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夏理了理黑色的西装，用手抓了抓卷发，清了清嗓子朝九条枫走过去，手里端着两杯果汁。
“打扰了，九条前辈。”对方抬头，放下手中的笔，不疾不徐地起身，接过她递出的那杯果汁，颔首致意。
“我是棱镜的橘川结夏，很高兴认识您。这是我的名片。”
九条枫显然没想到在茶歇环节，眼前的这个女生居然不去主动搭讪嘉宾，而来搭讪身为同行的自己，一向善于言辞的她双手接过名片的时候有些愣住，匆忙翻了自己的口袋和包，掏出名片双手呈给结夏：“你好，我是九条枫，幸会。”
“九条前辈，我听说你的名字很久了。没想到有这个机会可以认识你，我老板经常夸你来着，所以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今天百闻不如一见，希望以后可以常交流。”
“谢谢，橘川小姐，我想你过奖了。”九条枫表情舒展了一些：“名片我收下了，上面的号码我会存的，日后希望有机会再见面。”
结夏把她的名片夹在了卡包的最里层，存上她的电话号码。如果自己可以做到九条这个水平，那职业生涯就算是小有成就了吧。
九条枫整理着橘川正雄演讲的笔记，结夏的名片板板正正的摆在她的笔记本上：不同身份的两个人，相同的姓氏，正好排列在一起。
她明白了什么，但也没再继续想，把那张名片夹在了她的双肩包最里层内袋。管她呢，无论什么身份，刚刚的结夏在九条枫看来只是一个大方认真、脸上带着些许傲气、眼里却藏不住对她的真心欣赏的后辈而已。
中午的时候，结夏抽空给雅纪发了照片，午餐社交基本不怎么开放给记者，所以她找了一家最近的汉堡店。她在考虑要不要自己掏钱给雅纪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毕竟她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感觉雅纪回复的文字里充满了表演出来的感叹。
也许这种事轮不到她插手，作为亲生母亲的绫乃都没开口，自己这个后来的姐姐又有什么立场自作主张提出找心理医生这种重要决策呢？可是雅纪经常缺课，也没有什么朋友，论文也经常拖着不交，找各种借口问教授要延长期，这种状态结夏再熟悉不过了，是她自己那段黑暗时期的前期，这是在对情绪的沉溺之中以求逃避的典型反应。
结夏回到宴会厅，看了一眼橘川正雄刚刚坐过的位置：做爸爸的呢？知道吗？
下午主要是北美的代表发言介绍一些投资机会和北美经济的对日影响，晚上的晚宴七点准时开始，之前会有个30分钟的cocktail session留给媒体，之后就要开始清场了。晚宴人数精简，并非公开，非主办方的助理级别基本不被邀请，专门为精英人士打造私密的谈话空间。
水野沙织交给结夏的任务之一便是捞采访，能捞几个是几个，捞不到算了。想着不是硬性要求，她的心态便放松了些。
席位已经全部安排好了。结夏观察了一眼，她爸和CPPIB的克里斯托弗被安排在一桌，濑户南和矢野美月之类的市场部工作人员坐在离门近些的位置。
而迹部景吾——他坐在主桌，和迹部巽还有迹部瑛子一起，虽然这次投资人峰会由迹部景吾全权负责，但他父母作为迹部财团的现任最高话事人，会在晚宴的时候出来打招呼。
结夏故意瞄准了离他们几桌最远的一撮嘉宾进行采访，打算圆满完成任务之后悄悄离开。不凑巧，刚打算上前，目标嘉宾起身离席接了杯果汁，她跟了上去。好不容易交流完，转头又看见了——
橘川正雄和克里斯托弗正在自己对面的甜品台上取食物，迹部景吾、迹部巽和迹部瑛子正在斜对面的甜品台上。
迹部景吾是宴会厅所有人中最先注意到她的，看到她过于明显的背过身，又看见她和大厅门口的矢野美月使了个眼色，矢野便不动声色地过来了。
对于橘川结夏来说，这种爸爸、闺蜜、喜欢的人及其父母共同出现的场合……好像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型修罗场，矢野在身边她会更有安全感一些。
要是确定关系也就算了，这样若有若无的暧昧才最怕被人看出来。他们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好感，但是没有办法确定对方有多喜欢。毕竟，成年人的动心很难，成年人的承诺要负责任，成年人的喜欢不等于选择要在一起。
橘川结夏如果确定了继续，可真的是会一头栽进去一辈子的。那迹部景吾呢？他是不是这样的人？
“你好？”被一声问候打断，结夏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盘蓝莓起司蛋糕前面占用了夹子太长时间。刚刚光想了，一块都没夹。她说了句抱歉，匆匆夹了几块放进盘中，第一次还把蛋糕夹断了，夹子上沾满了奶油。
“橘川董事长，克里斯托弗总经理，非常感谢你们特地抽出时间过来捧场。二位这次一切顺利吧？”结夏抬头，说话的是迹部巽，身后跟着迹部瑛子和迹部景吾。她想走，但是又想留下……想知道迹部家和爸爸会有怎样的互动，于是在走和留之间，她选择了把脸藏在两鬓的长发后，在场偷听。
矢野美月手上的夹子停在半空中，一脸“我正在竖起耳朵听”的神情，和结夏对视了一眼，朝左边努努嘴。
“收到迹部社长的邀请邮件，能够参与这次的活动，在这个风口上为日本金融界助一臂之力，也是我的荣幸。”橘川正雄举了举手里的酒杯，余光瞄到了不远处低着头看着自己名牌的结夏，补充道：“你们市场部的矢野美月小姐跟进很细，不愧是迹部财团。”
结夏猛得一抬头，发尾的卷在空中划出了个凌乱的弧度。她爸今天这么给面子的吗？做戏真的做全套啊？
站在迹部景吾斜后方的濑户南欣喜于自己的下属被公司最高领导注意到，尤其还是在矢野进公司没多久的情况下，这是任何一个用心带人的上级都能拿出来吹个把月的事情：“董事长，矢野确实很努力，做事周到利索又聪明。”
迹部瑛子调侃道：“哦？那不奇怪。果然是你带的人，有你的风范啊，南。”
矢野美月难掩惊喜，自己就这么进入大大大老板的视线了？看来人品守恒定律果然奏效，在前东家生不如死，在新单位半年就要飞黄腾达了？她偷偷从甜品台另一边绕到结夏耳边：“你要是再不跟我说几句你爹的坏话，他在我这儿都快要洗白了。”
结夏转头，藏在头发后的脸稍稍抬起来了一点，迹部景吾看见她嘴角压不住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往她的方向勾了勾嘴角。
算了，反正她也没看见。
“这次的活动都是迹部少爷组织的，实在是后生可畏啊。日本顶级财团未来有这样的青年企业家坐镇，我们北美这边什么样的资本会不心动啊？”克里斯托弗竖起了大拇指。
“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景吾。投资这块他全权在掌管，这次的活动是他独立操办的。景吾确实很用心也很努力，未来他作为迹部家主，绝对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结夏听着，不敢抬头看迹部的表情，她怕一抬头就暴露了，因为自己眼里的怜爱会表现得那么明显。大家是不是都觉得迹部景吾天生就该承担那么多，天生就不该让人失望？就像橘川家人也理所当然的认为橘川结夏天生就该比父辈活得更出色一样。她懂这种感觉。但他们不一样，迹部从小就从心底里接受了他要承担的责任，身份和认知维持着和谐的同一，而她从小享尽特权、过尽了物质丰裕又不计后果的日子，直到生活撕碎了她骄傲的伪装，迫使她面对自己本该承担的所有，现在才花了更多的时间沉浸在这种认知差带来的分裂中。
迹部的回答谦虚又恭敬，自信又大气。结夏听到她爸爸说了一句：“期待你未来做出属于自己的时代。”
她没照镜子，但此时此刻的表情一定像个班里被老师点名表扬的三好学生。她居然比迹部还激动，但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父亲老是把所有的夸赞都留给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如果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是迹部景吾，那……那就等于自己被认可了嘛。
“说起来，迹部君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不知道身边会是怎样的女孩？我们什么时候能听到迹部财团的好消息？”克里斯托弗打趣道。
瑛子揽上迹部景吾的肩：“景吾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呢。他前几年心思不在这方面，好消息可能得等一阵子了，不过，少不了通知您！”
“那我可真是期待极了！不知道哪家小姐能和迹部君相配……诶，对了，日本那边的文化，是不是也讲世家大族联姻一说啊？”
“有些家族确实会，迹部家也确实被暗示过不少次这样的意向，不过景吾的眼光我们向来相信，未来我和瑛子都尊重他自己的想法。”
“那橘川董事长呢？之前我还是经理的时候有幸见过令尊和令堂，说实话，和我想象中的旧华族一模一样，我很好奇在这方面会不会更严格些？”
“恰恰相反，”橘川正雄解释道，抬眉示意鸟井来他附近，“父亲母亲看起来确实容易留下些刻板印象，但事实上橘川家从不联姻。东京金融圈应该都多少知道些，至少据我所知，50年来没人找过我们家了。”
克里斯托弗惊讶得嘴巴张成了O型，嘟囔着“我的天哪，无法想象”。他手抱着头，表情夸张的摊摊手，环顾全场的时候不知怎么注意到了斜后方正在和矢野装聋作哑的结夏。
“橘川董事长，那位是不是您女儿？昨天晚上见过的，怎么不带她打个招呼？昨晚太匆忙了。”
完了，完了，完了。那五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朝结夏看过来，她托着盘子的手在抖。矢野美月站得离她更近了些，放低声音挤出几个字：“要不要我带你走？”
橘川结夏心里真的在说：好啊。她可太想逃了，就像电视剧上跟着心上人逃婚的女主角一样，牵着矢野的手奔出这扇大门，但是她的教养和理智告诉她，当着长辈的面、被点名的时候这么畏畏缩缩的，实在失尽礼数。爸爸这次好歹给了她面子，就算是当个影后配合一下应该的吧？
“当然。”橘川正雄怔了一下，转身伸手示意：“结夏？”
结夏放下盘子，把左侧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侧脸，沉肩收腹，扣上敞开的西装扣子，转身——
五张神色各异的脸。
克里斯托弗的好奇，橘川正雄的审视，迹部巽的友好，迹部瑛子的期待，还有迹部景吾的……
笃定、惊喜、欣赏和一点点的担心？
结夏不知道她有没有解读对，但是她更关心的是：大家都面朝着她这边，应该没有人看到迹部的眼神吧？
“迹部董事长，迹部夫人，克里斯托弗总经理，你们好。打扰了，我是橘川结夏，很高兴认识你们。”
“迹部君，我们又见面了。”
“啊嗯，橘川小姐，又见面了。”迹部景吾点了点头，看到她神色平静，本来微蹙的眉间舒展了几分。
“哇，原来二位年轻人之前认识啊？”克里斯托弗的手指在两人之间移来移去。
“对，原来我们都打过网球。”结夏飞速做出权衡之后选择了这个说法：买房不太好放在外人面前说，免得引起猜忌，面试这件事让爸爸知道又该怎么想：女儿去面试别人家的公司，还被刷了？
“早就听说过橘川董事长的女儿，景吾之前跟我提起过，今天终于见到了。”迹部瑛子伸出手，结夏感觉她的手很暖，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
迹部跟他妈妈提过她？什么时候？说什么了？算了，应该是买房子的时候吧？毕竟是用信托买的。
“过奖了。结夏初中毕业就去加拿大了，去年刚回国，现在在棱镜做记者。现在其实是算她工作时间，怕打扰各位，所以没叫她。”
迹部巽立马会意：“橘川小姐，我看过你的采访稿，景吾的那篇是你写的吧？”
“正是。”怎么每个最不想谈的话题都被人提了一遍？
“你观察很敏锐，抓人的内核很准，谢谢你写出这样的景吾。”迹部瑛子拍了拍她的肩。
“哪里？迹部君回答得好，才会有这篇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结夏谦虚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在公众场合像机器人一般不假思索的体面简直和父亲如出一辙。
“既然如此，你们年轻人以后多交流。橘川小姐，不打扰你工作了。”
“客气了。”
她微微欠身，抬腿准备要走，却看见迹部景吾举起杯子扬了扬眉：“橘川小姐，多交流。”
“多交流。”
结夏看了眼手机，怎么这才过了十五分钟……真是度秒如年，她刚刚快要窒息了。
不过幸运的是：场面和谐融洽，似乎双方家人都对彼此表示认可，是不是表示……不对，橘川结夏，你怎么还越想越超前了？八字没一撇呢！
迹部景吾结束晚宴、送完嘉宾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橘川正雄行程紧张，参加完晚宴之后便将结束这次的参会行程，他特地多寒暄了几句。
结束的时候，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已经在休息室等他总结今天的会议。
“景吾，辛苦了。”迹部瑛子身上披着宝蓝色的西装，抱了抱儿子，“第一天效果真的不错，开了个好头。”
“确实。橘川正雄那个演讲结束后，看克里斯托弗和那些家族办公室代表们的状态，应该是对日本信心满满。我看海外市场战略可以开始布局了。”迹部巽给他倒了杯水。
“我正有这个打算，已经让战略部门和石田他们开始接洽顶尖的咨询公司了。”
“景吾，你做得不错。”瑛子向来为自己的儿子感到自豪，虽然要求严格，但也愿意放手让他在家族事业方面大展拳脚。“说起来，橘川董事长的女儿，你们应该是买房子的时候认识的吧？”
“确实。”
“那孩子，气质在人堆里我一眼就看见了。当时看她戴着记者证，还在奇怪这姑娘看上去不像是个普通记者啊。她长得像她妈妈。”
“是吗？”
“不过……要说真的，橘川小姐美貌不及她母亲的一半呢，你说对吧，巽？”瑛子轻抿了一口温水，有些俏皮地转头看向自己的老公。
不及她母亲的一半……？迹部景吾想说，结夏在他心里已经算很漂亮了，不是简单的皮相美，是从五官到气质到穿搭都长在他审美点上的女人。就在他差点脱口而出的时候，迹部巽的发言打断了他。
“橘川小姐固然是个有辨识度的美女，但她妈妈是漂亮得石破天惊，以前东京金融圈谁不知道静江的？可惜她和橘川正雄分开之后就基本不出来了。太久没见过了。”
“真奇怪，当时橘川正雄为了和她结婚登报声明，如果家里人反对就和家族断绝关系。时至今日变成这样，谁又能想得到呢？”
“我记得清清楚楚。景吾，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橘川家长子登报主动威胁要断绝关系，当时真是震惊全东京了，二十八年前的报纸家里说不定真的还有。要我说，他们家从不联姻真是个大实话。包括橘川小姐的爷爷奶奶，看似门当户对，当时橘川千代可是早有婚约退婚了重新嫁人的。那个年代女人被求婚只能答应以表体面，千代遇见了心上人，就偏要自己选。”瑛子娓娓道来，“还有橘川小姐的姑姑真由子，算是上一代大小姐了吧？她结婚应该是没告诉父母和哥哥，婚后第一次回日本的时候已经生完孩子了。”
迹部景吾觉得，这家人怎么听怎么像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家族，在这样的家庭出生的女孩应该沐浴在幸福中才对。可是结夏，她看起来并没有很幸福，这是因为什么？
瑛子似乎看出了儿子的疑问，便解释道：“景吾，豪门中像我们家这样关系简单的没几家。橘川家就是最典型的关系复杂的豪门，并且这是圈子里的常态，倒不是说谁对谁错，而是家族和社会结构就在这里，一代人的努力不一定能对抗得了。想想容易，做做难得很。所以橘川结夏小姐，她不容易。”
“嗯，是不容易。”迹部景吾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他知道回到酒店第一条信息该发给谁了。
「今天表现不错。」
「你又不是我老板，还评价起我工作来了？」
「我是说，见本大爷的父母的时候。」
哎，真是的，还“见父母”……他怎么说话那么容易让人误解。结夏挠挠头，趴在床上回了一句： 「哦，没事，小场面。你今天表现也不错。」
「小场面。」
「你学我干嘛？」
「本大爷乐意。」
「我不乐意。」
「别不认账，你今天当着双方家人的面说要和我多交流。」
「场面上的客套话而已，我们交流还不够多吗？」
「不够。」
结夏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抖得点了好几次都没有点到对应的按键，打出来一行无意义的文字。
他说不够。
「那怎么才算够？」天知道，她打这短短的一行字打了一分钟。
刚按下发送的同时，迹部也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打字快点。」
……
还没来得及吐槽，他回复了上面一条：「你这家伙别把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抛给我啊。」
迹部景吾回到这里就不再继续了，在浴缸里泡着花瓣浴，深吸一口气，让上半身整个浸入水中，出来时拂去银灰色发丝上沾着的花瓣。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说「直到你完完全全属于我」，但这样的回答对于结夏的灵魂来说未免又太过俗套片面。他迹部景吾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对喜欢的女人有独占欲无可厚非，但他明白，结夏不应该被他定义「属于」谁，这一来二去竟排除了所有他中二时期想过的未来对另一半可能会有的、他个人主导性极强的答案。
橘川结夏的性格不是那种有好感马上就表白的，她经历过的多，顾虑的也就越多。迹部知道结夏不想再主动，但是对于这种人，最适合的反而是等她走完前面九十九步，剩下的最后一步交给他来走。结夏不适合那种入室抢劫般确认关系的节奏，那会把她吓跑，虽然以迹部景吾强大的洞察力，她要是下决心进入一段认真的恋爱关系，应该是个肉食女……
后面的半句已经被打在了对话框里，又一个个字删掉。
「本大爷也回答不了。」
回答不了多少才算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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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橘川家从不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