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迹部景吾处事风格向来表现得像违背了这个天性，但是这次事关橘川结夏，他承认，他想听。
他甚至不需要动嘴，多亏有了中岛悠斗这么个大嘴巴，再加上喝高了的Michael chen和大岛茂那旨在推波助澜的起哄和石田略带探究的眼神渲染氛围，他要做的就是默许。
但是——
“中岛，恭喜你。我看今天到这里就结束吧，大家明天给我拿出点干劲，不要迟到。”迹部景吾宣告了聚餐的结束，他看见一旁的青井由依紧绷的下颌一瞬间松了下来，刚刚一定是在飞速盘算着如果中岛开始喋喋不休爆出什么大新闻，该怎么收场。
迹部景吾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看来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他想知道橘川结夏的事、她过去的所有，因为那是他未能参与的人生，那会是什么样？但不代表迹部认为别人有资格知道她的过去，特别是中岛这张嘴没上保险的情况下。
回家泡完澡，管家送来了一杯无酒精香槟，迹部景吾看了眼手机，十点零一，中岛悠斗在北美市场进入战略项目组里发了一份初步筛选后的北美标的清单精简版。
迹部往上迅速划到团队通讯录，拨通了中岛的电话。
“中岛，本大爷有几个细节跟你确认一下。你刚刚发的那个文件，实际筛选的时候，今天你在会上说的那五个维度权重是怎么分配的？”
“啊……迹部社长！你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中岛吓得把刚开机的电脑立马关机，得了得了，刚想开机又没法玩，咨询狗是把命卖给甲方了吗？
“社长我这边马上快速给你过一下。协同潜力我是放第一的，创始团队第二，市场规模第三。原因是这样的啊：如果和本部没有协同的话，收购了也没法整合……”
中岛两分钟把所有的逻辑讲得明明白白：“社长，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挺清楚的。”
“好的，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打我这个电话的，24小时都开机。”
“中岛。”迹部景吾喝了口香槟，不紧不慢放下高脚杯，“今天团建你说的那些，后来怎么样了？”
“……啊？”他今天团建说了很多话啊拜托！
“你说橘川骂你，后来怎么样了？”
啊，原来社长想知道的是这个！中岛本想快点挂电话，跃跃欲试的手指已经在挂断键上方踌躇了好久，憋回了两个呼之欲出的呵欠，这回他彻底不困了，精神抖擞得仿佛能连续工作72小时。
“哎呀，迹部社长，我从头开始讲起吧！你不知道吧？这故事得从结夏和我怎么认识的开始说起……”
“说。”
中岛悠斗和橘川结夏相识于大一的一节社会学导论。结夏需要这门课的成绩进专业，而中岛……纯选修凑学分。
社会学导论的教室位于全校最大的礼堂，两个人都经常逃课，你逃一次我逃一次，居然一直到第八周才正式在讲座上碰面。那天的课上到一半中岛才来，关上那扇老旧又吱呀作响的百年大门，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橘川结夏带着一脸鄙夷与嫌弃、眼睁睁看着一个男生——穿着皱了吧唧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沾满雪水的羽绒服、耳机音量调到最大还以为别人没听见、鞋子上沾满了雪融化一半后混着泥沙的脏水——坐在了自己的旁边，还踩脏了自己新买的白色大衣，笑得一脸欠揍。
她猛得抽出自己被踩出一个沾着泥水的鞋印、已经无法拯救的大衣一角，瞟了一眼身边人的电脑用户名，中岛悠斗。
什么玩意儿？电脑用几年了？风扇声音还那么大。
上课的时候，中岛问了结夏两个问题，都被很敷衍地搪塞过去：“下课去office hour问吧，我没听。”中岛没好气的走了。切，又是一个有钱所以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小姐。
第二次见面是在食堂。结夏难得在食堂吃饭，这次是因为住宿舍的矢野美月说要来带她和青井认识几个新朋友——其中就有中岛悠斗。
“啊，是你啊？我是中岛悠斗。”
“橘川结夏。”
第三次见面是一次蠢到不能再蠢的真心话大冒险：当时中岛刚发现自己对他未来的老婆及川秋子有些心动，想找个借口拉近距离，于是自告奋勇提议了这个游戏，没想到一下坑到了自己人。
那是一个周四的晚上，及川秋子抽中大冒险：给ins关注列表里从后往前数第十个人表白，在楼下大喊三遍xxx我爱你。
秋子划拉到最后，手指颤抖着从倒数第一往上数到十，最后停在了那个头像是一张电视剧名场面截图的ID上——Yuka_Kitsukawa。
中岛知道结夏周四晚六点会去离他们宿舍最近的一栋小矮楼上意大利语课，七点半会休息几分钟，现在时间正好。
他们身后站了一堆看戏的人。及川秋子对自己说：我说完马上跑。
“橘川结夏，我爱你！”“橘川结夏，我爱你！”“橘川结夏，我爱你！”
好，跑！
……跑……不了了。秋子听见窗户开了。
天色已经黑透了，教室里的灯把结夏的脸照得发亮，她带着满眼的茫然和错愕，看着灌木丛后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和眼前那个正在经历瞳孔地震、仿佛灵魂已被抽离人世的及川秋子。
“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呃……是。”
还真是这个女生说的？18岁的橘川结夏掐了自己一下，想谈恋爱很久了一直没有男生追自己，结果现在来个人告诉自己性别应该放宽了？
“你是真喜欢我假喜欢我？”
这下轮到秋子瞠目结舌了，她本就是个脑回路清奇大家说东她偏要往西理解的活宝。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到了她的嘴里就能变成另外一番模样。她看人的眼神直直的，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睁，穿着件设计了小熊帽的羊羔绒外套，看上去像每个班都有的那种认真努力却怎么着都徘徊在班级中游的学生（大眼萌妹可爱版）。
秋子没想过结夏真会接着问，于是她思考了一下：“同学，你是真的在认真考虑我吗？”
“……”那一晚的夜空异常安静，结夏记住了及川秋子，她可爱又单纯……居然不是装的。这样的人在她的生活中并不多见，惊喜在于你说的每句话，秋子都能回答得超出预判，这实在是给加拿大贫瘠无聊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像湖水里扔出小石子后泛起的涟漪。
“谁知道，说不定呢？”结夏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逗逗秋子，觉得她长得像自己新买的绒毛小狗玩偶。
这是个中岛悠斗永生难忘的周四——他未来的老婆站在教学楼下对他未来的铁瓷表白，而这件事是他一手促成的。
两个月后，中岛和秋子牵手成功，此时已经与秋子相熟的结夏听到消息之后撇了撇嘴。
交往半年后，蜜月期过了的小情侣开始吵架。秋子爱吃醋，而中岛女性朋友又多，回消息全都秒回，秋子见状想气气他便故意和男性好友走得近了些，谁能想到中岛气得一上头直接自己凭空杜撰了两个女生，说她们多么多么对自己念念不忘，还知书达理，能读厚厚的哲学书。
秋子哪受过这气，一气之下提了分手，哭着跑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刚下晚课的结夏，跟着她回了那套penthouse。
“你今晚就住在这里。”秋子哭了三个多小时，哭累了就睡着了，妆也没来得及卸。橘川结夏穿着睡衣、外面直接套了件风衣便冲出门，尾随着对面宿舍楼晚归的学生上到六楼。
606，中岛悠斗。她敲在门上的拳头不带丝毫心软，敲了整整一分钟，门内伸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你干嘛啊？”中岛本想开口大骂，门外的橘川结夏气得发抖，气场强得可怕，捏在门把上的手指好像下一秒就可以把把手拆掉。
“你还问我干嘛？”结夏双手抱胸，上前一步咄咄逼人，“我告诉你，你这种人，男人中的垃圾！”
“谁准你这么对秋子？谁还看厚厚的哲学书？废话！人家哲学系的不看厚厚的哲学书能毕业吗？看把你唬的，那秋子还能看厚厚的数学书呢！”
那天的误会后来在中岛的疯狂解释中解除了，结夏为误会了他道了歉，问他打算怎么挽回。
“我也不知道，可能说什么都不会原谅我了。”
“你写个情书，她吃这套，特别喜欢看别人发小作文。”
“啊……？我……我文笔不好，字写得也不行。”
“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写。”结夏扎起头，“没有人比我更懂女人。”
“所以后来橘川她真的写了？”听到这儿，迹部景吾问，他躺在沙发上，手肘支撑着，听了个长故事，有点酸。
“对啊。写了七八遍，写得她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迹部景吾起身往卧室走，这家伙……帮朋友写情书那么真情实感，明明那个时候她连个恋爱经历都没有吧？看到朋友被欺负就不管不顾冲上去骂人，居然不是那种故作可爱的小倔，是真的要冲上去干架的姿态啊……大学时候的她和现在内核一样，正义又对人充满保护欲，还带着些青春期没结束的冲动。那她自己呢？
“喂，中岛，所以她自己大学的时候收到过情书没有？”
“当然没有啦。”
“你加「当然」两个字什么意思？”
“迹部社长，你是觉得有很多人会追她？”中岛悠斗惊讶得好像迹部景吾在做什么愚蠢的设想，“不不不，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人对橘川有意思的。”
迹部记得在纽约的那天，橘川结夏跟自己说过，之前都是她喜欢别人，别人很少有喜欢她的，所以不想主动了。不知道她过去的感情经历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能让她这种对待爱情生性浪漫又勇敢的人觉得疲惫和胆怯，那他要考虑考虑怎么暗示结夏、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能慢慢引导她迈出这九十九步，至少去相信：每一步都是不用回头的。
第二天的会议结束，散场时迹部景吾点名中岛留下来，老借口——“几个细节需要确认一下”。
“本大爷问你，你在北美做了五年，现在北美市场对日本资本的态度和你刚入行比有什么变化？不要照着ppt念，说你自己的东西。”
“啊～是这样的：刚开始北美觉得日本人傻钱多，愿意出高价，尽调又不严，能宰就宰咯。现在的话，自从软银投了几个大案子，就开始被当回事了。”
“你倒是有自己的体感。”迹部示意他坐下，不用背着双肩包，“对了，中岛。”
“所以你和橘川，吵这么一架，最后是怎么变成朋友的？”
“这个……两个原因：第一，她算是救了我一命。我有一次通宵复习结果去考场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脑袋上磕的都是血。橘川正好那天晚上住在矢野宿舍，出门考试的时候看到我以为死人了，就给我送医院了，缝了好多针。后面她帮我付了医药费就去考试了，还让她妈妈去医院看着我来着。”
“第二个原因……我倒是觉得我没做什么。那年暑假我在一家银行实习，老板让我找身边的漂亮女生给他当秘书，我觉得他太low了又油腻，就干脆辞职不干了。当时橘川听了就马上转变了对我的看法，觉得我其实不是男人中的垃圾了。”
“哦对，她送我去医院还废了一件衣服来着。我当时躺在血里，她把我弄上车的时候衣服上都沾的血，后来直接穿着去考试了。”
迹部景吾沉默良久。他们虽然没有在一起，但是通过中岛的描述，迹部能勾勒出结夏对于认定的人保护欲是多么强。她渴望爱情又从未得到，甚至在大学的时候更加用刻薄和傲慢包裹起柔软的内心，现在反而更偏冷感。那她呢？有没有被人不图任何东西的保护过？
他这两天都没去健身房，说出来估计没人会信，迹部景吾两天晚上的时间都花在和乙方公司项目组的一名男性员工打电话上，花五分钟聊工作，五十分钟聊……另一个女生。
另一个女生的前半生。
在那样的前半生里，藏着她走过的路，所有今天的橘川结夏所途径的道路。她怎么变成今天的样子——变成这个迹部景吾喜欢的倔强灵动、敏感温柔的样子。前半生的生活里没有他，这是个遗憾，但他想一五一十地知道结夏之前的人生，全部，所有。
太久没见橘川结夏了。
迹部下班之后直接去了麻布十番，让司机开到她家楼下。801的那个位置灯亮着。
“橘川，下楼。”
她下楼的速度可真快，撑死了也就30秒。看到她的一瞬间，上一秒迹部还在回忆着中岛说的那些故事，下一结夏就像是动漫的主角突然打破次元壁一样出现在他面前。她出大门的时候一路小跑着，没化妆，发尾没干透，看上去已经洗完澡了。穿着单薄的深蓝色真丝睡衣，头上戴着个红色的发箍。但是她好像……好像……是不是下楼的时候忘了穿内衣……？
有的时候，两个人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尴尬的。四目相对愣在原地，连别过脸都觉得社死。
橘川结夏懵了，她接到电话想都没想就下楼了。和迹部景吾见面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她从来不需要刻意准备什么，也不需要防着什么。她忘了自己刚洗过澡，忘了自己还穿着睡衣，忘了里面什么也没穿，就是看到的那一秒，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其他的都自动退让了。
——想见他，想快点下楼。
“下楼不带脑子？”迹部脱下西装，披在她身上，看着她根本不敢和自己对视的双眼，睫毛被路灯照着，影子映在眼睑上，“穿上，下次见别人可不能这么穿。”
“你……找我有事？”
“啊嗯，上次不是答应了长辈要多交流吗？忘记了？”
“随口一说的东西你那么认真啊？”
“那当然，本大爷答应别人的事就会做到，希望你也是这样的人。”
结夏看见了他眼睛里的自己，海蓝色的眼睛，眼底平静，褪去了他平日里的锋芒，望向她的时候是柔软的。
“橘川结夏，我问你，你是不是认真的？”
“是啊。”
“那好，上次你问我多少才算够，我想清楚了。”
“本大爷天天来。”
“你……”结夏咬着嘴唇，眼神像是拿他没办法，“知道了，下次我会穿得正式点再下来。”
“不用。”
“你不是刚刚自己说让我别穿成这样吗？”
“我原话是「下次见别人可不能这么穿」。”迹部景吾上前一步，结夏身上穿着他的西装，身上沾着他的香水味，刚洗完澡的皮肤在路灯下看起来像牛奶，阴影落在锁骨上，和脖子还有脸上的颜色做了恰到好处的分割，看起来像幅油画。
她啊，知道自己漂亮，知道自己聪明，知道自己有这样那样的优点。唯独不相信自己可爱。
迹部景吾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结夏的嘴被捏得微微嘟起来。
“橘川，如果是见我，你可以随意。”
啊啊啊啊再写个两三章就可以在一起了
终于！！
感觉文的收藏真的好少……
上次收到评论好开心啊 是不是喜欢我文文的读者年龄会和其他用户比起来偏大一些呀
不要大意的评论收藏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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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她的前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