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褐色老木门终于拉开一条细缝，说话的人语气有些不耐烦：“杨田，你不会又来我家讨米吧？”
声音不轻不重，来往的路人正好能听清。
杨田难为情地低下头：“难得我娘这几日胃口好了些，阿初，念在咱们有婚约的份上，你能再借……”
“婚约？”
哗的一下门整个推开，要不是杨田退得快，怕就被砸到了。
“我们俩？”李初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鼻头轻嗤了下，随即拔高了嗓门，朝四周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作个见证，我也不整那些大礼，今天只要杨田给我一担大米，一担白面，我就立刻进杨家的门，怎么样？我李家怎么说也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要这点聘礼不算过分吧？”
路过的村民纷纷围拢过来，人群里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跟着起哄：“不过分不过分！杨田，你就依了他吧，别耽误事儿！”
若能拿得出一担大米一担白面，他还会站在这让众人看笑话？
杨田身体僵了僵，嗓音带着几分艰涩：“阿初，我、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何况今年……”
“那就别说我没给你机会，”李初倚着门框，冷冷道，“以后别再提什么婚约，我真受够了！”
杨田呼吸一促：“别提婚约是什么意思，你想退婚？”
他爹走后，娘亲忧思成疾、卧床多年，唯一盼着他早日成家，婚事一退，娘亲岂不是连唯一的念想都没了？
杨田恳切地拽住李初袖口：“我会尽快想办法凑齐大米和白面，你别退婚！”
“为什么不？实话说，我不喜欢你杨田，从头到脚都不喜欢！”李初猛地抽回被攥着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你傻憨憨的，总是吃亏，而且跟你说话永远都说不到一起去。”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得意之色：“哪像我那表哥风趣优雅、博学多才，他很快就回来了，可你连他脚下踩的那双鞋都比不上。”
杨田听出来了，李初喜欢的是他表哥。
村里人都知道李初在邻村有个表哥名作陈彦书，肚里笔墨深可是出了名的，年纪轻轻就做了主簿，李初平日里老爱占村里人便宜，大伙儿看在他表哥的面上，谁也没跟他计较。
杨田想过李初很可能看不上他，别的倒没什么，只要李初愿意陪他在娘亲床前演上一出，让娘亲放心也就好了，却没想到，李初心里竟是这么看他的——
连陈彦书的鞋都比不上。
杨田没有见过陈彦书，不知陈彦书的鞋是个什么形容。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脚上的布鞋，因为去了一趟县城，鞋面沾满风尘，有些发白，但这双布鞋舒适合脚，是娘亲前两日熬夜缝制出来的，要他穿着体面去求亲，不然还舍不得穿。
“杨田不会花言巧语，但他忠厚稳重，你们成亲后，他就是自己受气也不会让你吃亏的。”噔噔噔，伴着拄拐的声音，杨大娘不知何时已蹒跚挪到李家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枚幽绿的翡翠鸳鸯玉坠塞给李初。
坠子成色一般，但却是她的陪嫁，一直好生收藏着舍不得戴。
哪知李初根本看不上眼：“我不要！”
“娘，您怎么下床了？”杨大娘腿疼的毛病时好时坏，平时连院子都不怎么出，杨田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快步上前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担忧，“孩儿的事自己能解决，您回去歇着吧。”
杨大娘却摆了摆手，语气郑重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初儿，两家早就已经交换过庚帖，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有反悔的道理…………”
这话戳中了李初的痛处。爹娘曾安慰他说，两家本是过命的交情，现在杨田爹没了娘病了，他们反而不好直接拒掉婚事，只能以后再想办法让杨田知难而退，否则村里人会说李家一辈子闲话。
“说了不要，别再给我了！”李初猛地甩开手，力道没轻没重。
叮——那枚鸳鸯玉坠脱手飞出去，滚了几圈，落进几步外，枯黄的草丛里。
“哎呀！” 杨大娘急得低呼一声，忘了自己腿脚不便，下意识往前迈出一大步，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脑子里 “嗡” 的一声，杨田跪坐到杨大娘身旁，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想扶起她，却在触及胳膊时又把手收了回去——怕自己力气大，没个准头，别再碰疼了她：“娘，娘别吓我，你怎么样？”
围观的村民忍不住交头接耳：“杨大娘身子骨本就不结实，这么一摔不会出人命吧？”
真闹出人命可是要吃官司的！李初眼底浮现一丝怯意：“这这这可不关我的事，早说了我不收，是你娘非要硬塞给我的。”他慌慌张张退进屋里，没一会又拎了个布袋出来，手臂一扬，砰的将袋子砸在杨田脚边：“你要的米，拿上赶紧走！”
布袋口没扎紧，一落地便散开，糙米从袋口滚出来，撒了一片，滚进尘土里。
这架势还不如打发叫花子的。
杨田攥紧双拳，泛红的双眼望向李初，吓得李初身子一缩，下意识往门后躲了躲：“干、干什么，还想打我不成？要怪就怪你自己，明知你娘有病还由着她到处乱跑，现在摔了想赖到我头上，这不是存心——”
“李初！”
短短两个字，从不远处传来，掷地有声。
“表哥？”李初循声望去，巷口已然停着一顶四抬官轿，轿身虽不奢华，却也规制俨然。
当先一名佩刀健卒踏前一步，沉声喝道：“大人奉谕催科，还请诸位乡邻尽快散了，容我等过去。”
一听是官爷来了，村民们散的散退的退。
轿内窸窣声响，帘布自内掀开，显露出一道月白身影，李初便在这时一个跨步，满脸欣喜地迎了上去：“表哥！你终于来了，我差点被人讹……”
后面的话杨田没有再听，抱起他娘散进人群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被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