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办公室里并排放着两张办公桌，有一个女老师正盯着电脑屏幕，键盘声“劈里啪啦”响，屏幕上打出一串文字。一张玻璃茶几上摆放着六根香蕉，养生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像极了姜雅洁此时的样子。
算不上多宽敞的地方突然涌入这么多人，显得有些狭窄，幸好冷气开得很足，令里面的人头顶的热气不至于将屋顶掀翻。
王主任和隔壁中学蔡教导厚实的屁股深深陷进靠墙摆放的沙发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脸色都有些僵硬。
陈泽风站在蔡教导的右手边，左顾右盼，时不时就转身朝着窗外望去，时间毫不留情的将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抽走。
姜雅洁难得沉着一张脸，坐在茶几左边的塑料凳子上，厚重的□□也遮盖不住她此时阴郁的神色。陈泽风一言不发，眼神空洞的看着墙壁，没有像上次那样惺惺作态地落泪，也不再开口争辩。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蔡教导对着手机那头，说“陈航奶奶，您到门口了？什么，保安不许进？那您等等。”
“我去接吧。”林小凡说道。
学校正大门离保卫科很近，进门右转那栋楼就到了，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林小凡快步走到门口，“保安叔叔，这是学校请进来的家长，放她进来吧。”
“林老师，是你们班家长吗？我看她扛着一个大袋子，里面全都是塑料瓶子，还以为是捡破烂的要进来学校就没让进，”保安从窗口探出脑袋解释着，“王主任那边替我说一声。喂，老太太，站远一点。”
林小凡爽快地答应了。
花白的头发隔着栅栏往后退了几步，闸门缓缓拉开，露出一个小小的通道。老人家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局促不安，额头汗珠密密地堆叠着，实在汇聚太多，被生活磨得扁平的额头承受不住，就顺着两鬓银丝滑落。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像个犯错的孩子。
“您是陈航奶奶吧？”林小凡说道，“您跟我来，学校管理得严格，让您久等了，不好意思。”
林小凡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发现老人家没有跟上来，又倒回去。看到她正吃力的拉扯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子，闸门死死咬住了袋子，任她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保安又探出了头，“老太太你怎么回事，都说了这个垃圾不能带进去，你放这里没人偷。真是的，你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老太太满是褶皱的脸上不自在的连连答应，“哎，哎，好。”松了手，重新绑紧松掉的口子，小心放在墙角，可还是一步三回头，生怕不见了。
仿佛看到这么大一袋塑料瓶压在她佝偻的背脊上艰难行进的样子，林小凡重新叫开了门。因为实在太重了，林小凡拎不动，只好帮她把那一大袋垃圾拖了进来，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身体竟然要日日承受这样的重压。
林小凡看着眼前的老人，眼里顿时充满了敬意，以及一丝不敢流露的怜悯。
保安见此，也不阻止了，只再三提醒，“林老师，你放在隐蔽的角落，别害我挨骂。”
“大叔，放心，有什么事情我来负责。”
保安放心的缩回脑袋，“那就最好不过了。”
陈航奶奶这下终于放心了，伸手想要拉住林小凡的衣袖，又觉得不太好，将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老师，我孙子已经初中了，怎么还要来小学。他是犯什么错了吗，我知道他不会读书，他爸妈都在外面各自有了家，前几年他爸带着孩子回来，扔下一千块钱就走了。孩子他们早就不管了。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也是管不了他学习。”提起伤心事，边说边用衣袖试去眼角的泪珠，“好在他是个好孩子，家里的活都是他帮忙干，我就出去收破烂换点钱。他是个孝顺孩子。”
泪水在老人家的脸上流淌，像是河流经过坑坑洼洼的水道，一半干涸了，一半因为承受不住生活的哀伤滚下来。
那沉甸甸的泪水浇着灼热的水泥地，也落进了林小凡的心里，她眼前一片朦胧。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件事。拿出一张纸巾替老人家擦一擦眼泪，老人家却不好意思，自己接过了。“天热，您进去吹下空调，喝杯茶，慢慢说。”
林小凡扶着陈航奶奶进来的时候，杨志明也在保卫科，王主任早已经让到了一边，换杨志明的屁股将沙发挤压出一个更深的坑。
“奶奶。”陈航奶奶一出现在门口，这个高大壮的孩子立即低垂着头，“呜呜”地哭出声来，“对不起，奶奶！”
陈航奶奶摸着孩子的头发，眼中充满了慈爱，祖孙俩一齐哭将起来。王主任已经一手搬了个椅子先让老人家坐下，一手递上一杯茶，几根茶叶漂浮在杯口，老人家用林小凡在路上给她的纸巾擦干了泪，将杯子捧在手中。
“陈航奶奶，这次请您来，是想跟您说清楚孩子的错误问题，我们有错就改，您看怎么样？”
老人家用力点着头，小声说道：“都听领导的安排。”
蔡主任招收示意陈航靠近，眼神凌厉，说，“你自己一五一十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许说谎！”
陈航一边抽泣一边将事情如实说了，“啪”“啪”两声，所有人都傻眼了，响亮的耳光一个打在陈航黝黑粗糙的皮肤上，一个打在老人家沟壑纵横的脸上。
“我一个人从早到晚捡破烂，供你读书，我知道你不会读书，也不想勉强你，就当我们老陈家没有这个读书的命。我说了多少次，我们穷归穷，可要有骨气，你这都干了什么呀？你要这样就去找你爸妈，我是活不了了。”老人家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哀嚎，那样子就像有人掏走了她的心肝。
“奶奶，对不起，我就是想帮家里忙。别赶我走，他们生了我又不要我，没有奶奶我就是孤儿了，”陈航跪在奶奶面前，放声痛哭。
祖孙俩的哭声把隔壁办公室的老师们都引了过来。
“陈航，你真是不争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话。你奶奶这么大年纪还要受这份罪，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陈航奶奶在中文老师的安慰下渐渐止住哭泣，林小凡替她擦干身上的茶渍，老人家眼里的悲伤刺伤了林小凡的心。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她有一种自己成了施加苦难和悲伤的深切内疚感。
就在众人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的时候，老人家头埋得低低地，拉过陈航掷地有声地说道，“做错了事，我们认，该道歉该赔钱我们都愿意。我和你爷爷一辈子清清白白，不能临了还欠债，咱祖孙俩一起还。”陈航用脏兮兮的手背擦干了泪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零零散散的钱，老人家也颤抖着手从裤子里掏出一块层层包裹的手绢。
“领导，这里面是我这几天卖破烂的钱，我知道不多，也不够。能不能给我些时间，我一定还。就是求求你，给孩子一个机会，至少要让孩子读到高中毕业呀！”
陈航请求道：“老师，我错了，我会改的”，声音极为微弱，“我们家太穷了，现在还不起，以后我和奶奶一起捡破烂还。”
杨志明将桌上的零钱聚拢在一起，放到陈航奶奶手上，“老人家，孩子们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这些钱先拿回去吧，具体的赔偿和惩罚我们再商量。您做得对，我们刚刚也看到了，您是个好榜样，有您这样的奶奶是孩子的福气。”
“对，对，老师都是为了孩子好，你们家有困难可以说，还是要先保障自己的基本生活条件，拿回去吧。”
陈航奶奶坚决不肯拿回去，推让之间，就听到高跟鞋“哒哒”的急促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风，我的宝贝，谁欺负你了。”
一个浓妆艳抹、全身名牌的中年女人径直闯入办公室，搂住陈泽风前后细细察看。“快告诉妈妈，谁欺负你了？”
陈泽风看见她却避如蛇蝎，“怎么是你来？”，然后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躲到姜雅洁身后。
姜雅洁站起来，面带笑容地说道：“泽风妈妈，没有人欺负他。我叫您来是有些事情想跟您沟通下，看怎么帮助孩子更好的改正错误，您先听我说。”
陈泽风妈妈叉着双手，居高临下看着姜雅洁，短短五六分钟就几次打断她，不断推卸责任得行为更是看得林小凡火大。好几次她都要忍不住插嘴，王主任频频示意，她终于是忍住做一个老老实实的旁观者。
“行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家孩子是主犯了？我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在家里乖乖的，到学校越学越坏，身为班主任你到底怎么教的，你还配当老师吗？”
这句话无疑是狠狠抽了姜雅洁一个耳光，但她还是强压下怒火，耐住性子不停地解释事情经过以及该怎么从这件事教育孩子。
无奈，任凭她说破了喉咙，陈泽风妈妈还是一脸自己孩子什么错都没有的嚣张模样。
她已经听得不耐烦了，抢白道：“我们孩子从来不缺钱，跟一些穷鬼不一样，根本没必要勒索，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钱吗？”转身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扔在茶几上，和陈航奶奶那些一元、十元的零碎钱币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带坏我家孩子，我就对你不客气。我们家小风年年三好学生，今年还要评比市里面的三好学生，你要是耽误了他，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女人扭曲的嘴脸还在咄咄逼人，对着陈航祖孙破口大骂，老人家紧紧护住孙子，推到墙角。
杨志明看不下去了，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加上严肃的神情，极具压迫性的瞪着她。
“哎哟，真不是杨副校长吗？真不好意思，孩子的事情太着急了竟然没看到您，您在这里就太好了，我跟你说......”
一直沉默地陈泽风先似乎早就无法忍耐，仰头大喊，“别说了，就是我做的。”然后跑了出去，姜雅洁赶紧追出去。
“哎，这孩子，”尴尬在她脸上停留不过十秒钟，又继续笑脸盈盈对着杨志明，“关于这个推优，我们今年是一定要拿的，明年市区的一所重点小学实验班招生，名额太少了，要求又高，不过我们小风这么优秀肯定志在必得。”
“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先把这件事解决了。”
“行，钱我们赔，那个受伤的孩子，我们出医疗费。”
林小凡听她说了那么多，越听越生气，黑着脸走到她面前，“有钱真好，灵魂**的发出恶臭，都可以用光鲜亮丽的味道掩盖。
女人气急败坏，怒道：“你是哪个班级的老师，什么职位，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你们校长投诉！”
“去呀，我受够你这种家长来，你去跟校长投诉，我正好把视频给校长看看。”
一听到视频，她脸色突变，抓住林小凡的胳膊，长长的指甲刮破了林小凡的皮肤，“什么视频，你给我说清楚。”
林小凡用力甩开，走了。她觉得再跟这个女人多说一句话自己就要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