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龚辰,关晓春迅速下定决心,把话说明白!
“辰哥……咱俩……”
秋风猛的从巨大的落地窗里灌进来,关晓春的话被吹散了……
同样吹散的,还有乱飞的黄色毛发。
以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三舅姥爷?
“三舅姥爷?”
关晓春慌忙的跑过去,抱起了四脚朝天,大口喘着粗气的黄皮子。
“哎呀妈呀,吹的我脑瓜子嗡嗡的!”
小爪子胡乱的在秃了毛的脑袋上呼噜了两把,看着满脸焦急的关晓春,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三舅姥爷没事哈,三舅姥爷坐飞机来的。真皮座椅,敞篷飞机!”
关晓春这才注意到,客厅另一头,立着一只闪着光芒的大鸟,正在用鸟喙优雅的梳理着金黄色的羽毛,是鵷雏。
刚刚那个瞬间,关晓春没说出口的话,伴随着龚辰抬起的手,接着是本不应该开起的落地窗、射进的一道晃眼的金光,被打断了……
应该是龚辰感受到了鵷雏的到来,用法术开了窗。
顾不得要说的话了,关晓春看着眼前的一切陷入了迷茫。
三舅姥爷怎么和鵷雏一起飞进来了呢?
三舅姥爷这么着急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么?
发现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黄皮子晃晃爪:“没大事啊,老太太在家活的好好的呢!
那啥,先给我整口水呗,我喝口水跟你们细说。”
关晓春急忙端茶倒水,眼看着黄皮子渴的都顾不得仙姿,像只未成精的黄鼠狼一样,趴在碗上大口大口的舔水,湿了嘴边的毛毛。
三碗水下肚,终于是解渴了。
黑溜溜的眼珠子盯上了桌上那盘地三鲜拌饭。
“菜挺硬啊?一会儿我说完在这吃口再走哈!”
看着毫不客气的三舅姥爷,关晓春尴尬的对着龚辰笑笑。
他是不会撵三舅姥爷走的,就是不知道老龙会不会告密?
尤其是想到自己是要拒绝人家,之后就没啥关系,老龙还能留三舅姥爷吃饭么?
要不,等三舅姥爷吃完再说,那饭可是真挺香呢!
看着关晓春千变万化的表情,了解他的黄皮子自然知道这孩子脑子里又在瞎想,心里也在担心。
没办法,从小没爹没娘,就是胆小。
没关系,三舅姥爷替他撑腰!
黄皮子抻着不怎么明显的脖子,仰起小脑袋,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高大的龚辰。
嚯,自己还不到人家小腿高呢,真跌份儿!
那么高,一定看见自己脑袋上秃了的那块吧?
都怪对面那只黄鸟,肯定是嫉妒自己的黄毛更鲜亮故意的!
随着黑眼珠对着鵷雏的白眼,龚辰面前站了位高瘦的青年。
秀气的五官,白皙的皮肤,无论从身形到神态都和关晓春莫名相似。
就是那一头黄毛,龚辰印象里是二十年前乡镇青年的夸张样式。
他年纪大了,对奇装异服怪异造型是有点接受缓慢的,还没等他能缓慢的接受,这股风气就过去了。
这种风格叫什么来着?
“呵,非主流!”
还没等龚辰想起来,一道悦耳的声音冷冷的传来。
声音的主人让关晓春彻底看呆了,金色的头发,和三舅姥爷满头枯草似的夸张黄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虽然他啥也不懂,也没见过啥有钱人,可人家那头发,应该用的是最好的护发素吧?
要不咋能跟缎子似的,随着灯反光呢?
“鵷,鵷雏?”
关晓春不可置信的看着神鸟化作的人,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封神了吧?咋长的比妖精还……”
关晓春不知道怎么形容,妖冶?妖艳?妖里妖气?
总之,就是漂亮的不像神仙那样温润端庄。
而是让他想起了远在东北的大姨姥,那只修炼好几千年的狐狸精。
外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金发贵气的青年,三舅姥爷不屑道:“妖精魂儿吃多了,就变得妖里妖气的。
还都吃的是那勾引人的妖精,那能有好?这都是副作用。”
凤眼微垂看向嚣张的黄皮子,淡淡的问道:“黄梁,不是你求我的时候了?”
黄皮子半点没慌,反而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了龚辰家的金丝楠木榻上。
迎上鵷雏的目光反问道:“那我不是也为你好么?不是为你能庇佑学校,顺利开展教学工作,保佑国家栋梁之才排除隐患么?”
关晓春和龚辰听的云里雾里,对上彼此的目光都轻轻摇摇头。
黄皮子翘着二郎腿,转头看向龚辰道:“赤龙神君,你也不用去局里告状。
我本来今天就要回老家了,以后也不见得再来了,以前来不来的你也没有证据,咱就不提了。
我跟晓春说完,你们看看要能给我个准话,我吃完饭就走。”
“黄三爷,那要不能呢?”
龚辰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听出了黄皮子话里的玄机。
显然,黄三爷并没有准备回答他,而是假装没听见一般转头对关晓春说道:“我在你们学校看见王雪林了。”
“啊?”
面对关晓春的震惊,黄粱严肃的点点头。
“他,怎么?”
关晓春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
仔细算起来,好像去镇上,上初中开始就没有听过了。
轻浮模样的三舅姥爷,年轻的脸庞上带着老成,目光中虽满是城府还是充满担忧。
“是啊,他怎么来你学校了?”
从小到大,关晓春虽然没爹没妈,就有个瞎眼的姥姥带着在村里过,可也挺幸福快乐的。
村里的人都挺好,看他们一老一小生活不易,男的来帮着干点重活,女的更不用说,给缝补的,给做饭的,给送东西的。
关晓春长得可爱,也爱说话,村里没几个小孩,他岁数又最小,谁都是他的亲哥亲姐。
唯独闹过矛盾的,就是这个王雪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玩的挺好的王雪林,有天就说,他是没爹没娘的。
心里知道自己是姥姥捡来的,就是没爹没娘。
可被人当面那么说出来了,关晓春还是哭着跑回家了。
自从捡回来就爱笑不爱哭的孩子,突然就哭的一抽一抽的,家里的大仙儿心都要碎了。
王雪林家的鸡鸭鹅都被咬死了。
不过几分钟的事,满地的死鸡死鸭,大鹅脖子长,没死透,躺在地上痉挛的叫的瘆人。
血流的满院子都是,狗吓得躲在窝里呜咽,王家的人从屋里出来都愣在了原地。
关老太太带着关晓春找来的时候也傻了。
她也没想到,家里的仙儿气性这么大。
刚刚还在哭的关晓春拽拽关老太太的袖子小声说道:“姥姥,咱走吧。他家遭灾了,我,我没事。”
是该走的,这报应对农村人家来说挺重。
盲杖都探出去了,老太太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拽着关晓春走进王家,指着王雪林对他家大人说:“你家这灾不白遭,大人搁家乱说话,孩子学了去就欺负人。
让他给我家晓春道歉,以后你家都管好嘴。”
关晓春记得,那天王雪林他爸一个大嘴巴扇在王雪林脸上,五个指印通红。
王雪林跟他说了,对不起。
他也说了,没关系。
王家的事让村里的人都聚了过来。
村里人看着姥姥带他走远了,才对王家人说,关家有仙儿,你这就是现世报,说明老关太太没和你计较。
要是真和你家算账,从今以后都不带安宁的,死了,坟都得让黄大仙刨了。
是的,村里人都知道他家有仙儿。
甚至不只是村里的人,整个林场都知道。
只是这种事,人看不见,也没法证实。
姥姥一直用这本领给林场办事,保护村里。
家里的大仙儿也没吓唬过谁,连村里的一个鸡蛋都没偷过。
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关晓春记得那天回来之后,姥姥就和大仙们翻了脸。
吓得大姨姥、三舅姥爷、晓夏晓秋都立着爪在龛上罚站。
姥姥还不解气,拿着盲杖一个个的抽过去。
关晓春哭着给大仙儿们求情,最后还是大舅在房梁上用尾巴缠走了姥姥的盲杖。
他记得,第二天王春林全家带着白酒水果点心来他家,说是要郑重道歉。
东西姥姥没收,也不承认像村里人说的那样。
除了宗教局的人和自己,姥姥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什么大仙儿、法术、萨满的事。
她都说,那是别人瞎传的,是封建迷信。
是她父母是民国时候研究民俗的,家里留了套萨满的衣服没被收走。
至于别的,都是谣传,她会看病,那是科学,人,要相信科学。
她越是这么说,外人越觉得老太太是得道高人,只是不够诚意,请不动老太太出马。
显然,王家也是这么想的。
连着来了一个礼拜,东西也越来越贵重。
姥姥苦口婆心的劝,最后赌咒发誓的说,不会因为小孩之间的事为难他家,这才渐渐消停。
自打这件事起,关晓春和王雪林再也没说过话。
关晓春看得出,王雪林也没有恨他或是讨厌他。
似乎是有点怕他的,见到他就躲。
都是一个村的,一共十几个小孩,关晓春是想慢慢再和他好的。
小时候的时间似乎过的特别慢,小孩们总是今天不好了,明天又一起玩了。
小时候的时间似乎又过的特别快,一个暑假结束,有的人就可能一辈子就见不到了。
那个暑假之后,小学没了,关晓春和村里的孩子去了镇上念初中。
王雪林没去,王家也从林场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