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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暴毙

云娘回到窝棚,阿山正在摆弄他的弓。

他拿着一小块黄蜡,顺着弓弦抹过,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弓梢。

“怎么样?她咋说?”阿山没有抬头,反复确认蜡有没有上匀。

“哼,今晚你去盯着她家,刚才看她那样子没跑了。”云娘接过阿喜递过来的土瓷碗,狠狠灌了几口下去。

她抹抹嘴,对着阿喜那透着好奇的眼神说:“那家人有些古怪,你以后小心着些,别往他们跟前凑。听见没?”

看着阿喜乖乖点头,她把适才在城墙根儿下的那一幕讲了一遍。

“我看她不仅认得老姚,应该还很熟。她家男人也奇奇怪怪的,你今晚好好查下他们到底藏着什么。”云娘道。

阿山站起身,把上好蜡油的弓挂到墙上。

“知道了。今儿晚上我去盯着。”

云娘转头看他:“小心些。咱也不能为了粮把自己给搭进去。”

“我知道。”阿山转头看着云娘,“不完全为了这个,也为了那日墟市。”

云娘眼睛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然后慢慢眼神透出了了然。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清晨,县衙后院。

吱呀——”

县衙后院的房门推开了。

刘方廉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袭浆洗得一丝不苟的青色官服,发丝拢得光滑整齐。

他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处事不惊、云淡风轻的宜州知县。

唯独眼眶深处那一层极淡极淡的青黑与疲态,隐隐透着昨夜大风大浪过后的疲惫。

走出县衙大门,他一如既往的,准备先巡视一番街道再回衙署。

路边蹲着逃荒新来的流民父子,浑身的破烂棉絮在外张着嘴。

小孩子拿手扯了扯父亲的破袖子:“爹……听说宜州城里有包子卖,是真的吗?”

父亲正抱着胳膊哆嗦,闻言拍了下孩子的脑袋,声音嘶哑:

“这个大荒年哪来的包子,别人逗你玩的。”

“那要是真有呢?你给我买嘛……”

“有就给你买。”

刘方廉听到此处,面无表情地往后一转,直接返回了县衙。

两名在门口值守的差役不解地相互递了个眼色。

刚进二门,宋存业便迎了上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大人,出事了。”宋存业凑近,极低地说了一句,“老马昨夜死在牢里了。”

刘方廉脚步一滞,转过头看他:“怎么死的?”

“是自缢。”

刘方廉嘴角挂起一抹冷笑,他没再多问一句,径直走向公房,一撩袍袖坐下,沉声开口:

“把昨夜凡是在狱房当值、走动过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叫进来。”

不一会儿,六七个皂隶、看守鱼贯而入,站满了狭小的公房。屋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说吧。”刘方廉靠在椅背上,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底下人面面相觑,很快,一个干瘦的看守抢先开腔,一脸委屈:

“大人明鉴啊!小的昨夜是后半夜的班,昨儿剿西乡,累得骨头都散了。后半夜实在困得撑不住,就打了那么一会儿盹儿……早上巡视才发现,那姓马的已经把自己吊栅栏上,死得透透了。”

“所以,是他自己吊死的?你们牢里七八个人一晚上都是瞎子。”刘方廉的声音听不出火气。大家反而感觉房间里空气更闷了。

旁边掌钥匙的看守连忙接话:

“大人,钥匙虽然在小的腰上挂着,可小的昨晚整夜都跟李大友在一处喝酒打牌,一步都没离开过看守房!不信您问李大友!”

叫李大友的皂隶立刻把胸脯拍得响亮:“对对对!大人,小的能作证!他一直跟小的在一起!早上也是我们一起发现的尸体。”

角落里一个年老的狱卒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向前凑了半步:

“大人……小的斗胆说一句。也许老马知道自己横竖是个死,保不齐……保不齐是想着今日过堂还得受刑挨罪,干脆拿裤腰带把自己吊栅栏上了……”

“是啊大人。”

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言之凿凿。

“啪!”

刘方廉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剧烈一震,茶水溅了出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糊弄到我头上来了?!”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小九九!这是怕今日老马过堂咬出点儿什么吧?我看你们是也想进去吃吃牢饭。

“我再问一遍,谁干的?还是你们一起干的?”

所有人头低得更深,有人额角冒出冷汗,还有人在嘴唇蠕动着,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刘方廉看着他们。好一会儿,他用手点着这些人。

“你们啊,你们啊!此地无银三百两!自作聪明!都滚出去!”

他缓缓坐回椅子里,双手扶着案沿,闭上了眼睛。

众人有些不可置信,互相看着。这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今日咋就这样?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还站着干什么?该干啥干啥去!”一旁的宋存业轻声呵斥。

众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称是,争先恐后地向门外退去。

宋存业没有走,他掩上房门,转过身来,轻声开口:

“大人,老马本就是死罪。如今他这一死,虽有些麻烦,但……这案子也算有着落了。眼下城里风声正紧,若再强行深挖下去,牵连出更多的人和事来,怕是连县衙的颜面都保不住了。”

刘方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事你让干的?”说完抬头紧盯着宋存业的眼睛。

“大人,此事下官一无所知。这么做纯属下下策。”宋存业拱手道。

“哼,你还不算糊涂!他们担心什么,我难道不知道?老马有个老娘。此事原本我自有打算。”

宋存业听到此处微微张大了眼。“可,大人现如今已然如此。只怕很多人会对此事存疑啊。”

“行了,你也出去吧。尽快安排仵作验尸。”

宋存业领命,他躬了躬身退后两步,在拉开门离去的瞬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案后的刘方廉,他坐在那里依然和往常一样端正,可宋存业却感觉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未时三刻,

贺道生一身青衫,后面跟着顾文修,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县衙外的石阶。

刚到门口,一个面熟的皂隶正斜倚在门廊上,见是贺道生,连忙招呼:“贺相公,您这是?”

贺道生拱手:“劳烦差大哥代为通禀,贺某有事求见刘大人。”

“哎哟,贺相公!今儿个您可别往里走,大人正发火呢,这会儿谁去谁挨骂!”

顾文修上前一步,皱眉问:“发什么火?”

皂隶左右一看,压低声音:“就牢里关着的那个老马!昨儿夜里,死了!”

顾文修脸色一变:“死了?!怎么死的?!”

“仵作刚走,说是自缢。”皂隶絮絮叨叨地凑过来,“今儿一早进去送饭的喊起来的。听说是在牢里栅栏上把自己吊死了,啧啧,今儿早上抬出来的时候,那脸紫得跟茄子似的,舌头吐老长,人都硬透了!”

顾文修听得后背发凉,失声道:“这怎么可能?!那么多人看着。”

“文修。”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顾文修回头,看见贺道生正站在石阶上。贺道生的脸紧绷着,他死死地盯着幽深的县衙门洞。

“先生?”

“走吧。”

贺道生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朝石阶下走去。

“先生,咱们不进去了?刘大人他——”

“不必了。”

贺道生在县衙前的大街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重新看向眼前这座熟悉的宜州县衙。

朱红的大门,高耸的石狮子,门檐下沉甸甸的匾额。

他在宜州生活了半辈子,在这里读书,在这里考中秀才。灾荒刚来那年,他曾和很多宜州士绅一样捐粮捐物。看着刘知县在大堂上亲自为流民调度留养所。他和县学那些学子们餐风露宿熬粥,派粥。那时候,那时候日子虽苦,处处捉襟见肘,宜州本就偏僻,人力粮物就这么多,涌来的流民一眼望不到头。人人都在熬,可心底却存着一股盼头。

如今。

赵有成和菜人市老大不明不白的关系,老马莫名的暴毙。眼前这座他走进去过无数次的县衙大门,第一次显得如此陌生。

贺道生深深地看了它最后一眼,拉过顾文修,头也不回地融入了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潮,消失在寒风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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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