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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重演

夜色深沉,城门徐徐拉开一条缝隙。

赵有成一把夺过下人牵来的快马,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沿着昏暗的官道朝城外狂奔而去。

追在后面的赵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车咕噜噜地碾过砖石,紧紧追着前方绝尘而去的人影。

城外乡村墟市的深处,黑漆漆的林子环绕着一片破落的空地。

哪怕到了深夜,此地依然有点点微弱的灯火与交头接耳的低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气与腐臭味。摊位前,蒙着面布的屠夫正麻木地挥动砍刀,几个形销骨立的饥民提着破篮子、裹着布包,在摊前战战兢兢地交钱拿货。

“嗒嗒嗒!”

剧烈的马蹄声骤然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赵有成骑马直直冲进了墟市深处,勒马停下。他翻身下马,双眼布满血丝,在各个摊位间横冲直撞。

入目所及只有一排铁钩上挂着一些血乎乎、辨不出形状的东西。血腥气充斥鼻尖,他拼命压下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有没有看到一个六七岁的男孩?!”

赵有成一把拽住一个卖肉的屠夫拉到自己身前,凑近那人,声音嘶哑地问道。

“有没有?!你要是敢说没有,老子今天就把你卸了挂在这些钩子上!”

屠夫认出了这位宜州城的赵捕头,吓得拼命朝后缩。“大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赵有成看向周围的人,摊位后的一些地痞,正惊慌失措地朝远处躲。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摊位旁堆着的一大堆脏乱衣物。那是从被送进来的人身上扒下来的,大人的、小孩的,重重叠叠塞在破筐里,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污。

赵有成心口剧痛,扑上去将那堆衣物一股脑倒在地上,发了疯似地一件件抓起来看,双手沾满了粘稠的血迹。

“昭儿……昭儿!”

这时,急促的马车声赶到。

赵夫人由丫鬟死死扶着,脸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这片腥臭之地。看见丈夫正在泥地里翻找衣服,她哀嚎一声,也扑了过去,十指拼命在血衣堆里拨动。

她在衣服堆最下层拉出了一件小巧的青色童衣。

赵夫人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衣服的颜色、样式,甚至袖口上的一道微小破口,都如此眼熟。

赵夫人发抖地翻开衣领与衣襟内里,将衣服凑到油灯微弱的光亮下——在靠近内侧衣角的位置,一针一线极其细密地绣着一个小小的“昭”字。

那是她亲手为儿子缝上的标记。

而此刻,这件小小的青色小褂上,沾满了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变硬的黑色血污。

“昭儿——!!”

一声撕心裂肺、几乎要刺破夜空的惊叫声骤然响起。

赵夫人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眼眶一黑,昏厥了过去。

“夫人!夫人!!”贴身丫鬟与仆人吓得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接住赵夫人。将她抬到一边去施救。

赵有成僵硬地转过头,

他走过去,从妻子松开的手掌里,接过了那件沾满血迹的小褂。

指尖抚过衣角那个血迹斑斑的“昭”字,他只觉一道雷霆毫无征兆地击穿了他,脑袋里轰地一声巨响。

他的独子……他的昭儿……!

“啊——!!”

赵有成仰天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一把掐住那个屠夫的脖子,将那件血衣拍在屠夫脸上。

“他呢?!人在哪儿?!他人呢!!”

“大人!小人不知道啊!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你说不说?!人在哪儿?!”赵有成目眦欲裂,手指用力抠进屠夫的肉里。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每天送来的货太多了……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屠夫哭得鼻涕眼泪混成一团,越说越混乱。

“可能,可能在。”看着那些饥民手中的篮子,屠夫不敢再说下去。

赵有成只觉得耳膜里炸开尖锐无比的鸣响!

“昭儿……我的昭儿……”

赵有成一把甩开屠夫,冲向周围几个饥民。他一把抢过一个老者手里的竹篮,将里面东西全部砸在泥地上,双膝跪地,用染血的手掌狂乱翻看。

地上只是几块模糊血肉。

他又扑向另一个人,撕开那人的包袱,将里面的碎肉扯得满地都是,凑到眼前死死盯着。

在哪儿?!在哪儿?!他的昭儿在哪儿?!

“锵——!”

一声刺耳的拔刀声划破黑夜!

四周的饥民尖叫着丢下篮子往四周散开。

他双眼赤红如血,再次冲回了那个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的屠夫面前。

他一脚踩在屠夫的背脊上,刀锋就这么抵着屠夫的后颈。

屠夫不敢动弹,声音变了调:

“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赵有成握着刀的手停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却带着一种怪异的哽咽,甚至有几分乞求。

“卖给谁了……说。”

“今天七八个孩子!早买走了啊……求”

不等屠夫把话说完,赵有成一刀劈下!

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溅了赵有成满头满脸。

“杀人啦!赵捕头疯了!快跑啊!!”

周围摊贩与买肉者发出的尖叫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他们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可赵有成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在他的眼里,面前这些买肉的、卖肉的,全都是吃了他昭儿血肉的恶鬼!

“恶鬼!!杀光你们这些恶鬼!!”

赵有成提着流血的佩刀,一刀洞穿一个妇人。

砍杀声、绝望的尖叫声、摔倒碰撞声响成一片。

夜色正浓,城外墟市的深处。

“住手!快住手!!”

几匹快马踏着夜色急疾赶来。几名正在墟市外围巡视治安的差役听见动静冲了进来,待看清持刀伤人的竟是自家上司赵捕头,众人皆是一惊。

领头差役面色骤变,立刻对身旁一名差役低声道:“快!骑马去附近哨卡叫人!”

差役领命,调转马头急驰而去。

其余几名差役赶忙翻身下马,按着佩刀向前跨了几步,试图高声呼喊:“头儿!赵头儿!是我等!快把刀放下!”

赵有成浑然不理,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血衣,双眼空洞而疯狂,挥舞着佩刀,口中发出哑不成声的低吼。

几名差役互相对视一眼,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从两侧和后方围了上去。领头的差役看准赵有成挥刀脱力的空隙,对左右低吼:“上!别伤了头儿!”

众人一拥而上,一把扭住赵有成的手腕,夺下了他手中的佩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赵有成不再反抗,只是瘫在湿冷刺骨的血泥里,双手死死把那件血衣扣在怀里,眼角流出浑浊的血泪。

领头差役脸色铁青,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把不远处吓傻了的丫鬟叫到面前,低声盘问起事情的始末。待问清这满地血案竟是因为赵家丢失的孩子、以及现场的血衣时,他顿觉天旋地转,深知此事的干系已经大到无法想象。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一名机灵的心腹差役拉到阴影里,低声急促地吩咐:“你立刻骑快马回城,直接去县尊大人的府邸禀报这里的一切事由!请县尊大人定夺!”

差役领命,翻身上马,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宜州城内。

宋府内一片寂静,正房的院落里早已熄了灯。

“叩!叩叩!”

急促而沉闷的砸门声划破寂静。

宋夫人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披衣坐起,皱眉推了推身旁的丈夫:“老爷,外面怎么回事?深更半夜的……”

门外传来了管事急切的声音:“老爷!老爷!前头递进话来,说是县尊大人派人传话,有十万火急的公务!”

宋存业脸色微变,掀开被子披上外衣,沉声道:“我知道了。”

他快步来到外书房。灯火点起,一名满脸风尘、神色惊恐的差役正站在堂前,见到宋存业,慌忙跪地行礼:“宋大人!小的刚从县尊府上过来,县尊大人命小的立刻来向您禀报!”

差役将城外墟市菜人市发生血案、赵有成发疯杀人、现场搜出昭儿血衣的事情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宋存业大惊,眉头紧皱,赵有成竟然会闹出如此泼天骇人的血案,只怕明天一早就会满城风雨。

正惊疑间,那差役临走前忽然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大人,县尊大人还特意吩咐了一句:县衙不必下封口令。”

宋存业闻言微微一愣,怔在原地。可仅仅片刻之后,他眼中的惊愕便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与明悟。他瞬间明白了刘方廉的意思——弃车保帅。

“我知道了。”宋存业收敛神色,对那差役摆了摆手,“你回去复命吧,就说本官明白县尊的意思了。”

天刚蒙蒙亮。

宋存业便赶到了县衙,径直进了刘方廉的书房。

房门紧闭,无人知晓两位宜州主官在里面究竟谈了些什么。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宋存业从书房内走了出来,神情冷肃。

回到前堂,他招来几名可靠的差役,沉声吩咐:“带上一队人马赶去城外墟市,把赵有成安全带回来。不要出纰漏。”

待差役领命离去,他又招来案房书吏,命其起草紧急公文,以最快速度呈送府城:“就说城外墟市现人肉买卖之恶行,引发惨烈血案,宜州县衙请求府台大人即刻调拨精锐兵力,协助彻底清剿菜人市。”

紧接着,他又将一名贴身随从唤至僻静处,低声交代了几句,命其去通知班老大来宜州城有要事商议。

同一时刻,宋府的后宅内。

铜镜前,宋夫人正端坐着由丫鬟服侍着梳妆。丫鬟仔细地为她贴好花钿,又轻轻匀上一层胭脂。

宋夫人望着镜中的自己,涂着口脂。随口问着:“老爷一早就出门了?昨夜外头闹哄哄的,到底出了什么乱子?后半夜都没回房睡。”

丫鬟看了看四周,凑到宋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把听来的只言片语简短说了一遍:“奴婢听前头的小厮说……是赵捕头疯了,在城外墟市杀了好些人,连赵家那孩子也……”

宋夫人涂着口脂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抹鲜红的胭脂竟生生涂歪到了嘴角边,显得有些滑稽又怪异。

宋夫人猛地睁大眼睛,吃惊地低呼:“你说什么?!赵家出事了?!”

待听清原委后,她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作了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刻薄,嗤笑了一声:“真是报应不爽!那赵夫人平日里在人前趾高气昂、钻营算计,把个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我早就看出她不是个好东西,迟早要作践出大祸来!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也是她活该!”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管事的禀报:“夫人,族长夫人,还有张夫人他们,正在前头花厅,说是有要事想跟夫人商议呢。”

宋夫人忙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镜子里涂歪的胭脂,催促丫鬟,“快,拿帕子把这擦干净,重新给我收拾妥当了!”

宋府花厅内,气氛压抑而热烈。

宋夫人刚一踏进门,宋士瞻夫人便迎了上来,几位平日里相熟的官眷也纷纷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议论纷纷。

“哎哟,姐姐可算来了!你们听说了吗?昨夜城外闹出的那一桩惊天血案!”

“怎么没听说?这半个宜州城都传遍了!说是赵捕头在城外的菜人市发了疯,砍死了好多人呢!”

“何止啊……”张夫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大抵还不知道这根上的缘由吧?我娘家就住在贺相公那条街上——哎哟听说昨夜赵家差点没跪死在贺家门口!”

见众人都眼神炯炯望着自己,她拿帕子半掩唇,冷笑一声:“人家那是早就瞄上了徐大人的高枝,口口声声哭着只想叫小玉消失几日呢。听那意思故意让拐子拐走了贺家那孩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说不定啊,拐子都是她指使的呢!”

此言一出,花厅里的众夫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惊呼出声:

“真看不出来啊,平日里我看她贤淑知理还当她是个好的。”

一位不常来往的夫人突然出声道:“哼,我孩子在蒙学虽说不能和玉儿比,那也不比昭儿差呀!我都不敢妄想攀上徐祭酒,她一个捕头夫人,娘家就是个开杂货铺的。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

众夫人听到这粗鄙的撒尿之语纷纷对视,一时没人出声。

宋夫人放下茶盏,语带鄙薄。

“为了让自家昭儿拜徐祭酒为师,竟然心狠手辣地把贺家小公子的行踪给隐瞒了!结果倒好,贺家孩子惨死在外头,而赵家自己的孩子也没能保住,血衣都在菜人市找着了!”

众人再次纷纷惊呼:

“天底下竟然有这般恶毒的妇人!为了争个师徒名分,连别人的孩子都害,这跟蛇蝎有什么分别?!”

“难怪赵家孩子也出事……报应啊,你们说,这回赵家的报应,是不是真是贺相公把孩子送去……我一早听管事说街上都这么传。”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有人面露惊恐,“不过话说回来,贺秀才固然可怜,可昭儿那孩子才多大啊?就算要报复赵家,也不该把无辜的孩子往那吃人的火坑里推呀……”

宋夫人坐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的鄙夷更甚。她冷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无辜?若有人敢害了我的孩子,我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早说过那姓赵的不是个好东西,过去你们还不信,说我刻薄她,不容人!现在怎么样?”

“哼,要我说,虽说赵夫人是自作自受。这宜州城像她一样不要脸的下贱货可不少。”宋士瞻夫人冷笑连连,眼睛狠狠地瞟着角落一名穿着素衣的清秀妇人。

“行了,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我可是再不愿意和那种人在一个花厅喝茶的,丢不起那个人。”宋夫人瞪了宋士瞻夫人一眼。

花厅里的众夫人七嘴八舌地唾弃着赵夫人的自私与愚蠢,随着这场声讨会走向尾声,赵夫人的名字从此将不再出现在各种茶会雅集的名贴上。

而此时的宜州城里,赵家的这桩祸事,早已不止是官眷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县衙门前,一道人影匆匆赶来。

周秉礼衣衫微乱,额头沁着汗,顾不上停步,径直冲进了县衙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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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