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肺杯拿完银牌之后，我以为日子能好过点。结果我想错了。
首先是奖金。铁肺杯的奖金池是这么分的：金牌五万信用点，银牌两万，铜牌一万。两万信用点，在赛博城够干嘛？租个像样的单间一个月三千，吃食堂一个月两千，义体保养一个月一千五，锅炉燃料一个月八百——算下来，两万块钱撑不到半年。更别说我那条工业臂过载烧了之后，修一下得四千，换新的得一万二。
然后是赞助。拿完银牌第二天，有三家小企业联系我，一家做锅炉配件的，一家做煤球压块的，还有一家是开废品回收连锁店的。我高高兴兴去谈，第一家说：“我们赞助你五千信用点，但你得在车前贴我们的logo。”我说行啊，贴就贴。签合同的时候我多了个心眼，让老瘸子帮我看条款——老瘸子虽然是个破烂王，但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干过供销科，合同上的弯弯绕绕他门儿清。老瘸子戴上老花镜看了十分钟，说：“丫头，这合同写着‘排他性赞助’，你签了以后所有锅炉配件只能用他家的，他家标价是市场价的三倍。”
我把合同拍回桌上，走了。
第二家更绝，煤球压块厂，说赞助我一万信用点，条件是“在车身显著位置标注‘本车使用XX牌清洁煤球’”，我心想这还行，结果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如因燃料问题导致成绩不佳，品牌方有权追回赞助款并索赔名誉损失费。”
我把合同折成纸飞机，这次没拿排汽管喷，直接扔进垃圾桶。
第三家倒是实诚，废品回收连锁店的老板亲自来的，开着一台改装过的电动皮卡，穿着工作服就来了，身上一股子废纸板味儿。他见面第一句话是：“林赛是吧？我看你比赛了，锅炉烧得不错。我不给你钱——我给你废料。”
“废料？”
“我三家回收站，你随便挑。锅炉钢材、钛合金板、铜管、旧电机，你挑中什么拿什么，我按废铁价给你算，不收加工费。”
这买卖我能谈。废铁区最贵的就是材料，有人白给当然好。但我多了个心眼，问：“你要什么？”
“我女儿在学机械制图，明年考职业学校，想找个师傅带带。你教她三个月，材料白送。”
我想了想，说：“行。但我先说好，我教东西可不客气，画错一条线我骂人。”
“你随便骂，我闺女皮实。”
就这么着，我有了第一个“赞助商”——其实算不上赞助，算以工换料。但好歹材料不愁了，我开始琢磨给“老烟枪”升级。
升级方案我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核心思路是把锅炉压力上限提高两兆帕，同时加一套我新琢磨出来的预热装置——把排汽管里废蒸汽的余热回收，用来预热锅炉进水。这样锅炉升温速度能快三分之一，起跑那四十秒的劣势能压缩到二十秒以内。
图纸画完我拿给铁皮汉克看。老头研究了半天，说：“预热装置想法不错，但你这套管路布局有个问题——废蒸汽冷凝水会积在弯管处，时间长了形成水锤，能把管子打裂。”
“那我加个疏水阀。”
“疏水阀得靠水位自动控制，你搞个机械浮球阀，精度不够，要么积水要么漏汽。”
“那我加电子水位传感器——”
“电子件贵不说，你锅炉一烧起来电磁干扰大，传感器误报你怎么办？”
我跟老头吵了三天。最后解决方案是他提的：用热膨胀系数不同的两种金属片焊在一起做温控开关，纯机械结构，不用电，不拍电磁干扰，精度差一点但够用。我负责算尺寸，他负责焊。焊完之后拿气泵试了五十遍，开关动作准确。
这套预热装置装上去之后，我做了一次台架测试。锅炉从冷态到临界压力，原来要四十秒，现在只要二十四秒。我高兴得给老瘸子和铁皮汉克各买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喝了一杯——我那时候还没到法定喝酒年龄，偷偷喝的。
但好景不长。铁肺杯结束一个月后，组委会发了明年新规草案：纯蒸汽组，要求“锅炉压力容器须经赛事合作认证机构检测认证”，认证机构名单上就一家——天穹重工旗下的特种设备检测中心。认证费五十万信用点，另加检测周期三个月。
我把新规草案翻来覆去看了五遍，确认自己没看错。五十万。我拿银牌那两万奖金，连个零头都不够。
“这就是明抢。”老瘸子拿铁钩子敲着桌子说。
“抢倒不至于，”我说，“他就是让你知难而退，别去碍他的眼。”
“那你怎么办？不跑了？”
“不跑？”我拿过新规草案又看了一遍，“老瘸子，你仔细看这第四条——‘认证机构对锅炉安全性能负责，认证有效期内因锅炉事故导致的一切责任由认证机构承担’。”
老瘸子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有问题？”
“问题大了。天穹那帮人精得很，他们不想担这个责。你信不信，等报名截止以后，他们肯定出台一个补充条款——‘认证机构不承担赛事期间锅炉操作不当导致的事故责任’，把锅甩回给车手。”
“那你还认这个证？”
“我认啊。但我不认他家的证。”
“你上哪找别家去？”
“我自个儿搞一个。”
老瘸子拿铁钩子敲我脑袋：“你疯了？你拿什么搞认证机构？你连个营业执照都没有。”
“我不用搞机构。我搞标准。老瘸子你想想，他那认证费五十万，是因为赛规里写了‘必须由赛事合作认证机构检测认证’。我要是能证明我的锅炉比他那套标准安全——拿数据说话，拿实验报告说话——那到时候是赛规改还是我改？”
老瘸子沉默了半天，说：“你这丫头比我年轻时候还轴。”
“你年轻时候也这样？”
“不，我年轻时候比你怂。所以你比我强。”
接下来两个月，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老烟枪”的锅炉拆了，所有承压部件做了一遍无损检测——超声波探伤是找铁皮汉克认识的一个老焊工做的，他以前在压力容器厂干质检，退休了在废铁区帮人焊水箱，手艺没得说。探伤结果出来，我所有焊缝都是一级片，跟天穹厂标件一个水平。
第二件，我拿废铁区回收的传感器攒了一套锅炉运行数据记录仪，把“老烟枪”每次跑赛道时的压力、温度、水位、流量全记下来，跑了十场地下赛道，攒了三千多组数据。然后我把数据整理成报告，又请铁皮汉克帮我做了理论计算——应力分析、疲劳寿命估算、安全阀排量校核，全按国家标准来。
第三件，也是最损的一件——我托废品回收店老板帮我搞了一份天穹重工的锅炉认证细则。这玩意儿本来是内部文件，但废品回收嘛，你永远不知道哪批废纸板里夹着什么。拿到手一看，我乐了：天穹的认证标准里关于焊缝检测的要求，跟我做的那套超声波探伤一模一样，连探伤仪的牌子都是同一个厂家的。唯一的区别是，他们要求“认证检测须由持证人员操作”。
持证人员。我上哪找持证人员去？
我又把细则翻了一遍，在附录里找到一行小字：“持证人员指经天穹重工培训并考核合格的人员，培训费两万信用点，考核通过率百分之七十。”
“老瘸子，”我把细则拍在他面前，“你看这个。”
老瘸子看了半天，说：“你想去考？”
“考。两万块钱我出得起。考过了我就是持证人员，我就能给自己做认证。”
“可你考的是他家的证，到时候他不认怎么办？”
“他不敢不认。他自己写的细则，他自己定的流程，他自己发的证，他要是不认，那就是打自己的脸。体面人最怕打脸。”
老瘸子拿铁钩子敲了我脑袋一下——这回敲得特别重，我脑门上鼓了个包——“你这丫头，脑瓜子里弯弯绕绕比我还多。”
我嘿嘿一笑：“都是跟您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