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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晏留心,月色沉怀

盛夏的白昼总是漫长且灼人的。

直到西边天际最后一缕炽烈的日光彻底沉落,笼罩整片江南影视城的燥热才终于缓缓褪去。绵延成片的民国古建筑群错落排布,青灰瓦檐层层叠叠,被暮色晕染出一层温柔的灰蓝,高耸的白墙隔绝了外界城市的喧嚣,将整片拍摄基地封存在独属于旧时代的静谧与厚重之中。

白日里从未停歇的片场喧嚣,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层层落幕。

先是高悬半空的大型补光灯逐一熄灭,刺眼的白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园区暖黄色的路灯,温柔细碎,铺满纵横交错的青石板巷道。随后是摄影机持续运转的机械嗡鸣渐渐停息,打板声、导演洪亮的调度声、道具搬运的碰撞声逐一消弭。最后,是剧组上百号工作人员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缓缓松弛,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收拾器材的动静、互相道别笑语,轻轻漫开,又轻轻落定。

忙碌、紧绷、高压、快节奏的拍摄日常,在这一刻,终于迎来短暂的休止。

《故园辞》作为本年度投资体量最大、制作最精良、班底最顶级的民国权谋正剧,从开机之初就备受业内瞩目。剧组纪律严苛、拍摄进度紧凑、对演员专业度要求极高,所有人从破晓出工,到暮色收工,几乎没有片刻松懈。

而今日的拍摄进度,是整部剧开机以来,最顺畅、最零失误、最让主创团队惊喜的一天。

最大的惊喜,并非主演们稳定超常的发挥,而是意外杀出的新人——林栖月。

片场人流错落散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结束工作的松弛与疲惫中,唯有林栖月一人,依旧静静伫立在今日主拍的雕花庭院之中,迟迟没有挪动半步。

脚下是被落日余温烘暖的青石板,身旁是百年老梧桐浓密繁茂的枝叶,晚风穿叶而过,簌簌作响,卷走最后一丝燥热,带来入夜独有的清润凉意。

她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身形纤细单薄,静静站在光影交替的角落,温顺安静,低眉垂目,与周遭匆忙散去、浮躁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整张脸上没有半点新人首次拍重头戏顺利过审的雀跃与浮躁,只剩下沉淀过后的沉静,以及一丝无人察觉的、深藏心底的悸动与余澜。

今日这场戏,是她演艺生涯里,至关重要的一场戏。

不是因为戏份多重、镜头多少、角色多亮眼,而是因为——这是她与顾晏舒的第一场对手戏。

是她追逐仰望、心心念念、贯穿整个青春岁月的那束光,第一次真实落地、与她平视相对、同台演戏。

无人知晓,她整场行云流水、情绪细腻、节奏稳定、被全剧组夸赞的完美一镜过,背后是怎样极致的紧张、忐忑与克制。

外人看见的,是一个新人灵气十足、悟性极佳、心态沉稳、天赋出众。

只有林栖月自己清楚,从开机打板的那一刻起,她的神经始终绷到极致,心脏从头至尾都在克制地、剧烈地跳动。

后背的戏服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黏在脊背之上,细微的凉意贴着皮肤蔓延开来,可她不敢有丝毫松懈,不敢有分毫失态。

因为对面站着的人,是顾晏舒。

是顾晏舒啊。

是那个站在娱乐圈金字塔最顶端,登顶数年、无人撼动,奖项满贯、口碑封神、演技封神的殿堂级影后。

是那个淡泊名利、不逐浮华、不染喧嚣,身处最浑浊的名利场,却活成最干净通透模样的顾晏舒。

是她从十几岁懵懂年少开始,唯一的信仰,唯一的追逐,唯一撑着她熬过无数灰暗时刻的光。

娱乐圈浮沉两年,林栖月走得比任何人都难。

她不是科班出身,没有名校背书,没有家世托底,没有资本护航,更没有圈内人脉铺路。

初入圈子的第一年,她跑遍了这座城市大大小小所有的影视基地、剧组筹备处、群演招募点。凌晨三四点摸黑起床赶组,顶着盛夏烈日暴晒一整天,穿着厚重古装戏服闷到中暑,淋着深秋冷雨冻到指尖发紫,寒冬腊月穿薄衫拍夏日戏份,浑身冻得发抖也不敢喊一声苦。

她演过没有一句台词、甚至连正脸都不会出现的背景群演,站足一整天,酬劳微薄,无人在意。

她演过被随意顶替、临时换角、辛苦筹备数日却被关系户一脚挤掉的备用演员。

她受过剧组底层工作人员的轻视、敷衍、随意呵斥,受过同组小演员的排挤、攀比、暗中使绊,见过娱乐圈最底层的肮脏、浮躁、势利与现实。

无数个收工后的深夜,独自一人回到狭小出租屋,满身疲惫、满身委屈、满身茫然,无数次萌生放弃的念头。

可每一次想要认输、想要逃离、想要彻底放弃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时,她都会点开播放器,翻出顾晏舒的作品。

看她在荧幕之上,演绎人间悲欢,演绎风骨风骨,演绎隐忍与热烈,演绎清醒与孤勇。

看她站在领奖台上,一身清冷,眉眼从容,荣辱不惊,淡淡致谢,数年如一日坚守初心,只凭作品说话。

于是她又一次咬牙坚持下来。

别人拍戏敷衍了事,她每一场群戏都认真揣摩走位、神态、情绪;别人休息闲聊摸鱼,她蹲在片场角落默默观摩前辈演戏,逐帧学习、默默记笔记;别人急于出圈、急于热度、急于蹭流量上位,她沉下心,一场戏一场戏磨,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抠。

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足够优秀,能堂堂正正站在顾晏舒的身边,能和她同台演戏,能让她看见,有一个不知名的小新人,因她而起,为她而来,一路奔赴,从未停歇。

这个心愿,渺小、遥远、近乎奢望,曾隔着荧幕山河,隔着云端距离,隔着遥不可及的阶层与差距。

却在今天,真正落地,真实成真。

林栖月缓缓抬起眼,望向顾晏舒方才离去的回廊拐角。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晚风轻轻拂动廊下垂落的纱灯,轻轻摇晃,光影斑驳。

可方才对视的温度、对戏的节奏、那人清冽温润的嗓音、淡然从容的眉眼,依旧清晰地刻印在脑海之中,分毫未减。

她轻轻吐出一口压在心底许久的浊气,长长的、轻轻的,带着一丝释然,一丝庆幸,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欢喜。

指尖轻轻抚过怀里厚厚的剧本,纸页被她反复翻阅、折叠、批注,早已微微起皱,边角磨得柔软。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两年来所有的揣摩、所有的学习、所有的坚持。

今日一战,她没有辜负自己日夜的打磨,没有辜负来之不易的角色,更没有辜负这场来之不易的相逢。

庭院不远处,剧组主创团队依旧在低声复盘今日拍摄内容。

导演、副导、摄影指导、灯光师几人围站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静静伫立的林栖月耳中。

“今天栖月太稳了,我真没想到。”

“新人最怕跟顶流对戏被压气场、被带乱节奏,她居然全程稳稳接住,情绪层次还特别细腻。”

“眼神戏真的干净,共情力绝了,不是那种套路化的演技,是真的走心。”

“顾老师的气场有多压人我们都清楚,很多老牌戏骨跟她对戏都容易紧绷,这小姑娘第一次搭戏,零NG、零失误、情绪全程在线,太难得了。”

“态度还特别踏实,不骄不躁、不抢戏、不刻意博眼球,现在这么安分肯吃苦的新人太少了。”

“明天继续给她加两场细腻情绪戏,能磨出来,是块好料子。”

一句句肯定,一声声赞许,落在耳中,却没能让林栖月生出半分骄傲自满。

她只是安静听着,心底更加清醒自知。

她知道,自己今天之所以能稳住,一半是日夜打磨的功底撑着,另一半,是顾晏舒的包容与带动。

业内所有人都清楚,顾晏舒拍戏极其严谨,节奏极稳,气场极强,和她对戏,但凡功底稍弱、心态稍差,立刻就会被完全压制,全程慌乱失序。

可今天整场对手戏,顾晏舒看似清冷淡漠,实则极其温柔地带住了她的节奏。

分寸恰到好处,气场收放自如,既保证了镜头质感,又刻意放缓了节奏,给足了新人入戏、接戏的空间,不露痕迹地托住了她所有的情绪与状态。

这些细节,旁人看不出来,只有身在戏中的林栖月,感知得一清二楚。

顶级前辈的温柔,从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寒暄,而是藏在专业素养里的不动声色的成全。

这份细腻、克制、温柔、体面,让人心生敬畏,更让人心底轰然动容。

林栖月轻轻垂眸,心底的仰慕,在这一刻,沉淀得更加厚重、更加深沉。

她没有上前凑听夸赞,也没有借机攀附主创,只是安安静静转身,顺着青石小路,缓步走向剧组二层休息室。

她依旧保持着自己一贯的习惯——拍完不跑、不飘、不浮躁,沉下心复盘所有瑕疵,打磨所有不足。

夜色渐渐铺满天幕,星子疏疏落落缀在深蓝夜空,晚风温柔,吹得人身心微凉。

剧组二层休息室宽敞通透,分区规整。前方是普通群演、配角演员的公共休息区,桌椅整齐、灯光明亮;最内侧隔出一块安静私密的独立区域,软装雅致、安静避光,是剧组专门为顾晏舒预留的专属休息位。

此刻大多数演员、工作人员都已收工离场,整栋楼层安静异常,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嘈杂,只剩零星几人停留休整。

林栖月推门走入,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放轻脚步,走到靠窗最僻静的单人座椅坐下。

这个位置远离门口人流、远离通道喧嚣,视野开阔,光线柔和,是她每次休息固定选择的位置。不抢眼、不张扬、不惹关注,只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放下帆布包,她端正坐好,翻开厚重剧本,借着室内明亮柔和的灯光,开始全方位复盘今日全部戏份。

从走位、站姿、肢体幅度、台词语速、气息控制,到眼神落点、情绪递进、微表情转换,她逐条逐帧回忆、逐条标记、逐条修改。

今日导演提点她的那句——太收,不够舒展,灵气被拘谨压住。

她牢牢记在心底。

她太清楚自己的性格弊病,也太清楚自己的表演短板。

性子温顺内敛、慢热敏感、习惯性谦卑克制,面对前辈、面对强气场对手,总会下意识收敛锋芒、压低自身气场,以求稳妥不出错。

可演戏从来不是求稳,是求真、求灵、求层次。

过度拘谨,只会让角色失去生命力,变得怯懦呆板。

林栖月握着黑色水笔,在剧本空白页认真写下整改方案,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无比郑重:

明日戏份,放开气场,收束怯懦,保留温柔底色,增加隐忍张力,情绪外放三分,眼神坚定递进,不躲、不怯、不浮。

写完,她反复默读几遍,牢牢记进心底。

随后,她翻开自己随身带的表演复盘笔记本。

厚厚的一本本子,写满了整整两年的光阴。

每一页,都是她跑组、拍戏、观摩、学习、自我剖析的痕迹。

她翻到全新的空白一页,端正落笔,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誊写下今天顾晏舒对她说过的每一句提点。

「不用过于拘谨,放开气场,情绪会更灵动自然。」

「你的共情力很好,底子干净,稳住就好。」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正常发挥,就很好。」

简简单单三句话。

却是顶级影后亲口对她、独独对她说的肯定与指导。

对于圈内无数挤破头想要得到顾晏舒一句点评、一句提点、一句认可的演员而言,这是可望而不可求的殊荣。

可这份温柔,今天落在了籍籍无名的她身上。

誊写完毕,林栖月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底温热一片,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默默在心底告诉自己:

不能辜负这份温柔,不能辜负这份认可,不能辜负这场来之不易的相逢。

往后的每一场戏,每一个镜头,每一次演绎,都要更努力、更踏实、更精进,一步步成长,一步步蜕变,终有一日,能真正配得上站在她身边。

时间一点点静静流淌。

窗外夜色渐深,影视城灯火绵延成片,远处零星传来安保巡夜的脚步声,远处街道车流的隐约轰鸣,衬得室内愈发安静静谧。

林栖月完全沉浸在自我复盘与剧本研读之中,外界一切声响皆与她无关。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两道极轻、极稳、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不急促、不拖沓、不轻浮,从容平淡,带着独有的沉稳气场。

还有一道压得极低、极致恭敬、不敢打扰任何人的轻柔低语,轻轻飘进门内。

林栖月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无需抬头,心底已然清晰知晓来人是谁。

这是她一整天听的最多、记忆最深、最熟悉的脚步声。

属于顾晏舒。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习惯性地轻轻乱了半拍。

她强行压下心底细微的悸动,维持端正坐姿,依旧垂眸看着剧本,只是注意力已然悄然分出大半,落在门口的动静之上。

休息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两道身影缓步走入室内。

顾晏舒走在前方,身姿清挺修长,步履从容不迫。

今日一整天繁复精致、华贵厚重的民国戏服已然尽数换下,层层精致妆容也已彻底卸除。

此刻的她,一身极简黑色宽松纯色卫衣,搭配同色系简约长裤,装束干净利落,朴素却难掩卓绝风骨。长发不再是拍戏时一丝不苟的规整束发,而是松松挽于脑后,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白皙颈侧,柔和了原本冷冽凌厉的轮廓。

褪去镜头前的精致妆造、褪去角色赋予的矜贵城府、褪去荧幕自带的万丈光芒,此刻的顾晏舒,是最生活化、最真实松弛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简单朴素的装扮、素净淡然的面容,依旧自带旁人无法企及的清冷气质与卓绝身姿。

骨相冷绝、眉眼清隽、气场沉稳、自带疏离。

像是山间明月、雪上清风,干净、孤高、通透、淡漠,不染人间半点烟火俗气。

她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天生就该万众瞩目,天生就该清冷独立,俯瞰浮华众生。

随行助理提着保温杯、剧本、平板与随身物品,恭谨安静地跟在身后半步距离,全程缄默无言,恪守本分,从不随意多言、从不逾矩。

两人进门的瞬间,室内原本极致安静的氛围,悄然发生一丝微妙的变化。

空气仿佛轻轻凝滞半秒。

零星几位留在休息室的演员,几乎是下意识地、默契地放轻了呼吸、压低了所有动静,悄悄收敛了随意的姿态。

无人出声打扰,无人敢随意攀谈。

这是整个剧组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所有人都知晓,顾晏舒喜静、厌喧闹、不爱应酬、不喜社交,性情冷淡自持,不爱与人周旋客套。

她待人永远礼貌温和、分寸得当,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温柔疏离,体面周全,却从不亲近任何人。

顾晏舒淡漠的目光轻轻扫过室内,平静淡然,不带任何审视、探究、轻视,只是习惯性快速扫视周遭环境。

视线平缓掠过桌椅、掠过人群、掠过灯光,最后,轻轻落向窗边安静静坐的少女身上。

窗边光影温柔,暖白灯光落在林栖月的侧脸,柔和了她温顺的轮廓。

她微微垂首,睫羽纤长浓密,安静覆在眼睑之上,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全身心沉浸在剧本研读之中,眉眼温顺干净,气质纯粹柔软。

周遭所有人都在松弛收工、放松休憩,唯独她一人,依旧紧绷状态、认真复盘、不肯松懈半分。

明明年纪轻轻,眉眼干净温顺,看着柔软温和,骨子里却藏着远超同龄新人的坚韧、自律与笃定。

不浮躁、不张扬、不刻意博关注、不借机蹭热度,默默努力、默默深耕、默默向上。

在喧嚣浮华、人人急于上位的娱乐圈,这样干净执拗、踏实纯粹的新人,太过少见。

顾晏舒的目光,在她身上极轻地停留了一瞬。

极短、极淡、无人察觉。

只有她自己心底清楚,这一瞬,是刻意的、不自觉的、格外的留意。

片刻后,她淡淡收回视线,没有停留,没有停顿,步履从容,径直走向休息室最内侧的独立安静座位。

落座、放物、坐定,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助理将保温杯拧开递到她手边,低声细语汇报:

“舒姐,明天拍摄日程我再次核对完毕,上午八点准时开机,前两场重头戏全部是您和林栖月老师的双人对手戏,情绪戏比重很大,走位需要提前对接。司机已经在北门待命,如果您准备就绪,我们随时可以返程。”

顾晏舒微微颔首,声音清淡低缓:“不急,稍等片刻。”

她抬手翻开自己的精装剧本,指尖纤长干净,轻轻拂过密密麻麻的批注,垂眸认真研读。

哪怕早已吃透角色、吃透剧本、吃透所有情绪层次,她依旧保持着数年如一日的极致敬业。

从不敷衍、从不懈怠、从不倚仗资历与天赋偷懒半分。

顶级的实力,从来都是极致自律与极致认真堆砌而成。

她安静静坐研读,周身自成一方静谧结界,隔绝外界所有纷扰。

一侧的林栖月,看似低头看书、不动声色、专心致志,心底却是微风阵阵、涟漪不断。

隔着数米的距离,同一间屋子,同一片灯光,同一片安静。

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清冷身影的存在,清晰感知到那份独特、安然、沉静的气场。

心底的仰慕、敬畏、悸动、柔软,层层叠叠,悄悄交织、悄悄蔓延。

她不敢抬头偷看,不敢放肆凝望,只能克制又安分地、悄悄将所有心绪压在心底深处。

可越是克制,越是汹涌。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对顾晏舒的情绪,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粉丝对偶像的仰望,不再是后辈对前辈的敬佩。

从今日真实相逢、真实相处、真实被温柔以待之后,心底悄然滋生了一种全新的、隐秘的、青涩的、无人知晓的情愫。

会因为对方一句简单的夸奖,心跳紊乱许久。

会因为对方一句随口的叮嘱,心底温暖整夜。

会因为对方一个淡淡的眼神、轻轻的停顿、细微的留意,暗自雀跃、反复回味。

会忍不住关注她的情绪、留意她的状态、记住她的习惯、贪恋她的温柔。

懵懂、青涩、干净、纯粹、小心翼翼。

藏得极深,极隐秘,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不敢轻易定义。

只知道,这个人,已经悄悄住进了她的心湖,轻轻漾开了满池涟漪,从此风是她,月是她,光是她,执念也是她。

时间静静流淌,又过了十余分钟。

顾晏舒合上剧本,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缓缓起身。

准备返程。

身姿挺拔清冷,步履平稳从容,她穿过桌椅过道,朝着门口缓步走去。

途经窗边林栖月座位的那一刻。

脚步,微顿。

极轻、极淡、几乎无人察觉。

只有林栖月清晰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停滞,心跳骤然一空,随即猛地加速。

她下意识抬眸。

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漆黑澄澈、清冷淡润的眼眸。

顾晏舒微微垂眸,目光落于她的脸庞,眼神平和温柔,没有疏离,没有淡漠,带着恰到好处的前辈关照与稳妥认真。

下一瞬,清淡温柔的嗓音轻轻落下来,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温柔得熨帖人心。

“明天两场对手戏,情绪偏隐忍拉扯,张力很足。”

“你今天状态很好,保持住,不用刻意紧绷。”

“八点提前到场,简单对接走位即可。”

短短三句,条理清晰、句句切中重点、温柔稳妥、真诚提点。

没有客套敷衍,没有居高临下,没有前辈的架子,只有专业、认真、细致、善意的叮嘱。

林栖月瞬间抬头,眼底清亮澄澈,盛满猝不及防的慌乱、认真与感激。

她立刻端正坐姿,认真颔首,语气轻柔真挚,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浅浅轻颤:

“谢谢顾老师,我记住了。我今晚一定好好打磨情绪,明天提前到场准备,绝对不会耽误拍摄进度。”

少女眼神干净透亮,真挚又笃定,认认真真看着她,乖巧又认真。

顾晏舒静静看了她两秒。

灯光落在少女温顺干净的眉眼上,清澈如月,纯粹如水。

素来古井无波、极少起波澜的心湖,再次轻轻掠过一丝极淡极软的微动。

她见过太多新人,被夸奖便飘飘然,被提点便敷衍应付,被前辈温柔对待便顺势攀附、刻意亲近、想方设法蹭热度、博关注、拉关系。

唯独林栖月。

永远安分、永远乖巧、永远谦逊、永远感恩、永远踏踏实实,不贪不念、不攀不附。

干净得让人不忍心见她辛苦,纯粹得让人忍不住多一分善待。

顾晏舒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声音更轻、更缓,是独独给她的宽慰:

“不用给自己太大负担。”

“你很有灵气,稳下来,就是最好的状态。”

一句话,轻轻落地。

瞬间抚平了林栖月心底积攒已久的所有忐忑、所有不安、所有自我怀疑。

胸腔瞬间被温热的暖意填满,密密麻麻,温柔绵长。

她用力点头,眼底清亮发亮:“我会的,谢谢您。”

顾晏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从容离去。

脚步声由近及远,缓缓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彻底听不见声响、看不见身影。

林栖月才长长、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轻轻覆上自己滚烫发烫的脸颊与耳根。

整个人依旧微微发懵,心底悸动不息,久久无法平复。

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的人。

身居顶峰,万人敬仰,俯瞰浮华,却依旧温柔良善,体恤众生,善待每一个努力向上的普通人。

原来她追逐了整个青春的光,真的比她想象中,还要温柔、还要通透、还要值得。

静坐良久,心绪渐渐平复。

林栖月收拾好所有剧本、笔记、文具,一一收入帆布包中,起身离座。

走出休息室,入夜的晚风扑面而来,清凉舒爽,吹散一室暖意,也吹散心底翻涌的热潮。

整片影视城彻底沉入静谧夜色。

路灯绵延,树影婆娑,青石小路安静悠长,偶尔有巡夜安保走过,脚步声轻微空旷。

白日喧嚣尽数落幕,所有浮华、所有光影、所有聚光灯下的故事,暂时归于沉寂。

林栖月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缓步走在空旷悠长的巷道里。

步履轻缓,心绪绵长。

一路慢慢走,一路慢慢回想今日所有相逢、所有相处、所有温柔。

从初见的惊艳悸动,到对戏的震撼折服,再到私下温柔提点、耐心宽慰。

一点一滴,一颦一语,尽数珍藏心底。

她心底无比清楚。

自己和顾晏舒之间,依旧隔着云泥之别、天渊之距。

一个是云端皓月、顶流影后、万众瞩目、站在娱乐圈最顶端的传奇。

一个是尘埃萤火、无名新人、籍籍无名、在底层苦苦挣扎求生的小演员。

差距悬殊,遥不可及。

她们只是短暂合作的剧组同事,只是前辈与后辈,只是荧幕故事里短暂交集的搭档。

仅此而已。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满心感激,满心庆幸。

庆幸自己从未放弃,庆幸自己一路坚持,庆幸自己终于走到了能看见她、靠近她、与她并肩演戏的位置。

她不敢贪心,不敢妄想,不敢奢求更多。

只愿默默努力、默默成长、默默追赶。

有朝一日,褪去青涩,褪去平凡,褪去所有怯懦与渺小,成长为足够优秀、足够独立、足够耀眼的自己。

能不再仰望,能稳稳并肩。

一路走到剧组安排的公寓楼栋,刷卡进门,乘梯上楼。

打开单人公寓房门,一室清净,一室明亮。

屋子不大,简简单单,陈设朴素,却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温馨安稳。

书桌上整齐码放着厚厚一叠表演书籍、观影笔记、剧本解析、台词手稿。

墙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花哨装饰,唯有书桌抽屉深处,藏着一沓积攒数年的、关于顾晏舒的剧照、角色剪辑、观影感悟。

那是她整个青春,最隐秘、最虔诚、最无人知晓的信仰与热爱。

放下背包,换鞋洗手,简单休整。

她没有半点懈怠疲惫,立刻开灯坐回书桌前,开启深夜的复盘与打磨。

翻开明日戏份剧本,结合顾晏舒的提点与导演的建议,逐字逐句拆解人物情绪,逐帧梳理人物心理,细化每一处眼神、每一处呼吸、每一处微表情、每一处肢体细节。

她将明日所有隐忍、拉扯、温柔、克制、暗流涌动的情绪,在心底反复演练数十遍。

一遍不够,就十遍,十遍不够,就百遍。

她要做到极致稳妥、极致细腻、极致完美。

绝不辜负那一句「你很有灵气」。

绝不辜负那一份独独给予的温柔与提点。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黑色商务轿车平稳穿行在夜色车流之中,车厢静谧封闭,遮光帘隔绝了外界所有霓虹喧嚣。

顾晏舒靠在车窗边,闭目轻歇,眉眼清冷淡然,神色安静无波。

助理坐在副驾,低声轻声汇报完后续所有工作安排,随后安静闭嘴,不再打扰。

车厢陷入长久的寂静。

车窗外流光飞逝,万家灯火万千,映在她漆黑沉静的眼底,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早已习惯独处,习惯安静,习惯淡漠,习惯不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上。

数十年沉浮娱乐圈,见惯人心冷暖、世态浮华、虚情假意、功利算计,早已练就一身清冷自持、万事不惊。

可今夜,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窗边少女温顺干净的模样。

认真、安静、纯粹、执拗、乖巧、感恩。

被轻轻夸奖就耳根泛红,被温柔叮嘱就眼底发亮,紧张却努力稳住,谦卑却从不自卑,弱小却极其坚韧。

那样干净澄澈的眼神,那样纯粹热烈的热爱,那样踏实努力的模样,在浑浊浮躁的圈子里,太过难得,太过动人。

顾晏舒闭着眼,心底轻轻自省。

只是一个普通合作新人。

只是态度顺眼、资质尚可、踏实努力。

只是自己习惯性提点后辈、善待晚辈。

仅此而已。

不该格外留意,不该格外惦记,不该让无关之人扰动自己常年平静无波的心绪。

可心底那点浅浅的惦念,却迟迟不散、久久停留。

挥之不去,忘之不掉。

车辆稳稳驶入临江顶级豪宅园区,穿过绿植园林,停至独栋楼下。

顾晏舒下车,独自乘梯归家。

全屋极简清冷,色调素净,陈设克制,空旷安静,一如她本人的性情,孤清自持,无人相伴。

洗漱完毕,她立于落地窗前,俯瞰满城星火璀璨。

人间喧嚣万千,她始终孑然一身。

常年如此,早已习惯孤寂。

唯独今夜,心底空寂的角落,悄然落进了一缕温柔月色。

悄然落进了那个名为林栖月的、干净温顺的小小身影。

……

夜色深沉,星月安然。

一城灯火,两处安栖。

一人身居顶峰,素来清冷无波,却破天荒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新人,悄悄留心、悄悄惦念、悄悄柔软。

一人深陷仰望,满心赤诚温柔,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拼尽全力打磨自己,只为离那束光更近一寸。

初见涟漪,暗生惦念。

清风知意,月色知情。

她们的命运丝线,自这场盛夏片场的初遇开始,悄然缠绕、紧紧牵绊,再也无法轻易拆分。

揽月入怀的温柔长卷,自此,真正缓缓铺展。

往后朝夕片场相对,岁岁光影浮沉,日久情生,温柔渐浓。

所有隐秘心动,所有暗自滋生的温柔与惦念,都将在日复一日的相伴相处里,慢慢生根、慢慢繁茂、慢慢铺满余生岁岁年年。

清晏留心,月色沉怀。

从此人间风月,皆因你而起,皆为你而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