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
杨田刚把晒了一天的稻谷收拾好,耳边听见车轮轧过石子路的“吱呀”声,两个衙役推着辆旧木车过来,车辕上绑着两只沉甸甸的木桶,没等走近,一股混杂着湿泥腥气与草木腐味的臭味就先飘了过来,直往人鼻腔里钻。
他们用东西堵着鼻孔,眼神带着几分迷离,告诉杨田这是主簿大人前几天让他们收集的肥料——一桶河泥,一桶蚕沙,正好给秋稻用上可以多一些收成。
杨田哪里肯收,两名衙役听说要他们再搬回去,脸都绿了,推着车就跑没影了,只剩下杨田面对着散发异味的肥料,心中五味杂陈。
平白受了这么重的礼,心里总不踏实,杨田纠结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去李家祖宅登门致谢,却见大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先前在这儿值守的衙役,连个人影都没了。
回家路上,听临近的村民谈论,杨田才知道村里缴足了田租,陈彦书昨天就回衙门复命了。
今年秋天,似乎凉得比往年早一些。
这日,杨田出门比往常迟了一些,大老远就瞧见周伯就朝他挥手,等他走近了,就拉着他到一旁,避开耳目,道:“刚听说个事,你肯定想不到……”
却说那日李初忍不住在人前显摆千仞山采得的灵芝,立刻就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他们一路尾随李初至千仞山,摸清了灵芝生长的地方。没过几日,他们就把山上的灵芝采了个干净,拿到镇上卖了高价。李初发觉后找他们理论,可那几人本就是官差见了都头疼的地痞无赖,哪里会跟他讲道理?更何况李初私采山货本就不占理,对方几句话就把他堵得哑口无言,还挨了一顿打,鼻青脸肿的,差点连亲妈都认不出。
李初心有不甘,又带了人去深山里,虚耗了不少日子,结果灵芝没找到,反而在涧谷滑倒,摔断了腿,遍寻名医接骨,几乎花掉家里大半积蓄,却没有半点起色。
可这还不算最糟的。
村里不少人听说李初居然采了千仞山的灵芝卖了高价,都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千仞山是村民共有,凭什么好处只让他一人占了?一时间,大伙纷纷向李村长讨说法,你一言我一语,把李家围得水泄不通。李村长没办法,只能自掏腰包,拿出剩下的银子分给众人,这才勉强息事宁人。
眼看又到了缴秋租的时候,李家为采灵芝耽误了农时,地里稻穗稀疏,连年节吃饱饭都成问题,哪还有钱交租?
周伯压低声音道:“现在村里都在说,不知道你用什么法子,这一季收获颇丰,让姓李的听到,只怕免不了打你的主意,到时你可别太心软……”
杨田淡道:“方才他们来找过我了。”
周伯惊讶:“你答应帮他们了?”
清晨,杨田推开门,李初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坐在一张小轮车上。
“杨田,你家门口这一节石阶太高了,要搬点土把这垫平了。”李初不屑地看了杨田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地面。
“为什么?”
李初捏紧小轮车两侧的把手,理所当然道:“不垫平了,成亲的时候我怎么进去?”
“成亲?”
“我们两家有递过庚帖的婚约,至今都没有解除,你忘了吗?”
杨田哭笑不得:“是你当着那么多乡亲的面说要退婚,你忘了吗?”
“我不过是一时气急说了两句,你就不能多担待几分?”李初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字条,是杨田父亲与李村长的字迹,“白纸黑字,你我都抵赖不得!”
杨田默了,半晌才道:“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你之前不是还与我表哥……你心上人是陈彦书?”李初脸色大变,“你们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千仞山那一晚,你们一直在一起?”
杨田微点了下头。
李初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愤怒涨得通红:“枉我一直觉得你老实忠厚,没想到你早就盯上我表哥了!杨田,你不要脸,你不知廉耻,你见我折断了腿就跟我闹退婚,你还有半分良心、半分底线吗?”他发疯了似的,一拳拳捶在杨田胸口。
“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肖想……但李初,你摸着良心说,我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杨田扣住他的手,狠狠甩出去。
李初脸上表情一滞,没想到杨田的态度会这样强硬,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对方都漠然不在乎。
他终于意识到,要不是因为有婚约,他过去根本拿捏不了杨田。
“呜呜呜,杨田,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呢?你不是一直念着你爹吗,和我成婚也是你爹临终前的牵挂啊!”
杨田退后一步,避开李初拽他衣襟的手,扣上柴门,拾起锄头,朝地里走去。
“臭小子,让你来好好认错,你都说了什么混账话?”迎面走来李村长,手里握着一根藤条,啪的抽向李初,“杨田,我这个儿子不懂事我亲手教训他,但婚约不是儿戏,你还是该再考虑考虑呀……”
杨田微微蹙眉,拒绝的话还没出口,“都怪你这臭小子,”李村长转头又抽起藤条,“都是你自作主张,擅自退婚,坏了两家的婚约。”
“啊,疼啊爹,当初也怪不得我,你和娘不是也想退婚嘛。”
“你……我让你再胡说!”
李初坐在轮椅上,轮轴被石阶卡着,怎么都逃不开,背上两层厚衣裳,硬是被藤条抽得裂开,渗出一一道道血痕。
“不要打了。”杨田不想跟这对父子浪费继续耗下去,干脆一次把话说清。
他从屋里拎了两袋米,搁在他们面前:“年初我从李家借过米,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今日双倍奉还。但伯父、李初,从此以后我们两家再无瓜葛!”
李村长很久没看到这么莹润饱满的白米,忍不住眼眶红了:“杨田,你是好孩子,是我们家对不住你——当初李初不愿跟你成亲,就背地里造你的谣,说你命格硬,要么克死身边的人,要么就让身边人落个终身残废的下场……”
“那些话竟是李初传的?”
杨田心头一震,却没先想着追究李初的错,反而脱口道:“那么说,我并不会害身边的人倒霉对不对?”
李村长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道:“好孩子,你还是别等陈彦书了。他、他……”
杨田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语气急促:“他怎么了?”
“因、因为手头紧,我去县城找过他,亲眼看见他跟县太爷,还有一位年轻俊俏的公子去珍宝楼用饭,我刚想跟进去找他借点银子,就被酒楼的小厮赶了出来,小厮说那位公子是县老爷的独子,年纪不小了,至今还未婚配,这顿饭是县老爷特地为自己儿子和陈彦书备下的。”
“所以?”
“陈彦书下次再回来,就是办嫁娶之事了。”
周伯如何看不出杨田的心思,听到这里,拍了拍杨田的肩,话到嘴边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找不到一句能安慰他的话。
杨田忙活了一阵,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田埂上歇息,望着眼前铺展到天边的田野,空洞无神的眼底,一抹殷红的艳丽悄然放大。
广袤的田野间,锣鼓声敲得震天响,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是主簿大人回来了!”下游的农户们纷纷上前感谢陈彦书主持清理水渠。
两队衙役在前头开道,陈彦书身着红缎长袍与一个俊俏的公子哥一前一后,骑着高头大马穿行在田间小路上。
他回来了,看那一箱箱的阵仗,果然是为办嫁娶之事回来的。
视线瞬间朦胧,但不影响那两人看起来十分登对。
“停!”
陈彦书突然叫住队伍,利落地翻身下马,拉着那俊俏的公子朝他走来。
杨田慌忙抹了把脸,想转身躲进稻田里,可目光扫过陈彦书腰间就挪不开去,那里系着一枚眼熟的鸳鸯玉佩。
“听李初说你有了心上人,”陈彦书从贴身处掏出另一枚玉佩,“我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就想着赶紧把定亲的玉佩送到你手上。”
这一对正是杨田的鸳鸯玉坠。
陈彦书掌心躺着修复好的鸳鸯玉坠,坠子边缘的裂痕已被细细打磨光滑,还嵌了圈细细的赤金,鸳鸯看起来更加活灵活现。
杨田捏着玉佩的指尖微微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咳咳,我的意思是,”陈彦书手握拳放在唇边,耳尖悄悄泛红,“杨田,你可愿与我成亲?”
这巨大的惊喜掉下来,杨田被砸得脑子有瞬间空白,目光愣愣地凝视着陈彦书身后那位公子。
县老爷家的公子,张茂。
陈彦书眉峰微蹙,左脚一迈,高大的肩膀将张茂挡在身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说罢,不等杨田开口,便捏着红绳,俯下身去系玉坠。
指尖不时擦到杨田小腹,杨田脸颊一热,抓住他的手,接过玉坠:“我、我自己来。”
“你就是杨田?陈主簿常提你的名字,今日一见,模样确实生得周正。”张茂踮脚探出头来,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陈彦书微微咬牙:“张茂!”
“自我介绍一下,”张茂识趣道,“我乃医仙谷首徒,最擅长针灸之术,尤其是对付多年的陈年旧疾。你母亲的腿疾,陈主簿前前后后磨了我师父三个月,才说动他放我出山,专程来为老人家诊治。”
红烛暖帐,良宵情浓。
杨田盯着陈彦书身上某一处出神。
陈彦书撑在他上方,轻叹了口气:“是我不够卖力吗,新婚夜你都能走神,嗯?”最后一个鼻音的时候,故意使了个坏。
杨田低抽了口气,搂紧他的脖子,头一抬,轻吻上疤痕:“这个伤口,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陈彦书眼眸一黯,将他翻了个身:“何止见过,应该说这就是你一手造成的。”
再后面,杨田就顾不上追问了,一直被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梦见一个很冷的冬天。
他爹还在世,经不住他吵闹,带他一起去了千仞山狩猎。
那时,山里刚刚下过一场大雪,他们满载而归,急着赶回家给娘一个惊喜。
杨爹说:“今晚炖个野鸡汤,咱仨尝尝鲜!”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杨田点点头,心里满是期待,耳朵冻得发红也不觉得疼。
可没走两步,杨田突然被面前雪堆绊了一跤,低头一看,惊得叫出了声:“爹!这里有人!”
一个穿着单薄棉袄的小娃娃半埋在积雪里,只露出个脑袋,睫毛上结着白霜,嘴唇冻得发紫,已然晕过去了。
杨爹道:“谁家的娃儿这么贪玩,居然敢一个人溜进这深山老林里来,再晚发现半刻,怕是要冻僵了。”
“爹,咱们可以带他下山吗?”杨田拉住他爹的衣角。
“那还用说?见死不救哪成。”杨爹道,“不过我两只手都有东西……这样吧,你背篓还有位置,我们把他塞进去,他们俩正好可以抱团取暖!杨田,一会你走路慢点,别晃着他。”
就这样,被雪冻伤、昏迷不醒的陈彦书被塞进杨田背篓里,跟里头新猎的一只小野鸡一起驮下山。
天寒地冻,杨田还特地还特地把自己裹在身上的厚棉布解下来,盖在背篓口,挡住迎面刮来的寒风。
两人经过伏虎石,听到背篓里传出呜呜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奶猫,又轻又委屈,这才把瘦瘦小小的陈彦书抱了出来。
但为时已晚——
陈彦书凌乱的头发缠着几根野鸡毛,小拳头盖住肩上被野鸡啄疼的伤口,委屈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淌。
终于写完了,虽然还是有一些部分处理得不够好,下本继续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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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再求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