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缓缓停在路边。
林耀抬眼,看向车窗外。
一瞬间,熟悉的街角映入眼底,那一排斑驳的围墙、树影横斜的校门,还有那块早该换新的校训石碑,岁月仿佛从未更替过。
是他们的高中。
林耀怔住。
记忆几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十年前,他和樊策的最后一面,就是在这里。
盛夏的深夜,暑气正热。他父亲住院期间,家教松了不少,樊策也不再偷偷把摩托车推到后巷,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林家门口等人。
他没按喇叭,也不敲门,吹了一声口哨。
林耀听见,像许多个夜晚那样,跳上了他的摩托。
破破烂烂的小车,油箱盖是透明胶粘的,后视镜也总松垮垮的,可那时的他们不在乎这些。他坐在车后,手臂环着樊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后背,一路吹着滚烫的夜风。
他们总这么乱转。山路,夜市,江边,想起哪里就往哪儿去。
可那晚,车停下的时候,林耀才发现,竟是学校门口。
高考刚结束的校园,冷清得像废弃场所,连门卫室都关了灯。两人站在黑影底下,靠着围墙,谁也没说话。
是林耀先吻上去的。
后来,他们失控地缠在一起。气息重叠,皮肤贴合,蚊虫不知死活地扑上来,他们全然不顾。没有床,没有被子,他们就站在那里紧紧抱着,只有**和少年人的身体。
事后,他靠在校训石碑上,趴在樊策肩头喘气。他看到他眼睛泛红,只当是情未褪尽。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在许多个彻夜未眠的夜里回想起那一晚,才终于明白。
那天晚上,樊策每一个动作,都激烈得近乎绝望。
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刻进身体。
像是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却仍旧不肯说再见。
林耀一眼就认出那熟悉的校门,下意识地就想拉开车门离开。
可手搭上门把那一刻,他忽然顿住了。
现在走,只会显得他没放下——像是在逃避,像是在这段往事面前还在纠结。最糟的是,会让樊策觉得,他还在意。
林耀不想让他这么觉得。
所以他只是轻轻一拉,慢慢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就在樊策锁车、绕过车头朝他走来的几步空隙里,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然后他开口:“樊总这是想回忆青春了?”
樊策笑了笑,朝马路对面走去,“庆功的传统不能丢。”
两人并肩走到那家老店门前。
红底黄字的招牌已经褪了色,边角翘起,仍能看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张记砂锅。
樊策伸手撩起塑料门帘,让林耀先进。
店里冷气不足,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地转。是下午,又赶上暑假,店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将近五十岁的大叔,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打游戏。
听见有人进门,他头也没抬,只是嘴上说着:“菜单在墙上啊,想吃啥自己看。”
樊策笑了声,抬高声音喊:“张叔,老规矩。”
听见这句话,老板才慢悠悠地从躺椅上坐起来,余光扫了一眼,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懒洋洋地说:“原来是你们俩小子啊。不着急吧?等我打完这把?”
“您忙着,不急。”樊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抽了几张纸巾把油光发亮的桌面擦了擦。
林耀环顾一圈,连筷子筒缺的角都和记忆里一样,低声问:“他还记得咱俩?”
樊策刚要回,张叔那边已经咧嘴笑了:“你俩我还能不记得?当年就数你俩最抠搜。点一份三鲜米线,这小子——”
他抬手指了指樊策,“每次都死皮赖脸地磨我多给一份米线。我让他点两份,他非说你饭量小,一人一份吃不完。”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手机都差点掉了。
樊策也笑了,顺着话说:“今天不抠搜,点两份。您再看着炒几个菜,您做主。”
张叔在那头应了一声,还没从游戏里回神,下一秒只听手机里传来“Defeat”的女声播报,他长叹一声:“啧,又输了。”
随即摇头晃脑地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去了后厨,一边系围裙一边嘟囔着:“你俩吃这顿饭我损失一颗星,得补回来。”
厨房里响起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噼啪作响,带着熟悉的热气和油香味。
不多时,他端出两份砂锅米线,木头方格帘子放在锅底当隔热板,一人一个小黑塑料碗。热气腾腾,米线在砂锅里微微滚着,香味勾人。
樊策熟门熟路地开了调料瓶,往自己碗里滴了几滴麻油,又舀了小半勺红油:“可惜你不吃麻辣,不然这味儿才正宗。”
林耀摘下口罩,不紧不慢地挑着米线吃,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张叔端着一碟尖椒干豆腐从厨房出来,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报菜名:“再给你们整个锅包肉,今天老家刚寄来的烧鸡也给你俩……”
他刚把盘子放下,目光一抬,忽然愣了一下,眯起眼盯着林耀看了两秒,突然咧嘴一笑:“哎,你小子是叫林耀吧?真当明星了?”
林耀手一顿,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闺女可喜欢你了!”张叔乐呵呵地走过来,“我当时看电视就觉得眼熟,没敢认,合着真是你小子。”
林耀被认出来,社恐立刻上线,只能点了点头:“不是明星,就是普通歌手。赚钱生活,跟您一样。”
张叔一听,哈哈一笑,反手一巴掌就拍在了樊策肩上:“你小子有福气啊!能跟大明星在一起!你得珍惜啊!”
这一巴掌直接让樊策一口米线差点呛进肺管子,他一边咳嗽一边摆手,狼狈不堪,眼泪都憋出来了。
林耀一看,忍着笑,把纸巾抽出来递过去:“你慢点。”
刚喘过一口气,就听张叔又凑过来对林耀说:“你放心,叔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这小子在我这吃了十年米线,要是他哪天对不起你,叔替你揍他。”
不等他回应,张叔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悄悄说:“换张签名不过分吧?”
前面的话,林耀不知该怎么接,只能轻轻笑着应了后面的:“不过分。”
樊策终于咳完,哑着嗓子说:“我俩……没谈恋爱。”
张叔一愣,狐疑地看着他:“没谈?”
他又看向林耀,林耀也点点头。
张叔“啧”了一声:“你俩别唬我,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开明得很,跟我还有啥不好意思的?”
樊策笑得无奈,又解释了一句:“真没有,叔。”
“没有?”张叔笑得更大声了,忽然压低声音道:“没有你俩大晚上的搁校门口干了点啥?真当叔什么都不懂啊?”
——这话一出,桌边两人瞬间石化。
樊策的脸瞬间红到耳根,林耀连筷子都差点掉了,僵着没抬头。
张叔还乐呵呵地回厨房:“行了,不打扰你们小情侣重温旧梦,我给你们炒菜去。”
一句玩笑,把人扯回了那个夜晚。空气里仿佛都浮起了当年那股混着热汗与蝉鸣的夏夜味道。
这一顿饭,二人吃得都不太自在。
樊策哪怕再厚脸皮,当年那点事儿被当面戳破,脸上也挂不住了,沉默着扒完砂锅,匆匆结账出了门。
两人并肩站在路边的树荫下,一时都没说话。
半晌,樊策才像憋久了似的,抬手在脑后挠了挠,低声咕哝一句:“这事儿闹的……当年怪我,太冲动了,没想着有人能看见。”
林耀没说话,只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却没点。
“给我来一根呗?”樊策凑过去。
林耀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根递了过去,自己又抽出一根。
“有火吗?”樊策问。
林耀掏出一个老式的机械打火机,银壳磨得发亮,叩开盖子时“嗒”地一声脆响。
他没递过去,而是直接抬手替樊策点了烟。
脑袋贴得近,呼吸贴得更近。近到林耀能清晰闻到樊策身上的香——带着酒气、皮革和一点焚烧后的烟草味。不算烈,却让人上头。
“嗞”的一声,火苗在两人中间跳起来,照亮彼此的侧脸。
林耀点完火,也不说话,只偏了偏头,隔着烟雾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只有烟头的一点红光落在瞳孔里,微微晃动。
他吐了口烟,声音很轻:
“冲动的事,你干的还少吗?”
樊策的表情顿住了。
他没说话,只低头吸了一口烟,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林耀却没再看他,自顾自弹了弹烟灰,仿佛刚才那句话,也只是随口一问。
一根烟抽完,烟头落地,亮光一闪即灭。
林耀收回手,望向天边渐沉的日头:“行了,我该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刚要拉开车门,就听见身后那人出声:
“我问过一鸣了,你今天没别的安排。”
林耀顿住,回头看他一眼,语气不带起伏:“所以呢?”
樊策迎着他目光,慢慢道:“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林耀嗓音冷下来一点:“如果还是重温旧梦,就不必了。”
“不是。”
樊策摇头,语气比平常轻了些,却比平常真。
林耀看了他几秒,没再多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穿过城区,来到四环外,缓缓驶入一条偏僻的巷道。
阳光斜照下来,投在老旧的灰白围墙上。门口立着蓝底白字的标牌。铁艺的栏杆已经略显陈旧,油漆有些剥落,但被擦得干净。
门边是一块玻璃宣传栏,透明罩子下压着几张淡绿色的宣传页,还有一些孩子们画的涂鸦,颜色明亮。
林耀下车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块横匾——「启音小学」。
他眉心轻蹙了下,低头重新扫了一眼。
“又是学校?”
樊策没回答,只抬手指了指那块宣传栏。
林耀走过去,视线落在那页字迹密集的学校简介上。白底黑字,没有多余修饰,开头几行写着:
“启音小学创办于2009年,专为6至12岁听力障碍儿童提供基础教育、康复训练与艺术启蒙课程……”
林耀看了几行,动作顿住,才明白过来——这是所听障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