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派对的重头戏既不是鲜花美酒,也不是云集的演员明星,拿沈杳的话说:“这些人,还算盘好菜。”
话不好听,却是事实。
国内曾流行一个谬论:欧美社会不讲人情世故,在这些富家子弟看来,纯属笑话。
美国人嘴里心里都是connection,称得上号的家族更是世代联姻,盘根错节。江家先祖早年跟洛克菲勒合资做生意,一百多年前便跨入了这个圈子,这次洛克菲勒和其他老钱家族也惯例派了人来派对,由江致良亲自招待。
轮不到桑慈。
她知道有钱人的刻薄与虚伪。破产后,几个与桑远舟称兄道弟的“世伯”避而不见,叶方华的几个老姐妹谎称回国,桑慈的闺蜜们说的是去大溪地度假,都心照不宣地不提邀请她的事。她曾是闺蜜团活动的组织者,如今连给她们跑腿的资格都没了。
那些热闹还在,只是她被排除在外。
她从树梢上人人称羡的月亮,掉落在地,变成被飞鸟争抢的烂熟果实。
但她还是很爱钱,想要很多很多钱。那种对任何不喜欢都可以说“不”的很多钱。
“桑助,”沈杳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摇着香槟,“知道吗?你皱眉头的样子,比外面那些女明星好看。”
桑慈正核对拍卖清单,头也不抬:“沈公子有事?”
“有啊。”他笑,“想给你介绍一下,跟我的好处。”沈杳长着一张风流无度的花花公子标准脸,笑起来像是在诱惑谁。
“跟你?”桑慈正忙着慈善拍卖环节的最后确认,心里正急。
莫名奇妙。
“是啊,跟我。”沈杳长得倜傥,折在他身上的小姑娘如过江之鲫,桑慈也听过许多八卦逸闻,没想到这人对她感兴趣。
桑慈拧了下眉,闪身躲开对面试图接触她的手掌:“跟你,可以。”
“帮我把桑家被击穿的信托基金恢复如常,我一定鞍前马后,沈大公子有这个神通吗?”
七年前,桑远舟是张罗着弄一个海外家族信托基金,受益人是她和桑济。律师事务所把文件审核了一遍又一遍,初期款项也汇入相应账户。信托基金只差临门一脚。在这个节骨眼上,桑济病逝。眼看着家中香火断了,桑远舟的家族财富传承计划中途夭折。后来,那笔初期款项又被挪作他用。
契约不成,桑慈自然从头到尾都不是传闻中的trust fund baby。
桑慈不止一次地想,要是桑济还在世,桑远舟会不会永远不动那笔钱?哪怕如今破产,至少还有个信托的退路。
沈杳的笑容有了裂隙,“说笑了,桑助,没有人能神通广大至此。”
桑慈遗憾摇头,“那就可惜了,我可是很想跟您吃香喝辣的。”
沈杳的眸子忽地认真盯住她:“桑助,留在江家也能吃香喝辣的,您算盘打得不错。只是我有点好奇,你喜欢江先生,还是我们小江总?”
桑慈抬手拦住侍者,掠过一杯香槟,仰头灌下,利落离开,声音冷静:“我谁都不喜欢。”
沈杳没追上去。他看着桑慈的背影消失在银白光柱之间,摇着香槟杯,自言自语:“啧。撒谎。”
……
白色派对从走红毯,餐前酒,花园晚宴,音乐大咖亲自献唱,到了最后一个环节:慈善拍卖。
桑慈绷紧了弦,一晚上除了喝一杯冷酒和一小块Camembert,就没吃什么,不知是紧张还是长期的胃病,腹部的绞痛感挥之不去。
台上主持人是美国某知名脱口秀达人,优雅地调侃着在场宾客,诸人笑得开怀。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的桑慈。
江致良不知何时注意到她的异样,朝她挥挥手,让苏铭扶着桑慈送到后台歇息。
“桑助,剩下的就是慈善拍卖,由Mark主持,他是个老将,你也不需要操心了。去歇会儿。”
桑慈心生感激,身体实在有点撑不住了,就想先缓一缓,等真刀真枪开始拍卖时再现身也不迟。
刚到二楼隔台,就看到江琴泪流满面,仰头看着江行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行知掏出一块白色手帕,递给她。
“咳咳。”苏铭假装大大地咳嗽了两声,尴尬道:“楼下拍卖快开始了。”
“谢老苏提醒。”江琴变色龙一般迅速扬起笑脸,彷佛方才的痛哭是个幻觉:“我们走吧。”拉着江行知的袖子便走。
桑慈只觉浑身僵硬,动也动不了,直到江行知迎面走到她身侧,轻微的古龙水味道渗入鼻尖。
然后他停住了。
眼神锐利地落在桑慈与苏铭胳膊交叠之处。
“桑慈。”江行知的声音似有不悦。
桑慈还未反应过来,重心偏向一侧。原来,江行知抽开苏铭的右手,转而将自己的右手撑起桑慈的。
“慈善拍卖还未完成,就要擅离职守吗?”
“不是,江总,您……”苏铭连忙解释。
江行知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桑慈你不想好好工作了,我也愿意成全你。”
桑慈第一次推开了江行知的胳膊,踩着高跟鞋,脚面绷成一条优美的弧线,“谁说我不想工作了。”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回廊的地砖上,每一声都清脆。
苏铭陪笑着解释:“方才,江先生见桑助不舒服,才放她来休息一会儿。”
江行知的脸更黑了。
江琴玩味地看向江行知:“大堂哥,你有点奇怪。”
江行知手里残留着细腻的肤感,但他毫无留恋地插兜,斜睨一眼:“怎么了?”
“没见过大堂哥讨厌过谁啊。”
江行知是冷淡的性子,没有强烈的情绪外露,从来都是无所谓,从小就淡淡的,似君子,又似不涉凡尘的出家人。偏偏身处集团继承人高位,这种淡漠渐渐成了冷静和稳重。
江琴的猫眼流露出一丝狡黠:“但这次很明显,大堂哥,你讨厌她。”
“为什么啊?人小姑娘干活儿挺利落的,机灵,人也漂亮。”江琴说。
苏铭全程不敢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前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讨厌她,不需要理由吧?”
声音冷得苏铭寒毛直立。
苏铭心想,谁能待见未来的小妈,才怪了。
-
Mark美式笑话大获成功,恰当的讥讽,又不至于失了体面。“不说笑话了,再多的笑话都比不上今晚美不胜收的藏品。接下来,这个藏品非常特殊,是玛丽莲梦露在经典电影热情似火里用过的钢琴,全球仅此孤品。今夜,我们请来著名的钢琴家——”
还没说完,桑慈的耳麦里传来焦急的声音:“桑助,艾莲娜刚刚食物过敏,上不了台!”
糟糕——
Mark已经介绍完刚崭露头角,获得世界级大奖的钢琴家艾莲娜,一道巨大的玛丽莲梦露3D投影落在钢琴边。
按照策划案,艾莲娜此时应该上场,共同演奏一场穿越时空的钢琴曲。艾莲娜却没到。
全场静悄悄。
江致良投来审慎的目光。
江行知斜靠在大理石圆柱边,一眼就看出了此时舞台节奏的脱轨,好整以暇地松了松领带。
耳麦里二助还在喊:“快去找个钢琴弹得好的女孩!”
“哪里找得到?”
“这个点儿,怎么来得及?”
桑慈心跳得极快。
只有两秒的空档。
音乐前奏响起,是投影的3D梦露在演奏,设置好的程序将会在2秒后戛然而止。艾莲娜该上场了。
她来不及想太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次搞砸了,江行知就有理由让她走。江致良也不会再留她。
她不能走。
她抬手取下发夹,长卷发挡住脸颊两侧,艾莲娜是典型罗马长相,黑发棕眼,从远处看,能以假乱真。
江琴正好站在桑慈一侧,见她竟要去救场的模样,连忙递上自己脸上的白纱连帽。
桑慈感激地接下。
Mark见桑慈徐徐上台,随机应变,经验老道地指挥舞美,减弱光柱,增加舞台干冰的效果。
梦露的声音响起,娇憨天真又性感,“I wanna be loved by you”。灵动的女神身影不拘泥于钢琴,精灵般旋转于舞台。
桑慈低垂头,音符流水般从指尖划过。
没有人注意到舞台的异样。
灯光迷蒙,夏夜喧嚣,似乎听到遥远的虫鸣,江行知被烦扰得绷直了身形,从他的视线里,正好可以看见江致良微笑着注视桑慈的神情。
人人都在看梦露,而他在看桑慈。
一丝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江行知唇间流出:“切,捞女。”
“别有偏见。”江琴听见了,不认可地用胳膊肘推了江行知一下,“况且,我也不喜欢捞女这个称呼,充满大男子主义的虚伪,仿佛男人看见好的资源,不捞不抢一样。”
江行知耷拉唇角,没再说话。
热情似火的主题曲唱毕,梦露做了个飞吻的动作,接着无数3D蝴蝶投影飞向各个圆桌,落在宾客们的红酒杯上,如梦似幻。正当众人啧啧称奇之时,桑慈悄然下了台。
她的手心全是汗,却也没功夫后怕。她先是找苏铭,商量着给艾莲娜准备一个赔礼小礼物,又给江先生写了个便条,解释方才的意外,最后才将面纱取下,郑重地还给江琴。
一见她走来,江行知抬脚就走,好像她身上携带着瘟疫一般。
江琴顺着桑慈的目光往后望,江行知身形潇洒,在斑斓光影间落座,抬手举起了拍卖号码。
江琴抿唇一笑:“桑助,别理他!他犯神经。”
就在桑慈晃神之际,江行知以一百五十万美金成功拍得钢琴。
一锤定音。
2022年9月3日桑慈的疗愈日记
I wanna be loved by you。
I wanna be loved by you。
爱,是连梦露都节节败退的战场,你会赢吗?
桑慈,醒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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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梦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