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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哥哥 (已修)

江行知行踪不定,桑慈再看到他,已是半个月后。

午后的马场,Allen的第一次马术课。

桑慈提前一晚给江行知发过消息,对面没有回复。袁岭也表示会提醒他,其他的爱莫能助。

桑慈穿好骑装,没等来江行知,却等来了不速之客。

江觉非的粉色寸头被棕色头盔遮住,显得英气不俗,骂骂咧咧地挑了另一匹阿拉伯马:“太不公平了,明明他不会骑马,凭什么买灼日给他!”

“那可是灼日啊!”江觉非眼睛红肿,二十出头的年纪,血气方刚,看上去似是哭过一场,“桑助,你能不能帮我美言几句?”

“我吗?您太高看我了!”

“帮我跟我爸说,我也不跟江行知抢灼日,能不能让我每天来马场,骑一骑?”

桑慈说得委婉:“我的劝说,可能不太管用。”

江觉非受挫地看了一眼表,“江行知还不来吗?跟灼日互动还迟到,暴殄天物!”

桑慈笑得勉强,“我还不知道他来不来呢。”

江觉非眯着眼,擎起马绳,“祝你好运。”一蹬马镫,扬长而去。

直到Allen下班,她也没等到江行知。

之后例行的高尔夫球场,江致良忽然问起江行知学骑马的情况,桑慈只得如实告知。还没说完,江致良就变了脸色,沉沉道:“你去找他,绑,也要绑去马场。”

“如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如何能放心你能做好其他事情?”江致良终于说。

……

夜色已完全降临。

橡树、红杉、银杏,在夜色里层层叠叠。桑慈驶过一段山路,停在江行知的住所。大片落地玻璃,木质外立面。院子不大,却种着许多植物。

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流出来。

袁岭刚出门,手里一大叠文件,冲她做手势,“今天他心情不好,桑助。”

屋里很安静。浅灰色鱼骨木地板,一整面书墙,客厅一角摆着一架黑色钢琴。江行知坐在沙发上,裹着一张毛毯,盯着膝盖上的电脑。

桑慈才发现,他的脸发白。“你生病了?”

“没有。”他的声音发闷,蓝光映着他俊美到窒息的脸,头也不抬,“今天来我家,干嘛?”

“第一堂马术课,你缺席了。”桑慈说。

“没人通知我啊。”江行知睁眼说瞎话。

桑慈摆开微信聊天界面,又跳到邮箱界面。铁证如山,江行知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希腊神话都有弑父的情节?”

桑慈一愣。

“因为有些父亲,不让儿子自己走路,非得替他选路。”他低头看了一眼电脑,似笑非笑,“这句话,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江行知,我如果丢了工作,被赶出江家,一定会像鬼一样缠着你!”

江行知拢了拢毛毯,“你觉得现在,谁更像鬼?”

他像。

桑慈转身,“厨房在哪里?今天阿姨为什么不在?”

“我要是喜欢有保姆的生活,为何要搬出来?我不想过被围观的生活。”江行知指了一个方向,“你要干嘛?”

“煮粥。”

“不用。”

“除了说不用,你还会说什么?”

江行知看她一眼:“别以为一碗粥,就能收买我。”

“那当然,收买江行知的价格,我可出不起。”桑慈打开冰箱。她其实也是厨房小白,自从破产后,无法点外卖,只能自己动手,摸索出了一套懒人食谱。往电饭煲里加点红枣,小米,薏米,枸杞,凑成一碗养生粥。

米香四溢,桑慈等粥好的功夫,环顾四周。餐桌旁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文书,阳台角落还有一盆快被养死的罗勒。她找水壶,去浇水。

江行知说:“早就救不活了。”

“我试试,死马当活马医。”桑慈笑了笑。

“我发现你很擅长这个。”江行知冷不丁来了一句。

“什么?”

江行知面色肃然,盯着她:“绝境求生。”

桑慈怔了片刻,说:“那求你,不要把我逼到绝境。”

“离开江家,就是绝境?这未尝不是另一个开阔的局面。”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因为桑慈暂时无处可去。

屋子里残留着很淡的雪松香,不像香薰,更像主人长期生活留下来的味道。桑慈走到书架前,几乎整整一墙都是书。《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G??del, Escher, Bach》《Thinking, Fast and Slow》《Principles》《战争论》《国富论》《沉思录》《资治通鉴》。

从人工智能,到数学、经济学、哲学、历史……她随手抽出一本,书页间掉下来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只有一行英文。

Discipline is choosing what you want most over what you want now ——真正的自律,是选择你最想要的,而不是当下最想做的。

字迹锋利,和江行知的人一样。

江行知看见她的动作,淡淡说:“那些书都可以借给你看。”

“不要折角,也不要在上面写字。”

“好。”

桑慈把那片小小的书签捎进口袋,然后果断离开“犯罪现场”,笑说粥好了。

窗外是秋夜静谧的月色,屋内是雪松、纸张和木地板混杂出的温暖气息,夹杂着米香。

桑慈有那么一瞬间,有种错觉,好像在这个家里生活了许久。

他于她,像一本读了很多年,却从未读懂的书。从前她只翻开头几页,已经爱不释手。

而她现在,终于走进了他的扉页,这样就很好了。

江行知囫囵喝了两口粥,“谢谢,你的粥。”桑慈从善如流坐在对面。

江行知挑眉,“还不走?”

“下次的马术课,你会来吗?”桑慈星星眼地看向他,“你不来,我就住在这里了。”

“那,你住好了。”江行知无所谓道。

桑慈僵在原地,然后看见他别过头,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他在笑。但又很快恢复日常严肃的模样。

“今天本来是要来的,Echo那边有处置股权的会议。”

声音如同鼓点,敲打着她的心。

“哦。”桑慈终于绽放笑颜。

“说起来,你哥当年差点也加入Echo。”江行知突然说。

桑慈呼吸一滞,任夜色从她身上碾过去。她不知道后来是如何跟江行知告别,又如何回到宿舍。

她还记得刚到加州第一年,彼时桑济已在硅谷成立一家人工智能公司,专门做数据标注。小小的,只有他与几个同学,已经拉来了不错的投资。

叶方华说是陪桑慈开学,其实是来看望儿子的,连桑慈是否需要住学生宿舍都不清楚。

“不是计算机专业?”

“是人工智能。”桑慈纠正叶方华的错误印象。

“那不就跟你哥学的一样,早说嘛。”

叶方华身着高定,私人订制香水,浓密的半卷发,养尊处优的模样,进到桑济的创业车库时,眉头皱得厉害。

破烂的车库,两张二手的破旧长木桌,只有几台电脑看上去要贵一点。空气里满是咖啡和电路板散热后的味道。

桑慈站在角落,很希望自己也能让叶方华露出那种“关心则乱”的表情。

“毕业了,不回国接班就算了,跑到这里开公司,也不接受你爸的注资,算怎么回事?”

“国内房地产市场变化大,需要的周转资金多。我的公司小体量,又是轻资产,暂时还用不上我爸这把宝刀。”

“再说,创业嘛,总要自己试试。”

桑济很忙,不仅要解决工程师团队的技术问题,不时还要接投资人的电话。这天他接了个电话,桑慈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椅子,听见一个名字,动作一下停住。耳朵不由自主竖了起来。

“江行知,看到你的号码,我都有点不相信,你还会打电话啊。不是已经投了Echo?怎么还对我们的小公司感兴趣?”

“江行知,你是要把AI领域相关的小公司都一网打尽吗?”

“好,晚上7点,一会儿见。”

接完电话,桑慈整个人已经挂在了桑济胳膊上,像只树袋熊:“哥,我晚上能一起去吗?”

“胡闹!”叶方华厉声呵止了她,顺便开始数落她的不上进,站没站相,不会审时度势,你哥去的场合能是你去的吗,云云。

桑济听得脑袋爆炸,然而一想到江行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桑济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桑慈的要求。

一来,江行知与他好歹是老同学,他带妹妹不算奇怪;二来,与江行知的会面,并非正式的商业会谈,而是初步接触,看看是否有合作或投资的可能性,而两人约的也只是简单的晚餐;三来,桑慈也学人工智能,让她见见世面也好。

桑济从未想到,桑慈满心想的可不是什么见世面,而是江行知。

晚餐是在当地很红火的龙虾馆。

巨大的玻璃水池里,几十只波士顿龙虾慢悠悠爬过石块,偶尔挥动长长的触角,隔一会儿就被渔网打捞起来。

桑慈微微垂头,看桌上的白布和擦得锃亮的银餐具。江行知桑济正事谈得差不多,也吃得差不多了,眸光浅浅淡淡地扫在桑慈身上。

“听你哥说,你想跟着一起来。现在来了,怎么连头也不敢抬?”

桑济也诧异:“是啊,平时话可多了。现在倒装淑女了。”

桑慈耳朵越来越热,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整个夏夜的星光。她一本正经解释:“我不是装淑女。”

桑济诧异道:“那怎么不抬头看人?也不礼貌。”

桑慈指着江行知身后的水族箱:“我不忍心看龙虾被捞起来的样子。”

“……”

两个男人俱是一笑。

桑慈偷偷看了一眼江行知。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了一点,和后来那些过于浅淡的笑完全不一样。

这一幕,在桑慈的青春里镌刻得极深。

……

宿舍的灯开得很亮,桑慈对着电脑坐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又站起身,从抽屉里找出日记本,从里面飘出来一张比便利贴更厚一些的卡纸。

白色卡片,左下角印着一枚极小的黑色百合。上面整齐地写着:

「 For Lycidas is dead, dead ere his prime.

What we do now echoes in eternity.

——致以最深切的哀悼。」

这是哥哥去世以后,加州追思会上收到的慰问卡,没有落款署名。

她一直没有舍得丢,因为这段话莫名击中过她,也因为她知道,那是哥哥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痕迹。

桑慈展开另一张从江行知家里顺走的书签,两张卡片并排放在膝盖上。

灯光洒下来,她的手开始抖,因为清楚地看见,是一样的字迹。

她的呼吸忽然停住,心脏不受控制地跃动。

……

哥哥的追思会,办了两场。一场在国内,一场在加州。

那时,Echo与哥哥的公司尚在合作流程,桑济跟女友度假,滑翔伞事故后,创业伙伴各奔东西,投资人送来了花圈,教授来了,同学来了。

很多很多人。

桑慈哭得眼睛肿得睁不开,根本没有注意,还有谁来过。

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她发现了这张没有署名的慰问卡。还问过工作人员。

“当天来的人太多了,没有留下名字。我们也不知道。”

于是,这张卡一直成了一个谜。

她从未想过,答案会在几年以后,在江行知的书里,等着她。

桑慈脑海里浮现出哥哥生前最后那几年。其实,他们并不算特别熟。

至少哥哥是这么认为的。

他偶尔会提起江行知,语气总带着几分佩服。“江行知脑子是真好。”

“眼光也毒。”

“做事特别稳。”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

哥哥从没说,两人私下有多少来往。可哥哥去世后,江行知却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留下名字。

然后,安静离开,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喧哗。

桑慈想起,自己刚搬进江家时,江行知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冷淡,疏离,厌恶。

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对陌生人的厌恶。而是……

一种失望。

看着故友唯一留下的妹妹,却眼睁睁看着她挥霍人生的那种失望。

所以,他讽刺她没有追求。

所以,当她为了钱,在派对上拼命时,他会那样生气。

所以,他不希望她继续待在江家。

桑慈把两张卡片重新收好,插回日记本里。

她自以为喜欢了江行知很多年,可直到今晚,她才第一次开始认识他。

@桑慈的情绪日记

哥哥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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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哥哥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