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江行知还要在欧洲再进行考察，桑慈苏铭跟随安保团队先返回加州。
返程的十几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怎么睡。她想了很多。最终还是得出那个答案。
她不能离开江家。
她需要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去读完学位，甚至攻读硕士，也需要一个足够高的平台和资源。
纵使龙潭虎穴，而她，来都来了。
谁让她从小在消金窟里长大，连骨头缝都被金钱腐蚀得干干净净？如今骤然跌落尘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没钱的日子有多难熬。
恰逢新学期开学，她先回学校处理一些琐事，也顺便离江致良远一点。
还有那些落下的课程，她总得想办法补回来。
刚走进计算机学院大楼，桑慈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运动服，素面朝天，一个大书包压在肩上，侧边插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杯，怀里还抱着厚厚一摞教材。
“李敏竹？”
桑慈怔住了。
李敏竹是她本科三年的伴读。当年她成绩实在太差，叶方华实在没办法，才找了这个聪明勤奋的小镇姑娘陪她一起上课、写作业，承诺包学费和生活费。
可如今桑家破产，她连自己的学费都捉襟见肘。
李敏竹竟然还留在学校。
“我还以为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已经回国了。”李敏竹推了推眼镜，也有些意外。
“我也以为你回国了。”桑慈有些愧疚，“当初答应你的事，最后还是食言了。最后一年的学费……没能给你出。”
“不用担心我。”李敏竹笑了笑，“这三年攒了点钱，再申请一些奖学金，最后一年辛苦一点，应该能撑过去。”
桑慈低头，正好看见她怀里的申请材料。
「亚洲优秀青年江永基金会申请表」
这是专门为亚洲赴美留学生设立的奖学金。
以李敏竹的成绩，申请下来几乎是水到渠成。
而她……
桑慈忽然有些心塞。过去三年，她科科低空飘过，绩点惨不忍睹，能顺利毕业都算祖宗保佑，更别提什么奖学金。
桑慈无比后悔，当初仗着家底厚，没有好好学习，现在自食苦果。
出来混，都是要还的。果然是真理。
“那就好。”桑慈真心替她高兴，“希望你一切顺利。”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你的笔记还能借我吗？”
李敏竹高兴道：“桑桑，你终于肯好好学习啦，回去我就把以前的笔记整理好，发给你！”她大概以为，桑家只是遭逢变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没多问桑慈的学费有没有着落。
桑慈看着她，像泥土里最不起眼的一粒种子，沉默地扎根，然后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长出新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不着急，也不抱怨。
走出教学楼时，午后的阳光正落在台阶上。
桑慈回头看了一眼李敏竹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胸口那片冻了很久的地方，似乎也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
桑慈找江家财务预支了大半年的工资，在最后期限前将学费打进学校账户。至于生活费，她已经拿不出多余的一美元。
好在吃住都在江家，倒省下了一大笔开销。
李姐见她窘迫得连洗面奶都舍不得买，偷偷塞给她几百美元，才算勉强周转开。
那一刻，桑慈第一次觉得，原来成年人的体面，有时候只是账户里多出来的几张钞票。
……
她把所有课程都尽量排在非值班时间。实在排不开，就和苏铭换班。
上班、上课、补从前落下的课程。
开学一个月以来，她每天的睡眠几乎没有超过六个小时。但桑慈精神抖擞，甚至比从前白富美的生活更有劲儿。
有奔头，原来是这个意思，桑慈心里想。
“桑助，你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今夜轮到桑慈值班。
苏铭换了几个夜班之后，明显容光焕发，连头发都比从前蓬松了几分。“多亏了你，我终于有夜生活了。”
桑慈失笑，“我也得谢谢你愿意和我换班，不然我白天根本没法上课。”
啧啧了几声，苏铭伸了个懒腰：“真不知道，你一个小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精气神，又上课又上班，累坏了吧？”
桑慈笑了笑，没接话。
累。
怎么会不累。
可比起从前那种每天睁开眼，却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的日子，她宁愿累一点。至少现在，她是在往前走。
苏铭朝宴会厅撇了撇嘴：“今天没有人来拜会。就是沈杳他们一家子，还有咱江总，比较随意。”
“随意么？”桑慈摸耳麦的手忽地一滞。
自从巴黎一别，她还没见过江行知。
她宁愿来客是中东来的土豪投资客，尽管需要对其风俗、饮食更谨慎。
百川厅，水晶灯熠熠。
桑慈踩着高跟鞋，手捧比她一年学费还贵的日本山崎威士忌，笑着给诸人开酒。
江致良坐在主位。
一身休闲唐装，神情温和，气场却依旧沉沉压着整个宴会厅。还未等她倒酒，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我来吧。”
沈杳站起身，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威士忌。
桑慈微微一怔。这是她的工作，沈杳为什么要抢？
浓郁的伽罗香扑面而来。擦肩而过时，她感觉腰侧被轻轻碰了一下。
桑慈下意识抬眸。
沈杳已经坐回位置，正朝她笑，懒散而放肆，像是燕子掠过湖面，正等着看水波的涟漪。“好久没见桑助了。我还以为，你去别的地方高就了。”
江致良也抬起眼，“是啊，好久没见了。”
桑慈心头微紧。
这些日子，她能躲则躲。一个月来，几乎没给江致良留下单独说话的机会。
她下意识看向另一侧。江行知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里的伊比利亚火腿，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
“嗯。”她笑了笑，“最近开学了，稍微忙一点。”
“什么专业？”江致良随口问。
“人工智能。”
回答的人却是江行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桑慈身上，仿佛巴黎那一夜的灯，又亮了起来。
“哦？行知哥知道得很清楚？”沈杳挑眉：“怎么？要帮小姑娘找个实习机会啊？你不就投资了几家AI公司？”
“说不定呢。”
江行知面无表情，声音很低沉，落在桑慈心里却掷地有声。
忽地，江行知目光掠过人群，看向她：“愿意沉下心来，脚踏实地干事的人不多。”
桑慈攥了攥指尖。
是讽刺她喜欢攀高枝吗？
“如果江总愿意给我一个脚踏实地的机会，我还是愿意去实习的。”
餐桌上一时无人说话。
沈杳眨了眨眼。江致良也抬起头，看向江行知。
几秒后。江行知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隙。
“是吗？”他放下刀叉。
似乎他还有什么话说，却被江致良打断：“阿知，你投的那个人工智能公司，叫什么来着？”
“Echo。”
“Echo的名字不好，别的人工智能公司都是什么ai, 什么open的，Echo是怎么回事。”江致良淡淡道，看上去不是很满意。
沈杳也问：“命名为Echo，到底什么意思？”
江行知放下酒杯，“你听过山谷里的回声吗？”
沈杳：“少来，你别给我上课。”
“人类做很多事情，从原始社会往山谷里喊一声，仰望星空，到如今发射探测器，发展航天航空技术，我们一直在向这个世界发出信号。只是希望，有人回应。”
“哪怕是一声回音。”
江行知的声音静静地流入桑慈耳朵。
“人工智能的设计初衷，是为了回应人。回应问题，回应思考，回应创造。”
“所以，我们叫Echo。”
桑慈听得入迷，停下了斟酒的动作。
她早就听过Echo的大名，第一次听实际控股人娓娓道来它的涵义。原来Echo是这个意思吗？Echo，是给所有孤独的信号。
茫茫宇宙里，人类还是觉得太孤单了，所以拼命寻找同等智慧生命的信号。人工智慧就是人类的回音。她好喜欢这个回答。
江致良瞟了桑慈一眼：“是桑济曾经建立的公司吗？”
桑慈把头埋得很低，依旧感受到全场的灼热视线。
“不是，”江行知意味深长地看向桑慈，“是蛮可惜的。当初，Echo向他的公司发出并购邀约，一切谈得蛮好的。”
后来，桑济消失于阿尔卑斯山脉之间，并购案不了了之。
江致良笑着看向桑慈：“桑慈，你想去Echo实习吗？说起来，与你也有点缘分。”
话音刚落，桑慈看见江行知唇边的笑意消失得很快。
“不是很巧，Echo刚招了一批实习生。”江行知透过水晶杯和盛了半杯的香槟看她，她那张过于冷艳的脸蛋，几经折射变了形，像是话本里明知不可靠近却引人一探究竟的孤山艳鬼。
桌上的话题又聊远了，唯有桑慈悻悻地躲到偏厅里。
窗外夜色渐深，厚重的门隔离了所有觥筹交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年，她的农历生日，正好和桑济的公历生日撞在同一天。所有人都记得给哥哥准备礼物，却没有人记得，那天也是她的生日。
她一整天闷闷不乐，不肯说，也不肯闹。
最后还是桑济发现了不对。
那天晚上，他敲开她的房门。“桑桑，你为什么不高兴？”她别过脸，“没有。”
“骗人。”少年坐在床边，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不要躲在角落里，等别人发现你的不快乐。”
后来，她终于鼓起勇气，跑去找叶方华要礼物，最后得到了一方漂亮的丝巾。
——桑桑，凡事都要大胆往前走。
——想要什么，就去争取。
想到这里，桑慈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总是嫉妒爸爸妈妈对哥哥的偏爱。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嫉妒里，始终掺杂着欣赏和崇拜。
她也是爱哥哥的。
桑慈低头，有些机会转瞬即逝，她要抓住。
加州夏夜的天空并不浓黑，淡淡的一层墨色里缀着星光，一看便知道，第二天会是个好天气。
宴席散场，大家三三两两走出百川厅。等到一个深灰色的高大身影出现，桑慈看准时机，叫住了他。
“什么事？”
江行知立在原地，斜睨她，又懒懒把视线落回自己的手机。
“我能不能去Echo实习？”桑慈强行按住手，背在身后，不让它发抖。
闻言，江行知将手机揣回兜，盯着她过于桃花的眼睛看。“按照你的绩点和履历，你去不了任何一家AI公司。”
桑慈：“……”
很好，还是那个江行知。
“但是——”他还要继续说什么。
这时，百川厅的大门缓缓推开，江致良亲切的声音传来：“阿知，对女士不要这么刻薄。”
“再说了，桑慈挺聪明的，可以慢慢学。”
桑慈差点拍胸脯保证，她真的可以快速学习，只求一个机会。
江行知没好气地看了看江致良，又向她投来一个厌恶的眼神，大步流星地走开。
“不要。”他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江致良冲身后的苏铭笑：“臭脾气。”
“小江总是个完美主义者，桑助这样求职，属于程序不正义，他肯定不会同意的。”苏铭也笑，“等你把绩点刷上去了，去找袁岭，比找小江总有用。”
江致良忽然想起什么，“这小子——刚才忘记跟他说，灼日的事儿了。桑慈你负责跟他沟通。”
说完，苏铭向桑慈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桑慈不明所以。灼日是江致良在白色派对拍得的传奇阿拉伯赛马，这又是什么忌讳么？
直到凌晨，桑慈联系到袁岭，对方得知事关灼日，竟然给桑慈甩了一个江行知的微信，让她自行联系。
【灼日的事，建议你直接和江总说。】
彷佛在甩什么烫手山芋。
桑慈顺利地加上了江行知的微信。
他的头像出乎意料。不是商务照，也不是风景。而是一幅水墨画。画里，一匹马正低头吃草。朋友圈则毫不意外地关闭着。
桑慈点开聊天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对着空白聊天框发呆，最后狠心发过去一条。
【您好，江总，我是桑慈。江先生让我与您接洽灼日的事宜，它过两日就会落地加州，驯马师Allen届时一并抵达。请问您之后，什么时候有时间去马场？】
江行知的消息很快跳出来。
【桑慈？这是你的私人微信？】
【是。】
对面又发来一条：【为什么不联系我的助理？】
【桑慈，你不懂基本的商务礼仪，还怎么当好我父亲的四助？】
桑慈：“……”
这也太难搞了吧。
于是她索性破罐破摔，直接编辑一条，然后行云流水地发出。
【江总，那条丝巾，什么时候方便给我？】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一分钟。
两分钟。
那几个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最后，什么也没有发来。桑慈怔怔看着屏幕，像盯着一封从未邮寄出去的信笺。
等了一会儿，江行知没回她。
她也没想太多，喝了咖啡醒脑，赶紧打开VS code，先复现一个随机森林模型的代码。她落下的课业太多。
此刻，她还不知道，朝思暮想的那方丝巾，比预想中的失而复得，来得更早。
@桑慈的成长日记
如果说简历承载了成长的重量，那么桑慈，你空白如雪的履历，是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
从前习惯逃避困难的事情，也避无可避了。
你要站起来，就像无数个学步的婴孩。
不是因为你应该承担风雨，而是因为你想要承担风雨。
我要站起来，看风雨打在我脸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