么?

回过味来的梁溺甚至有点不解那刻的异样和眼下的失落——如果说后者还有五六年的相识为前提的话,前者就是完全没来由了。

视线是没有重量的,梁溺看了宋望舒很久,宋望舒没有一次回头。

……他在想什么呢?

“梁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喊,梁溺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是董烊年那张脸,他正在招呼他去他们那桌吃饭,“朱老师烧烤技术一流,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了,要是白白错过你一定会后悔一生的!”

朱恒飞幽幽地威胁:“你再给我在外边虚假宣传,我第一个串了你。”

董烊年不敢吭声了,眼巴巴地看着梁溺——虽然这画面有点滑稽,他比梁溺岁数还大,但身高却比梁溺要矮一点,只是近似,面对面时气势也弱上一截。

当然,董烊年更愿意承认是梁溺这人就不一般,是梁溺的气势比大多数人牛逼。

梁溺还没彻底从回忆里脱离,火光映在人脸上是橘黄色的,像黄昏,看得他还是恍惚。

然而这种情绪没持续多久,他的眼神在那一桌子人里游弋,又蓦地凝滞,之后再也没办法挪开。

宋望舒。

宋望舒坐在偏角落地位置,左手边刚好空出了个位置,方娉间坐在他右边,笑眯眯地像是在普通唠家常。

祝星卆举着杯子站起来,梁溺没来得及听清他说了什么,那一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宋望舒慢半拍地勾了勾唇角,也扯出一个笑容。

梁溺:“……”

“梁哥?梁哥?”董烊年安分了一会,发现梁溺像在游神,没忍住再叫两声。

梁溺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在董烊年悚然的目光里,他走到宋望舒身边,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视线相接,宋望舒点头,梁溺坐下,一切都这么水到渠成。

……梁哥这么主动吗?

董烊年懵逼。

非要说的话,两人间会敏感多想的那位应该是梁哥,小月亮反而是直白到不能再直白了……在他们重圆的过程中可能不太明显,因为两个人的情绪是一起被牵动的,但在过去应该会很明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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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橘调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