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夷”这两个字,田昭文是从父亲的嘴里听见的。
她十岁那年,父亲指着一卷帛上第一句的注,念给她听:“蛮夷之所,去洛邑若此其远也。”她问:“那我们为什么要听他们的歌?”父亲说:“正因为他们远。远处的声音若不记下来,世上就只剩近处的声音了。”
她那时觉得父亲很高。后来她才知道,父亲真正想说的是:远处的声音若不记下来,就会被近处的声音吃掉。
而她此刻正坐在这两股声音的交界上,一手拿着笔,一手按着纸,迟迟落不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有墨,有风刮出来的细小裂口,还有父亲递给她的笔。笔杆已经磨得发亮,是父亲三十年用出来的。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接过的不是一件差事,是一份账。
采声的第三天,阿史兰带她去界外的溪边。
溪边有一块大石,石上刻着三个夷字。田昭文一个都不认识,只能照着画下来。阿史兰告诉她,那是他母亲刻的,刻的是“此处有水,有歌,有路”。
“你母亲认字?”
“她认得汉文,也认得夷文。”阿史兰说,“她说,一个名字要会两种写法,人才不会被一条路困死。”
田昭文忽然想起父亲教她的第一件事,也是同一个道理:同一个意思,若能说出两种话,就有两次被听懂的机会。
可父亲没告诉她,被听懂之后,别人也会知道怎么要你。
她在石边坐下,把三个夷字描了又描,忽然问:“族长,你们有没有想过,往后怎么办?”
“往后?”
“洛阳的使节,不会只来采声。”
阿史兰把一块石子丢进溪里,看水纹一圈一圈散开。
“我知道。”他说,“你们要的,是名与地,不是歌。”
“往后?”
“洛阳的使节,不会只来采声。”
“我母亲刻这些字的时候,族议反对。”他说,“他们说,刻上去,就成了凭据。”
“那她为什么还要刻?”
“她说——不刻,山也会被人收走。刻了,至少山还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字。”
田昭文低下头。她终于明白,母亲当年做的,正是三十年后她自己要做的事:在被收走之前,先把名字记下来。
她忽然觉得很害怕。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做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一模一样的事——而且她手里握着的笔,是那个女人儿子的。
“那她为什么还要刻?”
“她说——不刻,山也会被人收走。刻了,至少山还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字。”
田昭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终于明白,母亲当年做的,正是三十年后她自己要做的事:在被收走之前,先把名字记下来。
“我知道。”他说,“你们要的,是名与地,不是歌。”
田昭文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她的差事就是来记歌的;而歌一旦被记下,就成了名;名一旦成立,地就会跟着被画上线。
她只是没想到,这套账,阿史兰在十八岁以前就算完了。
她只是没想到,这套账,阿史兰在十八岁以前就算完了。
她怔住:“你怎么知道?”
“歌是名,地是续。名一立,地就归。这是你们汉人的账,我算得清。”
田昭文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她的差事就是来记歌的;而歌一旦被记下,就成了名;名一旦成立,地就会跟着被画上线。
她只是没想到,这套账,阿史兰在十八岁以前就算完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
“走?”阿史兰看了她一眼,“这山养过我。我走了,谁替它记着?”
“山不会说话。”
“可它乳过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田昭文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有墨,有风刮出来的细小裂口,还有父亲递给她的笔。
她忽然很想问他:那你母亲把你丢出去的时候,这山记着吗?
她没有问。有些话,问出来就是翻译;翻译出来,就要负责。
可那天夜里,她还是把白天的辞重抄了一遍。抄到“慕化归义”那一句,她停了很久,最后只在那四个字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问号。
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问父亲,问阿史兰,还是问那个没有字的声音。
她只知道,从这一夜起,她每译一个字,就要先在心里问一遍。
她没有问。有些话,问出来就是翻译;翻译出来,就要负责。
可那天夜里,她还是把白天的辞重抄了一遍。抄到“慕化归义”那一句,她停了很久,最后只在那四个字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问号。
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问父亲,问阿史兰,还是问那个没有字的声音。
她只知道,从这一夜起,她每译一个字,就要先在心里问一遍。
“山不会说话。”
“可它乳过我。”
田昭文低下头。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卷旧帛,帛上有一行注:“夷歌之难,不在译,在记。译可以错,记不能错。”
她从前不懂,此刻却忽然懂了——父亲三十年译了一百七十六个字,却始终不敢说那是“记”。因为记下来,就等于承认这山曾经养过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田昭文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有墨,有风刮出来的细小裂口,还有父亲递给她的笔。
她忽然很想问他:那你母亲把你丢出去的时候,这山记着吗?
她没有问。有些话,问出来就是翻译;翻译出来,就要负责。
可那天夜里,她还是把白天的辞重抄了一遍。抄到“慕化归义”那一句,她停了很久,最后只在那四个字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问号。
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问父亲,问阿史兰,还是问那个没有字的声音。
她只知道,从这一夜起,她每译一个字,就要先在心里问一遍。
回程路上,他们遇上了拔野古。
拔野古带一队骑手从北边回来,马上挂着两头狼,还有一张新剥的豹皮。他看见田昭文,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汉家采声?”
“是。”
“你会夷语?”
“会一些。”
拔野古忽然用夷语说了一句很长的、极快的话。田昭文只听懂了其中几个词,脸一下子白了。阿史兰立刻抬手,一把按住拔野古的马辔。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从这匹马上掀下去。”他说。
拔野古笑了:“你心疼她?”
“我不心疼她。我心疼她记下的那些字。”
拔野古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呸”了一声,一夹马腹,从田昭文身边掠过去。骑手们跟上去,蹄声震得溪水发白。
田昭文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被风掀得哗哗响。
“他说了什么?”阿史兰问。
“他说……”她顿了顿,“他说,汉人的女人不该来录我们的歌,因为歌一旦被他们听懂,我们就不再是狼了。”
阿史兰沉默。
回到帐中,她把白天那卷纸摊开,盯着第一句看了很久。那句本来没有名字,是父亲给它安了一个“慕化”。她忽然想,如果当年父亲安的是别的字,如今这一族是不是就会走上另一条路。
“名字是后来安上的。”她对自己说,“可路是早就被量好的。”
过了很久,他说:“他说的,和我说的是一件事。只是他想要刀,我想要路。”
“那您找到路了吗?”
“没有。”他说,“所以我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把我们的歌译过去、又不把它译成别的东西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可田昭文知道,他说的就是自己。
那一夜,她第一次失眠。帐外风很大,狼声一声接一声,她听着听着,忽然分不清哪一声是狼,哪一声是阿史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