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母亲!别打了……”小孩子无助地哭喊,母亲挥棒子的的动作却未停。
“坏孩子,你这个坏孩子!”似乎是打累了,她的动作缓了几分“……就是因为你!我明明给你起名为俭,为什么你还是这么能花我的钱?!你这个坏孩子,坏孩子!”
她怔愣了一会儿,似乎在酝酿什么难听的话语。
事实上,她说出来的话语,当真字字诛心。
“没用的东西。”她继续挥棒子,眼里的怨毒愈甚“都是因为你说错了话,你父亲才不会来看我!都是因为你不懂事,你父亲才会扣我的钱!都是因为你!”
“母,母亲别怕,我会陪着母亲……”孩子懂事地爬过来,抚去母亲眼角的泪“我,我会变得有出息……”
此话一出,似乎触动了女子记忆深处的回忆。
她冷笑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孩子,又甩了他一个巴掌“……你?就凭你?”
她的神色几乎狰狞,看向孩子的神色已然形同恶鬼“……你这种货色,能有什么好下场?”
…………
梅舒兰微微攥紧了袖子。
“……这就是你要和我解释的内容吗?”她的神色很平静。
“……我不奢望小姐原谅我。”方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似乎还是有些委屈“……只是,希望小姐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为什么变成这样?!”梅舒兰站了起来,怒视着对面的人,言语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你是想辩解,因为你过去的经历不好,就可以草菅人命,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吗?!”
“方俭!”她看着那人的眼眶红了几分,语气却没有半分减缓,反而愈加犀利“卖霉米牟利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会有人因此无辜地死去!”
方俭怔了怔,泪水从眼角滑落,看起来楚楚可怜“……抱歉,小姐。”
梅舒兰却无法再指责他。
毕竟他的身世如此悲惨。
可接下来的话,令梅舒兰再次火气直冲心口。
“我只是,只是希望……小姐能怜爱我。”方俭伸手出来,想要触碰梅舒兰,却被一巴掌挥开。
方俭愣了愣。
他恍然想起母亲无数次曾经推开他的手,眼底染上疯狂的色彩,拽住了梅舒兰的手腕。
“嘶——”梅舒兰皱了皱眉,厉声道“放手,方俭!你弄疼我了!”
方俭一怔。
眼底的晦暗之色尽数褪去。
他看着梅舒兰眼里惊恐的神色,猛地松开了手,他低下头,眼眶红了几分“对不起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未等梅舒兰缓过神来,他便猛地起身走了出去。
…………
自此之后的几天里,梅舒兰便一直没有见到他。
每天能够看到的是桌上按时送来的饭菜,但却见不着方俭的人影。
梅舒兰抿了抿唇,后知后觉自己当时的话有些过分。
“等等。”
终于有一天,她开口叫住了面前转身欲走的侍女,道“……请转告方家主,我想见他。”
…………
“她当真这么说?!”
方俭放下手中的账本,面色欣喜。
他没有去见梅舒兰,有一部分出于愧疚,但事实上更多的,是因为事务繁忙。
他几天没有合眼了。
但方俭还是仔细地挑了一身衣裳,又沐浴焚香,才去见了梅舒兰。
…………
“……小姐。”他有些怯怯地开口,仿佛他才是那个被绑架的人。
梅舒兰叹了口气,目光从纸页的诗文转到他面上,神色有些复杂“……你知道我喜欢东坡的诗?”
方俭点了点头。
“是下面的人查到的。”
说出口后,似乎又觉得话语不妥,又改了口道“……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没有跟踪小姐。”
他说完话又觉得有些可笑。
越描越黑了啊。
梅舒兰顿了顿。
她的确不知道怎么和方俭开口。
这个面色清秀的年轻人有那样痛苦的过去,甚至有一瞬间她似乎能从他的身上看到他们曾经无比相似的地方——对于曾经创伤的恐惧。
“……我在这里,但是不能出去。”梅舒兰的眼睛直直盯向对面的人“……不是绑架,是软禁,对么?”
方俭藏在衣袖里的手一紧,面上也有些不自然,但却点了点头,承认了事实。
“……是。”
梅舒兰捏紧了手里的纸页,终于将心底话合盘托出“……听到你经历的事情,我很抱歉。”
她曾经猜测过,而如今更是确认了——所以方俭对她的心意,竟然是喜欢。
“对不起。”她诚恳地道歉,目光对上对面人的眼“……我喜欢的人,是陆云泽。”
方俭的眼神在瞬间暗淡了下来。
是啊,早该知道的结局……
早该明白的结果。
他鼻尖一酸,眼眶里的泪开始打转。
他恍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曾经第一次被母亲推到地板上的孩子,那个孩子,也是如此难过。
方俭觉得心口都被揪了起来,他半跪在地上,有些喘不过来气。
“方俭?方俭?!”耳畔是梅舒兰的呼救声,是她四处奔走着替他忙活的场景。
是走马灯吗?
他要死了?
方俭感觉到意识一点一点沉沦下去,沉入最深的梦境之中。
…………
五年前,方俭十四岁。
“……家主怎么突然病倒了。”
“家主就这一个孩子,可是却听说不怎么受宠啊,这几年都没见过。”
叽叽喳喳的声音并不悦耳,反倒像是闹市的杂音。方俭捂住耳朵,只觉得吵闹。
“俭儿。”
方俭回头,是他依旧明媚动人的母亲。
父亲死去之后,家中的管事权落到了母亲手里,那段时间,她借着培养家主继承人的由头,为自己置办了许多衣裳。
当然,也施舍了方俭一点这些年从未有过的母爱。
“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我的眼光果然很好。”红润的胭脂在母亲的唇上映出光彩,映在方俭的眼里,却成了血色的恶鬼。
他一把推开了眼前的人。
“……你干什么?!”被一把推开的人皱了眉,好看的脸很快揉成一团,熟悉的怨毒神色再次弥漫,对面人冷笑一声,“真是和你爹一样,晦气。”
方俭没有理会她的神色,而是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去了议事堂。
…………
十四岁的方俭,和方家的家臣达成了一项交易。
是从前几代家主绝对不允许的交易。
每每想到这里,方俭都会露出阴冷的笑。
多可笑啊。绝对不允许……难道就真的没有人钻这个空子吗?
于是他答应开始研究如何制作出容易混杂在好米中的霉米加工工艺。
于是,掌家的权利逐渐落到了他手里。
…………
映着血光的匕首上映出方俭冷酷的眼。
他看着面前中毒而亡的母亲,不知怎的生出了报复的心思,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的眼。
“我会让母亲和父亲二人合葬。”
眼前人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眼前的女子想要摇头,却已经没了力气,只是瞪着一双眼,好似当年一般。
“你……不得……”
“我不得好死?我没有好下场?”
方俭接上对方未尽的话,唇角勾起一个笑,看向对面的人。
“可惜啊,有人要比我先走一步了。”
方俭转过身,一挥手,身后的房门紧闭起来。
他昂首阔步地走出了院子。
…………
其实戏文不是编的。
方俭暗暗想道。
他确实成才,也确实赚到了钱。
但母亲享福,是假的。他很幸福,也是假的。
梦里的方俭回过头去,母亲死去的房间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大火。
漫天的火光吞噬了一切,将所有的罪恶都烧的干干净净。
…………
方家的事情在很早的时候其实就败露过。
五六年前,长公主殿下来江南查探时,恰好就查到了他们家。
只是可惜,他那会做人情的父亲让当时任上的刺史欠了人情,故而将他们都放了过去。
但如今新任刺史上任,那些丑恶的肮脏事,还真的能够盖住吗?
方俭懒懒地掀起眼皮。
窗外阳光正好,他伸出手去,触碰到的却只是阴影。
他看着打在手上的阴影,突然狂笑起来。
他这样的人,果然是不配拥有阳光的。
…………
他喜欢梅舒兰,源于一个契机。
一个……被拯救的契机。
是雨下递来的第一把伞。
方俭抬眼瞧过去。
在这第一把伞到来之前,他已经淋了整整十九年的雨。
…………
方俭睁开了眼睛。
他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梅舒兰的身影。
他苦笑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正准备说什么,却咳嗽了两声。
啊。
他看着手心里的血,有些恍惚。
十九岁。
别人的十九岁是什么样的呢?他没有想过。
是承欢膝下吗?是每日都被阳光沐浴的灿烂吗?
“……家主!”
侍卫紧急推开门,快步走到他面前,耳语了几句。
“哈。”
方俭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