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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桥头

默默喜欢一个人,就像盛夏的一阵暴雨,来势汹汹,且不知何时将至。

桑慈遇见江行知,也在一场暴雨后,喜欢就像湿热的水汽,蒙住所有视线——再也看不见别的什么。

那时,桑慈大一。

刚来美国读书,因为某种与桑济较劲的奇怪念头,没有读自己更擅长的文学和艺术,而是选了跟哥哥一模一样的人工智能。

读得一塌糊涂。

第一个学期就挂了两科。她闷闷不乐,连春节过节也不想回家。也是失落与压力作祟,得了重感冒,白天黑夜地躺在公寓里。病还没好,家中就传来噩耗,爷爷去世了。

爷爷对桑慈并不好。桑家几代单传,桑远舟上头还有几个姐姐,就他一根独苗。独苗的独苗,就是桑济。严格来说,桑济不能算独生子女,但在爷爷眼里,有没有桑慈,区别不大。

爷爷去世的消息,就像冬日早晨的大雾,没多久就被太阳晒干了——在她心里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桑慈不想回家,叶方华三令五申:“没规矩。必须回。”

她找借口:“现在已经没有机票了。”

“我有办法。别找借口。”

等桑慈坐在洛杉矶国际机场FBO私人航站楼贵宾厅的皮椅上,看着被人群簇拥而来的江行知,才恍然叶方华让她蹭的私人飞机属于江家。

只一眼,桑慈便认出了那是四年前大学毕业典礼惊艳过她的人。

洛杉矶下了五十年难遇的暴雨。航站楼的灯光穿不透雨线和雾汽。天地间只剩下雨,贵宾厅成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孤岛。

搭乘这趟私人航线的除了桑慈,还有江家的几个商业伙伴。他们簇拥着江行知,激烈讨论房市产的走向,以及江致良做的错误决定——在房价还没涨到真正高处,便抛售了所有国内房产。恐高是新人才会犯的毛病。

一年前,江家已抛售了大量房产。江行知此去,是要在房价最如火如荼时处理最后一批商业地产。

“江家祖训,不取尽利,乃能久利。”江行知彼时以执行总裁的身份加入江永集团,仅仅四年,就将亚洲市场错综复杂的房市理了个分明,大力转向人工智能与科技领域。

人群里,沈杳笑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不赚最后一个铜板?可你如何判断,这是不是最后一枚?”

江行知淡声说:“我不用判断。资本市场都说止损难,以我看,若是能做到止盈,下场多半不会太坏。”

本是闲谈,诸人各有各的说法,一时好不热闹。

暂时不能启航,江行知索性拿起笔记本,在桑慈对面落座。修长的手指敲出清脆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清亮又魅人的眼眸抬起来:“小孩儿,你怎么愁眉苦脸地盯着我?”

桑慈连忙摇头:“我在看窗外雨什么时候停。”

“放心,加州一向旱,雨下不了太久。”

桑慈不敢看他明亮如星辰的眸子,低下头。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更近的声音:“喝点热可可。听说你家的事了,节哀。”

桑慈接过对面递过来的热可可,隔着纸杯也能感到让人安心的温度。

“不用发愁。你太小了,还轮不到你发愁。”

他在安慰她?

桑慈心底本来如同一片被冰雪封固的冻土,不理它倒还好,被这么一安慰,一种说不清是难过还是遗憾的滋味,如同破土的嫩芽,悄悄长了起来。她别过头去:“我才一点都不伤心。”

“嗯,好。”江行知静静听着,“没谁规定一定要为谁伤心。”

桑慈忽然落下泪来:“该伤心遗憾的应该是他——他还没看到,我以后会变成多么厉害的人。他会后悔他看走眼了,我会比我哥还厉害。”

“小孩,有些话你现在听不懂,以后说不定就明白了。”温热的大手抹去她的泪痕,“有人曾说,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意思其实是,人不需要看起来多么厉害,能明白本心就够了。”

桑慈疑惑地抬起头。

江行知揉揉她的头发:“小孩,你心思太重了。”他笑了笑,又返回座位办公。

挺拔的鼻头上架起金属光泽的眼镜,泰山临于前而不崩的气场,沉稳、冷静,彷佛一切尽在掌控。偏偏长得又极好看,生来便像映在明信片上似的。

过了一个多小时,雨停了。AX-ViVRE号在深夜万籁俱寂的机场起飞,自此,桑慈再也没找到一个机会跟他说话。

江行知在专机上的办公室开了很久的会议,而桑慈则看到书桌边,他还未来得及收起的《传习录》,那一页赫然写着【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

她参不透阳明先生的智慧,可她知道,她对他的喜欢,从那一天起,心自然会知。

*

桑慈看向窗外,“下雨了。”

一种奇妙的仪式感,当她想起当年那一场暴雨的湿热,窗外就飘起来了一阵雨丝。

巧合得让她怀疑这个世界是虚拟的。

庄园里的灯都亮起来了,把雨丝照得如同缕缕金线。

晚宴在巴洛克风格的三层白色主别墅里举行,这里一般是江致良起居休憩的地方,因来客都是江家堂兄弟和江行知的发小们,算是氛围轻松的家宴,就没有在宴会厅摆席。

三个助理躲在侧厅吃饭,由苏铭在主厅值班,其余人倒也落得清闲,各自闲聊。

桑慈长得美,三助林全安觑着她,将她当成未来的四房夫人,非常殷勤地给她添茶倒水,应声道:“桑助,别担心,洛杉矶的雨下不大。”

“没,我只是觉得下雨很好看的。”

林全安好笑道:“那就不该住在这里。该去伦敦,那才经常下雨。”

桑慈笑笑没说话——这里离某人更近,当然比伦敦好。

没吃几口东西,苏铭一脸轻松地走进侧厅,“桑助,江总点名要你去安排餐食。哈哈今天我不用值班啦,谢谢小江总!”

“你确定,是江总点名要我去的?”桑慈接过对讲机和耳塞,不可置信。

苏铭装出推了推眼镜的清冷模样,压低嗓音:“江总当时说,新来的助理会吃会玩,应该对美食颇有见地,让她来。”

会吃会玩?

听到这个评价,桑慈简直想吐血,江行知把她当作了玩世不恭的二世祖!

虽说她从前也有一段荒唐的青春岁月,学着身边的小姐妹养了个小奶狗。被这般直截了当地指出,且对象是江行知,她觉得好端端的太阳坠落到了脸皮里,将她不多的白日幻梦烧了个一干二净。

桑慈黑着脸走进主厅,里面觥筹交错,巨大的水晶灯下,一切都闪着一层不经尘世蹂躏的润泽光亮。

佣人们清一色在上前菜,最经典的香煎鹅肝搭无花果,银刀切下时,油脂溢出一丝红线。

江湛看到桑慈,打了个招呼:“桑助来得正好,苏铭偷懒了吧,酒跟前菜不搭啊。”

人人桌边都倒着一杯醒好的红酒。沈杳摇着红酒杯,喝下后摇头:“反正我才不像你们这么附庸风雅,喝不出区别。还不如喝可乐。”

桑慈根据菜单和之前默记的客人喜好,早就跟佣人们通了气,沈杳话音还未落,一杯加冰块和柠檬的可乐就已上桌。后续,桑慈还调整了各人的主菜和甜点,每人口味有微妙的不同。

她走到江致良身边,给他倒武夷岩茶,茶杯还没落桌,江行知便开了腔。长桌上鲜花相映,江行知坐在一边,江致良桑慈在另一边,一坐一站,隐隐有两军对峙之感。

那张长桌,如同不近人情的银河。

“阿杳一向随意,他就算了。桑慈,不如你来帮我们剩下的人挑一挑酒?”江行知的眸子很亮,却比窗外的雨冷:“办白色派对,恐怕比挑酒要费心。”

言外之意,如果她连酒都挑不好,干脆也别干别的事了。

最好别在江家干了。

他喊她,桑慈。而不是桑助。

他压根儿没有希望她能在江家长待。

桑慈定了定神,跟对讲机说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个圆脸佣人捧着两瓶白葡萄酒,倒入醒酒器。

“雷司令清爽不腻,口味回甘,可以给鹅肝解腻。而这其中,产自法国阿尔萨斯地区的雷司令品质最高。刚巧,阿尔萨斯地区的名菜之一就是鹅肝,因而两者搭配,非常应景。”

桑慈淡声说完,江湛拍案:“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江行知视线如雨燕,划出一道冷清的弧度:“你去过阿尔萨斯?”

去过。

年少无知时,跟踪你去的。

桑慈微笑点头:“去过。”

“哪个城市?”

“斯特拉斯堡。”

“这么巧?大堂哥也去过!”江湛笑着看向江行知,又问:“最喜欢斯特拉斯堡的哪里?”

“La petite France,”桑慈表情神往,“那里有一座会转动的桥。”

她在桥的一头,看着心上人踏上那座桥,消失在人群里。

“也太巧了吧!大堂哥也去过!”江湛爽朗一笑:“桑助,你是哪年去的?”

“她年纪小,不可能是同一年去的。”江行知笑起来,其实很有谦谦君子的温润模样,只是脸部线条太过锐利,眸子从来也没有温度,因而显得格外冰冷。

他不经意地给桑慈下了一道考题:“关于白色派对的策划案,明晚我有时间。”

桑慈:??

被这么一惊,再缠绵的情绪都要被压下去,转而涌起牛马对黑心资本家的怨怼。

江行知看着她一寸寸冷掉的笑容,好整以暇:“怎么?”

桑慈表现得很狗腿:“没有一点问题!到时我跟您的助理联系。”

这时,雨停了。

十九岁的那场大雨,似乎永远将她困在那方明亮的FOB贵宾厅。

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桑慈的成长日记 2022年8月10日

成长就像潮湿雨季里的霉斑,不知不觉,一夜就疯长起来。心不知什么时候长起了霉斑,尤其在想起家人的时候。

还好,那里曾有一束光。

【人不需要看起来多么厉害。】

桑慈,你也不需要看起来有很多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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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