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无法回避的心意】
石田美咲好几次走进迹部景吾办公室的时候，都发现他在对着手机笑——他一定以为别人丝毫没有察觉，毕竟他的情绪控制力向来都是一流，但是作为一个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人，石田发现了。
那种笑和往常的迹部景吾不一样：他一向坦荡，不会过多表露情绪，但又不会过分压抑。可是这段日子，他看手机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开会的时候目光总是在镇定地扫视全场之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很自然地落点在手机屏幕上，明显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时不时勾起的嘴角像是压都压不住。这和他在球场上获胜或是项目成功时的那种志在必得的笑相比，多了一分细腻，少了一分狂狷。这种笑和他眼里的温度是有联动的。她认识迹部景吾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石田看了一眼渡边，他没什么反应，还在闷头讲着他做的ppt，心里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可是，这样的次数多了，石田实在没法做到自己骗自己。她能猜到屏幕那一头是谁，橘川结夏，一定是她。至于为什么，说不出来，反正石田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女人。
橘川结夏是在去年八月份的时候正式出现在迹部景吾的生命里的。当时石田有事找他，被告知他过几天要去温哥华，时间需要调整一下。他回国后不久，石田便告知他自己需要多几个人手帮忙做事，看看能不能尽快批，于是便有了和橘川结夏的面试。
第一眼她觉得，这个女孩漂亮干净，虽然硕士读了社会学方向，但是研究的问题偏经济，算是没落下她本科修的心理和经济双专业。从沟通中石田发现，她课余时间自己对于市场动向花了些心思关注，比同龄人的认知强，剖析甚至胜过刚毕业时的自己——虽然后来发现她根本没怎么努力，大部分是小时候耳濡目染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石田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对橘川结夏有些微妙的不爽。也不是针对她本人，只是针对这些一出生就拥有一切、却又大多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大小姐们。她们知不知道自己一生下来拥有多少？而拥有的东西别人又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得到？
石田从来都是个努力家，不愁吃穿，但也没有很夸张的家庭背景，父母是认认真真工作并过分注重子女教育的大学教授，从小对她家教严格，也让她失去了本该属于孩子的童年自由。
上了初中，父母为石田选择了冰帝，在这里她认识了迹部景吾，不过可惜当时她只是个在班上最努力却还是成绩中等的小透明，在校知名度不高，迹部却连冰帝存在一个叫石田美咲的人都不知道。
可是在冰帝，谁能不认识迹部景吾呢？答案是没有人。他像是被身边一波又一波的冰帝call硬生生推到了石田面前，那种存在感让她这个本来只想好好学习的乖乖女不得不关注。他太耀眼了，耀眼、自信、张扬，那是一向拘谨、老是执着于做一个大家眼里正确的人的石田这辈子都没有想过的样子——怎么可以有人活成这样？
带着这样的惊讶和好奇，她开始越来越多地关注迹部景吾，社团活动的时候不自觉多绕了几步路，为的只是看几分钟网球部可能延迟解散的训练。真正的交集是父母让她选择加入学生会，石田同意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迹部是学生会会长。她成功了，做了外联部部长，努力、安静、继续默默关注着他，并小心翼翼地不被发现。石田不敢被发现，因为她发现自己受不了不追随他，而那些表现得过分明显的女生被他拒绝之后，有的会退出学生会。石田不想连名正言顺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迹部景吾有个后援会，石田从来没有加入过，她一点都瞧不起里面的女生，觉得她们没脑子又没内涵，她一直觉得应该以更高级的方式让他注意到自己——比如，学习。
从初二开始，石田每天学得像打了鸡血一样，终于稳稳跻身年级前三，一次都没有失手过。她的外联部部长做得不错，在学生会说话也越来越有分量，甚至有的时候迹部景吾会放心托她去办事，她从不会推辞，哪怕熬夜到凌晨也会把事情做完。但是，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超出学生会工作和学习的交流，一次也没有。
那时候的聊天记录，大多以石田问问题开始。虽然大多数时候她并不是真的有问题，只是想找个机会聊天，想着说不定——说不定就有机会聊着聊着顺道一些偏私人的话题，尽管光看着多出来的聊天记录就足以让她高兴一整天了，哪怕只有一两个字。
可是让她失望了，关于私人的话题，一次也没有。
更让她失望的是，迹部景吾高中要出国了，去英国读书。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石田申请英国的高中已经来不及了，父母也不同意，她高中继续留在了冰帝。她是年级第一了，一直都是，可是没有迹部景吾的关注，她拿年级第一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高中三年一直在熬，在努力和各种初中时在网球部的人混熟，甚至有点悔恨为什么自己当初没想到这层，在持续关注迹部的消息，也没有停止让自己努力变优秀。
申请季的时候，她一口气把英国顶尖的几所大学全申了一遍，反正经过这三年的努力，她样样拔尖，成绩、课外活动、推荐信、个人陈述，她把自己活得特别正确，什么都好，和迹部一样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
她无意间从同班同学忍足侑士那边得知，迹部将会选择牛津，她便拒了其他所有offer去了，和他一样选择了金融学。石田本以为大学生活会是他们交集渐渐多起来的开始，可是真正去了之后才发现，还不如初中这种大家强行在固定时间点被绑定在一个校园里的生活，至少她能知道迹部景吾几时几点几分会出现在哪。而大学，他们很少选到同课，就算选到了，也只是比普通同学关系好一点的课友，上完一节lecture，不刻意制造机会的两个人不会也没必要有任何交集，因为迹部不会像她一样住宿舍。不过，谢天谢地，迹部初中就知道她的能力，小组作业的时候会充分信任她这个成绩好又办事靠谱的搭子。
本科、硕士，石田都跟着迹部景吾的选择而做自己的选择。在研究生期间一次小组作业presentation结束后，迹部景吾对她说，如果还在找工作机会，可以试试他自己家的公司。
她去了，一直干到了现在，五年干出了别人十年做出来的东西。
在这期间，石田从未表露过自己对于迹部景吾的感情，她藏得很好，但她不知道迹部景吾这种洞察力这么强的人会不会发现。但是，要是迹部发现了没说什么，她也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样至少能有机会再追随着他，有个合理的身份。
橘川结夏的出现似乎打破了所有。石田美咲觉得，结夏是她这场盛大的暗恋中加入的第三个变量，本以为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面试，却没想到促成了一桩又一桩巧合。
她理解迹部景吾为什么会为结夏推荐工作，以他的性格，只是为了解决问题，做一件对三方都有利的事，毕竟当初他也是这么介绍自己。但是当迹部在那家意大利餐厅里被橘川结夏说“我以为你真的只是人好”之后言语里透露出的对她的欣赏、城川技研并购案交割聚餐的时候他为她说的那句话、还有轻井泽那次——所有人都在看台上的青井和彦，只有迹部景吾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正在提问的橘川结夏——虽然幅度很小且马上就回过来了。之后，石田美咲发现橘川结夏似乎很容易就拿到了别的媒体很难拿到的迹部独家专访，以及，似乎在迹部景吾办公室多呆了十分钟。
石田还发现，有一次迹部景吾的话语里不小心很自然的带了出来：他们似乎在同一个健身房，虽然这好像也不能说明什么，但是，谁知道万一有什么？迹部是经常锻炼的人，应该可以经常碰到他。问题是，可以被迹部景吾亲自批准去他家健身房的大多都是之前打网球的男生，为什么只有橘川结夏一个女生？
迹部从来都没有邀请过自己。而橘川结夏，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一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凭什么获得迹部的关注和正大光明的在意？他明明……明明最喜欢刚强好胜又努力的人。
石田觉得，她的出现显得自己过去这么多年拼命在表现的努力和拼劲看上去像个笑话。
那天她看到了迹部景吾放在办公桌上的那本棱镜财经周刊，封面是他的单人照，2016年二月第二期。他之前从来不看这种杂志，更别提在此后一直整整齐齐地把它摆在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石田鬼使神差搜了网络版的报道，她发现，居然有人笔下的迹部景吾是这样的，是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角度。那一刻她的心情无法言说，追随了十几年的她没有写出来，认识了迹部才几个月的橘川结夏写出来了，所以这么长的时间，那些为了他的关注而在图书馆挑灯夜战、在写字楼里最后一个关灯的日日夜夜，又算什么呢？石田想要弄清楚迹部对橘川结夏的感情，她想要一个答案。至于原因，也许是因为，知道了之后会让自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抢？这种事她做不出来，石田不是一个底线那么低的人，她只是想知道自己输了多少，输在哪里。
石田逮到了机会：在一天快下班的时候，她看到迹部今天准点走了，便也拎起十分钟前就收拾好的包。果然，迹部在经过她的工位时放慢了脚步：“今天这么早下班？”
“嗯，我有约。”
“早点走吧，不用每天加班，公司没有这个文化。路上小心。”迹部景吾对她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又客气，人怎么能说出这么有距离感的关心呢？
他们并肩下了电梯，数字从26一点一点变小，两位数变成一位数，8，7，6……
石田努力维持着镇定，她知道以迹部景吾的洞察力，在这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密闭空间中，若是她露出一点破绽，马上就会被看破，然后被讨厌。也不知道是因为那细微的失重感还是因为那颗悬着的心上上下下，石田感觉心脏的跳动似乎不循以往的规律。
末了，终于到一楼了，电梯门打开。
天快黑透了，还留下最后一丝暮霭。前面的公司正门口，就是迹部的司机了。
在大堂穿过的时候，周围来来往往的下班族像是给了石田可以混在这片嘈杂中伪装自然的机会，她的步速保持着平稳，轻巧地把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在脑海里找了半天，摘出了之前和许久不见的大学同学打招呼的语气：“社长，最近你和橘川小姐好像走得比较近。”
迹部景吾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放慢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在意橘川结夏，他承认，但是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点破过。
但，只是说走得比较近，这可以理解成交集多吧？他一开始竟然理解成了心理上的。
迹部景吾发现，一向大方的自己面对这种言论，居然在想该怎么回答。
石田见他沉默，心里的好奇便愈发如火烤般架在空中，那个答案一定就在眼前了，迹部景吾哪怕不说，她也能从他的反应里猜出来的。
“社长，你对橘川小姐好像和对别人不一样。”
“石田，”迹部景吾几乎是立刻反应，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她：“这属于私事，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石田被他的目光看着有些不自在，再加上为自己的那颗不顾形象的好奇心还有急于比较的心理感到羞耻，她低下头：“对不起，社长，我多嘴了。”
她庆幸从这个回答中读不出什么，这……他没说喜欢，没说在意，只是单纯觉得她越界，但又不自觉在内心把注意力往这个话题上多分了一些。
他们走出了公司正门，忍足侑士站在门口，今天他和迹部约了晚饭，见他西装革履出门，便打趣道：“迹部，这么早下班叫我吃饭，你晚上是还要赶着去健身房吧？”
健身房……又是健身房？他这么早下班和忍足吃饭，难道是为了能够踩准橘川结夏的时间？石田心里泛起一股醋意，之前求而不得的答案和迹部说“不是你该问的问题”的时候的眼神彻底戳破了她心里名为“凭什么”的盛满水的气球，那个瞬间水花飞溅。
忍足似乎过了一会儿才看见石田这个老同学原来在迹部身边，目光飞快在他们之间扫了一眼，便主动打招呼：“石田桑，大忙人，好久不见。”
石田声音有些不稳：“好久不见，忍足君。”
“啊，今天一天一起碰到你们两个还真巧。特别是你，听说你是全公司最忙的。”
“我哪有，认真工作而已。”石田微微一笑，“倒是没有社长忙，每天关心公司里的事情，还要天天去健身房锻炼身体。”糟糕，这一定是她认识迹部景吾十几年来，说得最忤逆他的一句话了，脱口而出的那一刻，石田竟然有种暗暗的快感。
她努力站稳，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们慢聊，我先走了。”
忍足侑士的目光在她离去的背影上驻足了一段时间，看了看表面没什么反应的迹部景吾：“她怎么了？感觉有点奇怪。”
“啊嗯，不用管。”迹部挥挥手，示意忍足上车。
车在开向麻布十番附近的一家法餐，结夏之前跟他推荐过的。她嘴刁，比自己还刁，推荐的餐厅差不到哪儿去，可以无条件信任她的品味。
迹部景吾想起刚刚石田的那句话：自己对橘川结夏和对别人不一样。
那时他几乎是本能地阻止石田继续问下去，虽然面上保持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石田把一个他几乎一直在克制、在找借口、在说“正好”、在说“不算帮你”、在说“在你楼下”的念头揪了出来，越过深埋海平面下的冰山，带出了脑海。
迹部景吾知道，他不能再让石田问下去，因为再问下去，那个答案就会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没法再找借口、没法再把所有的一切归结于“正好”、没法再欺骗自己说，他在轻井泽准备的卫生用品、吃完的那份塞满花的便当、指名道姓要结夏写的独家、天天监督她健身、甚至会算她的生理期——真的只是朋友、只是欣赏、只是人好、只是……
因为喜欢橘川结夏。
司机为迹部景吾在车上准备了红茶，他端着杯子，许久没喝一口。
“小景，你怎么了？”忍足敲了敲他的茶杯：“一口没喝，上车半天没说话。”
他回过神，目光却依然看着窗外：“本大爷想明白了一件事而已。”
让我们恭喜大爷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感谢石田姐姐的助攻！！ 下一章（17章）是个关键章 drama比较多的一章 可以期待一下下嘿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无法回避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