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什么?
小时候,是桑慈妈妈衣帽间一件件点缀着钻石珍珠的高定,那种手工制作独家定制所特有的璀璨光芒,与她长大后在南极游轮上看到的冰川如出一辙,耀眼、疏离、冰冷。
现在,她才明白桑远舟语重心长的那句话教诲:钱是社会信用,钱是可再生资源。
当桑远舟替朋友签下担保协议的那一刻,当朋友连夜跑路、大厦一夜倾覆,他再也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他也就没有了任何活钱。
「桑小姐,您这个月的房租是不是忘了?」
房东是个白人富太太,手下的几处高级公寓都是经由理财顾问打理。发消息的是个能说会道的法国裔男子,个头矮,情商高。催房租也先礼后兵,给桑慈留个台阶。
可惜,她不是忘了。
她是真没钱了。
这处公寓统共180平,一应意大利家具,落地窗下落日灯,浅色橡木地板上一张极具设计感的奶白羊绒地毯,一切都是她喜欢的模样——即将不属于她。房租二万美元一月,还是太多了。
九月开学的学费都还没凑齐,大四最后一年,不能半途而废。
能卖的都卖了。第一次接触二手奢侈品市场的桑慈,尽管有心理准备,对各大品牌打骨折的速度还是震惊不已。爱马仕和一些高珠倒是保值,两个月前被小奶狗席卷而空。剩下的香奈儿、驴牌、罗意威等,是她从前偏爱彩色系、限量款,加州的二手市场不如国内活跃,更是卖不上价。
天一寸寸暗了。屋内没有一丝光亮,唯有手机屏幕折射出幽灵一般的蓝光。
没电了。
她连电费都付不起了。桑慈第一次意识到全屋新风系统和中央空调竟是个吞金兽,每个月耗这么多电。
黑暗中,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桑小姐,您是回国或者度假去了么?从六月份到这个月,您就没有回复我。已经将您的押金抵扣房租了,这个月底会上门收拾您的私人物品,请放心,我们会妥善保存,直到您回来。]
下逐客令了。
桑慈打开水龙头,拿起Lalique水晶杯,接了口自来水,一饮而下。曾经用它喝晨间现打的气泡水。杯身雕着莲花的花纹,折出很细的一道光。桑慈看得出神。
她的人生,就像这只老钱专爱的水晶杯Lalique,从顺滑透亮的光面,渐渐过渡到粗糙、蒙着淡淡雾霭的磨砂面。
*
半个月后,她正式踏入人生的磨砂面。
两扇胡桃木雕花门,黑铁门环刻着徽章。摄像头微微转动,红灯闪烁。
桑慈所剩无几,几乎要把自己卖了,看到红灯很想笑,如果真的有神,现在是不是给她亮了盏大大的红灯?
“不好意思,没有邀请函,您不能进。”
江宅管家身穿笔挺西装,从容微笑,怕是见惯了想要与江致良一见,哪怕五分钟的人。甭管对面好言还是恶语,管家也付之一笑。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
闻言,桑慈怀里受伤的黑猫颤颤巍巍动了一下,她的心也动了一下。
想要求见江致良的人如过江之鲫,求投资的,求机会的,求认知的,来来往往,不缺桑慈一个。更何况,她是最没有利用价值的一个,桑家破产,风雨飘摇。就算没破产,江永从指缝里溜出的合作,够桑家起死回生了。
江致良把马里布相连的四五个别墅都买了下来,合成一个庄园。小半个山头,草木逶迤,山顶隐隐有璀璨灯火。宴会散场,随着清扬的钢琴曲,一辆辆香车宝马从山顶徐徐驶出。
苏铭看着一身落寞的桑慈,Miu Miu绸缎衬衫闪烁着微芒,重申道:“这里是私人住宅,你已经在此停留许久了。”
顿了顿,桑慈再次鼓足勇气:“我要见江董。”
苏铭都要笑了,“没有邀请函吧?”
桑慈摇摇头,苏铭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跟江董说,我是桑远舟的女儿,桑济的妹妹。”
苏铭迟疑了一下,后退几步打了个电话,声音飘飘渺渺传到桑慈耳边“江总在”“桑家是什么情况”,像是听到什么指令,苏铭忽然站得笔直。
不一会儿,苏铭走过来:“桑小姐,江先生正与江总在谈话,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天色晚了,你明儿再来。”
桑慈的心被什么细密地扎了一下。
江总?江行知。
是他。
她十五岁起所有酸涩心事的归处。
如果世上有时光穿梭机,十五岁的桑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穿过来杀死现在的她——世上最最不想让他看到她丧家之犬模样的人。
然而,此刻……
她要袒露她的伤口,寻求任何一个可能活下来的机会。
二十一岁的桑慈心里升起一丝惨淡的笑意,跟自己开了一个最恶趣味的玩笑:可惜,15岁的桑慈早就死了哦。
她回过神来,定定地说:“我等。”
“可是……”
桑慈手指墨黑夜晚的天际,嘿嘿一笑:“免得第二天还要来。”
实则,她无处可去了。
催债公司的人漂洋过海,听说她还有信托可领钱,来加州堵她。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手段荤腥不忌,她若被抓到了,没什么好果子吃。
苏铭看了眼她怀里的黑猫,秃了几块,泥土黏在黑毛之间,后腿淌血,“你能等,这只流浪猫等不了吧?”
“……那……”
“把猫给我,我去找家庭医生。”苏铭开了个玩笑,“小猫咪没有邀请函,是可以进的。”
等苏铭将猫顺走,桑慈莫名松了口气。就算江致良不帮她,这只刚捡的小黑猫也余生有福了。
衣袖沾了几缕血,桑慈索性将袖子都挽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又理了理微卷的长发。左等右等,也不见苏铭来,索性靠坐在门口的篱笆边,闭目养神。许是精神放松竟睡着了。
等她被拍醒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黑人男子,肌肉喷张,胳膊比桑慈的脸还宽。
“啊——”
几只银灰的加州鸥悬在半空,被桑慈的惨叫声一惊,飞向鱼肚白的天际。
“请离开我家。”
听到江行知温和而冷淡的声音,桑慈瞬间冷静了。
江行知一身休闲运动装扮,头戴耳机,额头上一层细汗。身后跟着两个陪跑的黑人保镖。原来她直接在草坪上睡了一夜。
江行知的眸光掠过她凌乱的裙摆和膝盖上的草屑,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大概是把她当成彻夜寻欢后倒在路边的富家女了。
马里布的孩子们生活奢侈,放浪形骸,却也没见过哪个女孩子直直倒在路边昏睡过去。
还好,身上没有酒味或大麻味,不然桑慈确信,那两个保镖会直接把她扔下山去。
“江——”桑慈刚开口,江行知低头看了一眼表,雕花门徐徐张开,他又恢复步速,没再看她一眼。
桑慈望着他的背景,锋利的线条恰到好处,曾被她描摹无数次的背影。
江行知并不记得她。
暗恋是桑慈一个人的事,至始至终。
她甚至不如一场春雨,至少春雨偶尔会飘进他的窗台,打湿他浅色橡木的地板。而她,始终与他隔得很远。
“桑小姐——”苏铭穿着白色开司米短袖,笑盈盈走过来:“江先生愿意在吃早餐的时候,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桑慈喜得行了一个90度鞠躬的大礼。
苏铭善意提醒:“桑小姐,不论你求什么,你只有十分钟的时间。这已经非常慷慨。”
桑慈:“好的,我加油?”
苏铭笑了,在靠近大门的车库挑了辆黑色迈巴赫,替桑慈开门。桑慈从善如流坐进去。从大门口到主楼,开车要十五分钟。
上次桑慈来江宅,还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
一路上,苏铭也不多言。三藩富豪圈有传言,谁攻克了江致良的大助,谁就打入了江董的核心圈。但谁都没见过江致良的大助,要找大助,先找二助苏铭。其人见人三分笑,看上去好接触好相处,却是个铜墙铁壁。
江宅主楼中西合璧,据说请了园林大师设计,每走一步景致不同,文艺复兴时期的古雕塑伴有翠竹掩映,一路既有佛像神龛,又有十字架,既有东方韵味又有西式的繁复之美。
见桑慈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苏铭笑了:“你倒像来过一般,也不好奇。”
“嗯,来过。”桑慈开玩笑:“所以我知道哪些是古董,应该谨慎避开。”
苏铭笑得开怀,到了山巅的阳光房,建在一座峭壁之上。晨光熹微,佣人们端着银盘来来往往。
“江先生,桑小姐来了。”苏铭站在门口,微微躬身。
“正好,给桑小姐煮一壶巴拿马瑰夏。”江致良的声音自带威严,不容置疑:“适合女孩子。”
苏铭领人去煮咖啡,独留桑慈留在阳光房。
晨光斜照,江致良一边查看简报,一边喝茶,开门见山:“舟济集团6月份已宣告破产,桑小姐还找我做什么?”
桑远舟资金链断裂时,曾找过江致良融资。谈过几次,被江致良四两拨千斤地回绝了。也不奇怪,江致良眼光独到,五年前在房市最人声鼎沸时断然套现离场,当时还被各大财经媒体报道,笑称其人宝刀已老、跟不上时代。
五年后,房市萧瑟,还在牌桌上的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桑家就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家。众人回过味来,细细琢磨,免不了对江致良的远见拍案叫绝。
桑慈站在一旁:“今年初,舟济的雷还未爆出,外人看不出我们资金链的问题,即便那时,我父亲亲自来求江先生,先生也不会答应注资。江先生眼光独到,早就发现了舟济的困局。无用的事,江先生您不会做,我也不会做。”
一般人都叫江致良“江董”,亲近的苏铭跟随十余年,始终唤他一句“江先生”。桑慈因而也依葫芦画瓢,悄然改口。
江致良放下简报,金丝眼镜折射出一道亮光,手朝对面座位一示意:“桑小姐,请坐。”
十分钟。
九分钟。
桑慈手心冒汗,心突突地跳着,瞥见房内一整面墙的书柜,书架上是一艘19世纪三根桅杆的巨型帆船模型,定神,开口:“即便时光倒流五年,我父亲同样会做出替人担保的选择。因为对方曾是舟济的恩人,曾救舟济于水火。”
不论桑远舟对她们母女如何,他的人品在业界有口皆碑。
江致良淡声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父亲在改革开放初期,以义气与人缘平地起高楼,管理方式和理念没有改变,也因这点江湖气,一朝落败。”
“可江先生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是么?”桑慈大胆地挑了挑眉,“君子以正立身,江先生是个君子,自然喜欢跟有浩然正气的人交往。不然,以舟济的资质,当年不会入江先生的眼。”
江致良笑了。
桑慈松了一口气。她这般措辞只因江行知的一本《传习录》。
江氏先祖本是清朝富商,19世纪清帝国风雨飘摇,富商高瞻远瞩,大儿子留乡守业,其余三个儿子分别派往南洋、欧洲、北美做实业。美国的这一支江家,早在西部淘金、大修铁路时便有他们的身影,与洛克菲勒一起石油开发,又曾与华尔金巨头们共同缔造资本规则。
历经百年,屹立不倒。
与那些彻底摒弃中国本土文化的华裔资本家不同,江家最看重的反而是文化传统,儒释道比谁都精通。
桑慈这般说话,完全的投其所好。
江致良不动声色,“桑小姐做了不少功课。”
桑慈解释:“我哥哥也是伊顿公学的校友,曾与大公子是同一个赛艇俱乐部的。”她不能让江致良有一丝一毫的疑心。在比你厉害得多的人面前,最好坦诚相告。
“听哥哥说,那时大公子成日捧着一本《传习录》,想来也是受江先生的影响。”
其实她说谎了。
江行知与人疏离,桑济与他的关系不过点头之交。《传习录》的事情也不是哥哥告诉她的。
而是在十五岁的夏夜,她初遇江行知时,他翻看的书。
江致良面有憾色:“若你哥哥还在,舟济不至于落到如今的田地。”
天妒英才。
人人都这么说。
话到此处,桑慈才娓娓道来此行的目的:“桑家能出一个桑济,也能出一个桑慈。现在的我做不了兼济天下的大事,却也希望能独善其身。江先生若能给我一个工作机会,我必不会让您失望。”
破产后,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找工作。大小姐当太久,专业荒废,干不了什么活儿。她去送过一次外卖,赚辛苦费,踏踏实实生活可以,但像她这样心比天高的,干不了。
江致良上下打量她,“你的课业不如你哥哥出色,年龄不大,也没有实战经验。我为什么要给你机会?”
“是,”桑慈低声说,“我什么都没有。我有的,仅仅是要好好活下去的决心。另外,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最不缺的恰恰是您最需要的东西,忠诚。”
“你倒不是什么都没有...”江致良哈哈大笑,“你还有万里挑一的好皮囊。”
桑慈狐疑地看了看他,江致良老顽童一般耸耸肩,开玩笑道:“常在身边,赏心悦目,有何不可呢?”
桑慈:“...?”
“以后,你就是我的四助。”
苏铭煮个咖啡的功夫,就多了个同事。闻言,大呼解脱:“终于不用我过问江先生的生活起居了。”
说十分钟,就十分钟。时间到,江致良已起身去书房,准备线上国际会议。
桑慈不紧不慢喝了咖啡后,苏铭领着她去见齐律师,密密麻麻的保密协议签了不下四十页。江致良的四助,其实算是生活助理,不安排任何商业相关的事务,只关注其日常生活。
“希望,你能至少坚持半年吧。”苏铭语重心长。二太太怀疑之前的四助与江致良有染,被赶了出去。现在换成更年轻貌美的桑慈,还不知能待多久。
苏铭只盼着这次,四助能坚持得久一点,不然他还得身兼数职,干些零碎事。
桑慈不知苏铭心理,深表疑惑:“江先生的四助,有那么难做么?你这责任更重大的二助都干了许久呢!”
“哎,以后你就知道啦。”
“我要干到大学毕业,读完研究生!”学费还不少呢。
苏铭脸色不佳:“祝你成功吧。”
苏铭带桑慈江宅相邻的五个别墅转了一圈,一般人把房间分成书房或者客厅,江家直接把其中一个别墅当做会客厅和书房,另有一个当宴会厅、佣人楼,别墅之间穿插网球场和高尔夫球场。
两个最远的别墅之间,走路很费时,因而就用高尔夫球车往来通勤。
转了一圈,桑慈眼花缭乱,然后抓住关键点:“江大公子不住这儿?”
“不住。他另有一个住处,离马里布不远。”
“哦。”桑慈掩藏眼里的失落,她以为会离雨夜里的神明近一些。
她一个人的神明。
“不过,江总会经常来。”
桑慈又高兴起来,远远近近的,能多看他一眼,也好啊。她小心地把这份欢喜藏起来,不让脚步太过轻快。
“苏铭——”
身后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江行知换上一身线条柔和的意式西装,微微泛光,银色袖口却像锋利的刀鞘。他的眸光落在桑慈身上,“她怎么进来了?”
桑慈伸出右手,笑得落落大方:“江总您好!我是江先生新来的四助。”
江行知双手插兜,眸光落在她葱白的腿上,几块淤青显得触目惊心,却将长腿显得惹人怜。极为明显的厌恶,折射到他泛着金属感的卡地亚镜片上。
他没有伸手跟她握手的准备,而是淡淡与苏铭扬了一下下巴,便径直离去。
将她当成空气。
桑慈发懵地看着他很薄的意大利皮鞋消失在树荫后,接着一辆加长林肯缓缓驶出。
苏铭发笑:“我天,第一天就得罪江总了么?”
桑慈检讨:“我有做什么失礼的事么?”
苏铭可怜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问题不在你这里,问题是四助。”
桑慈:“?”
“江先生的第一任四助,是现在的二太太。第二任,是从前外头养的夫人。第三任,是红颜知己。之后的每一任,都有一些暧昧关系。你说,江总对您会有好脸色吗?”
桑慈哭笑不得:“所以,江总以为,我是江先生的情人?”
苏铭一副跟他不要见外的笑脸,“你不是么?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总之,多指教啦。”
真不是!
冤枉啊!
天大的冤枉!
比江行知不喜欢自己还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他误以为,她是他父亲的情人。
桑慈低头默哀,非常确信这场从十五岁起开始的暗恋,在21岁的今天寿终正寝。
@桑慈的情绪日记 2022年7月8日
暗恋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冤案——收集关于他的一切,在外人看来,与跟踪狂无异。
只有上天知道你的清白。
你有多喜欢,你知天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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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