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日是买给江行知的,而不是江觉非。
桑慈知道,因为江致良很快将烫手山芋甩给她。“桑慈,记得下次家宴前,让阿知去试试骑马。”
江致良的语气亲切平和,但桑慈知道,他是不容拒绝的。于是,她只好裂开嘴角,笑应:“好的,等他出差回来,我会跟Allen协调好时间。”
见她一口答应,江致良似笑非笑,“事情不好办,辛苦你了。”
接下来的几日,桑慈时刻处于焦灼的状态,一会儿叹气,一会儿自言自语,引得苏铭发笑:“桑助,要不然,投其所好。先把小江总哄好了,再劝他去骑马?”
“他是轻易能哄的么?”桑慈哭笑不得。
“我也就安慰安慰你。放宽心,江先生不会因为这件事,怪罪你的。”
那是建立在她真的是江致良情人这一条件之上的。
江行知回到加州的第一日,桑慈一接到袁岭的“线报”,再次驱车来到那座马男波杰克的同款房子。
起居室,统一的黑白色调,显得沉稳单调,唯有一副中国风水墨画,池塘飞燕人家,燕子唇边带着唯一的一处暖调红色。
见她进门,江行知没有停下键盘的动作,抬眸。
一双眼把整个屋子的冷寂都带了过来,“桑慈,我想我在微信里,把意思说得很清楚。我不想骑马。”
“我没有资格劝你战胜恐惧,因为我也有这辈子不可能学会的东西。”桑慈乖乖地坐在他对面,小心地控制自己地视线,不要在他脸上停留太久。
他顿了一下,“你猜,为什么他一直逼我学骑马?”
桑慈耸耸肩,“每个人的视角不同,所看重的东西也不一样。”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江行知淡淡道,“圣人说,要舍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不要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强行施加到别人身上。但是,这句话的逻辑,并不意味着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强行施加给别人,就是对的。”
“他曾经战胜过恐惧,想必获益匪浅,就必然让我也要做到。”
“而且,他老了。江永的董事会,不好控制,他觉得太子在夺权。”
江行知眼睛里的霞光一簇簇湮灭,天逐渐黑了,而他的声线万年不变地发寒,“桑慈,你的选择并不明智。”
桑慈凝眉,“什么意思?”
沉默了好久,江行知的声音更加独钓寒江雪,“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还是说,你只想呆在江家?”
桑慈握住自己的手腕。她听见自己说:“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借口。”江行知嗤了一声。
“舟济还没破产的时候,我听爸妈的和哥哥的,至少,我会按照他们期待的轨迹行进。”
江行知打断她,“据我所知,桑慈小姐此前过着放浪形骸、骄奢淫逸的生活,这可不是他们期待的样子。桑济不会放纵自己的**至此。”
他说得很克制,却是无可辩驳事实。她从前养小奶狗,破产前夕,爱马仕被男人卷走,这种事稍一打听就能知道。
“我是没有做到,”桑慈的脸涨得通红,“但你不能说一个试图跑马拉松,半路放弃的人,放弃了整条跑道。”
沉默。
江行知安静地看了她半晌,“所以,桑家没了,你就要给自己找一个舒适漂亮的笼子?”
“暂时是这样。”桑慈顿了顿,“不过这只笼子是我自己选的。”
桑慈说,“从小到大,一切都是被安排。直到落魄时,才品尝到自己走自己选的路,有多自在。辛苦,但踏实。”
“没见到你有多辛苦,”江行知似乎想到什么,撇了下嘴角,“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么?”
桑慈怔了怔,是在说她陪江致良打球的事么?
那天阳光很好,江致良教她握杆,手就着她的。她以为不会有人看见,可江行知看见了。
江行知很快换了话题:“你有什么怕的事情?”
“嗯?”桑慈还在恍惚。
“你说,你也有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会的东西。”
桑慈点头:“我怕水,这辈子都不可能游泳。”
她的五官冷艳,攻击性十足的美,可说这句话的时候,拧着眉头视死如归,娇憨如蜜桃,好像那眼神中流露出的厌世,是天真的,是春风吹过的一串风铃。
江行知有刹那的晃神,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如果你能学会游泳,我就去试着骑马。”
“真的?”
“真的。”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桑慈松了一口气,由衷地笑起来。
江行知的眼神却半明半昧起来:“留在江家,对你来说,就这么这么重要?”
“嗯,很重要。”她要交学费,要好好活下去。但这些她没有说出口,叶方华的叮嘱她一直都记得,切莫交浅言深。尤其她爱他这件事,一直是独角戏。
从来没有观众,连江行知本人都不是。
江行知还在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然而什么也没说。笑容从脸上收走,并不突然,像盛夏忽降暴雨。他重新看回电脑。
桑慈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看到他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动。
他所浏览的正是江永基金会申请名册,桌子上散落了一些申请表,其中一册正是李敏竹的。
桑慈脱口而出:“江总,桌上的都是成功的申请人?”
“你认识她?”江行知顺着她的视线,拾起李敏竹的申请名册。
“是我的…… 朋友。”桑慈想,从前是主顾关系,少了些情感,而现在,她当李敏竹是真心的朋友。
有时候觉得很可笑。钱多得花不完的时候,分不清朋友。钱一少,立刻就能看清了。
彷佛,钱跟友谊是对着干的。
“江永资助的人不光要有优异的成绩,还要有坚毅的品格。李敏竹成绩很好,可惜,从来没有什么实习经历。零星的打工经历从今年6月开始,也没干得长。”
“江总,李敏竹前三年没有实习经历是有原因的。她是我的陪读,日常需要帮助我的功课。”桑慈脸皮发烫。在暗恋对象面前的那么一点自尊,彻底烧得干净。
“她家境贫寒,能走这么远,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您可以去查一查,她高考后一天都没歇着,在干家教。”
江行知看着她,好久没说话。
桑慈以为他又要奚落她,却听他轻轻说:“好,我会去核实。”把李敏竹的申请名册又放到了另一侧。
今天的江行知怎么这么温柔?
桑慈有些不适应,四周的白光将她包围,轻微的眩晕感。
从他家离开后,桑慈在日记本写下:强烈地喜欢一个人,好像是中暑,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很久,敲了两个小时代码,又去补了二年级第二学期的线上课。
这种充实的感觉,似乎比喜欢江行知,还让她上瘾。算算时日,她很快就能追上二年级下的课了。
然后手机亮了。
一个很久没出现过的名字,赵青梅。
【桑桑,你爸爸忽然脑梗,住院了。联系不上你妈妈,她应该还在美国。你尽快通知她,好吗?】
都说人走茶凉,赵青梅是唯一不嫌茶凉,还给桑家递热茶的人。她是桑远舟的远房表姐。桑家鼎盛时,只给了她家一个糊口的工作,更多人得到了更大的好处,唯有赵青梅愿意收留连祖宅都被收走的桑远舟。
桑慈双手颤抖地回复:【我妈她没在国内?】
赵青梅:【三个月前,她去看望你,就一直没回来过。】
舟济破产前夕,叶方华破天荒来美国看望她,临到即将返程时,破产消息传来,叶方华匆匆离去,末了,嘱咐桑慈去找从前的朋友借点钱,凑些学费。
兵荒马乱之际,桑慈没去机场送叶方华。
难道她还没走?
可叶方华信用卡被冻结,没有合法居留身份,在美国怎么活下去?
桑慈看了一眼她跟妈妈的微信对话框,叶方华的最后一条微信是:【不要回国,好好读书】。
此后,不管桑慈发情绪崩溃的字眼,还是温柔的关怀之语,叶方华都没有任何回应。
同样联系不上的还有桑远舟。也许,他是知道她即将要开学,学费还没着落,索性就不管她了。
大厦倾覆,桑慈早已做好了与家人同甘共苦的准备,可他们直接在废墟中,推开了她。
下一秒,手机又响了。
【你爸爸在ICU第五天了,我们家也没有多余的钱了】赵青梅附上医疗记录的证明照片。
【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桑慈只觉得天旋地转。
钱是什么?她曾经给过很多答案。社会信用,冰岛的水,水晶杯上的光面。
现在,钱是ICU门口的一张缴费单,是活生生的一条命。是她一直渴求却从未获得的父爱。他如果死了,是不是彻底证明,她所希冀的那种爱再无可能了?
她从小到大那些微小的、难以诉说的、又真实存在的委屈,又找谁评说?
桑远舟不能死。
只有桑远舟不死,她才能刻舟求剑,按图索骥地控诉,并索要与桑济同等的爱。
还记得小时候,她仰头望着西装革履的父亲,举着手里的糖果说"爸爸你吃",正对面的爸爸却把那个小男孩一把抱起,大声夸他拿了第一名的奖状。
那只举着糖果的小手,悬在半空晃了又晃,最终落下。
落在十几年后,桑慈的手机屏幕上。
她看着照片里浑身插管的桑远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他的性命发慌,还是在为那颗从未被接住的糖果难过。
她删掉了准备发给江行知的第一版消息,又重新编辑。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落下。
【江行知,如何我找您借五十万,会像骗子吗?】
@桑慈的搞钱日记
搞钱搞钱搞钱!
钱就是爱。
我要很多很多钱,我能买回很多很多爱。
包括用于购买父亲的顽固的只愿意给桑济的爱。
虽然我知道,根本买不到。
已经大修过了,之后的故事线会有所不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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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灼日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