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寒今日被谷诗冷落,心情本就不佳,再听弟弟对自己未婚妻的称呼,那股不适愈发重了,身为宋家男儿,如此不懂规矩,不成体统。
他甩开袍子,绕过照壁,站在谷诗身边开口:“阿晏,诗诗已及笄,你合该懂些规矩……”
他话还未尽,就见谷诗转过头来,面色却是不虞。
从未见过谷诗对自己露出这般表情,宋朝寒一时竟忘了接下来的话。
若是换做以前,宋朝寒因为宋晏疏对自己的称呼而不高兴,谷诗会以为这是宋朝寒对她的在意。
想到这里,谷诗带些愧意地望向冲她笑得眉眼弯弯的人。
前世里,她过得如履薄冰,宋晏疏是辛苦的日子里为数不多能给她带来笑容的人,可她却因着宋朝寒的缘故,并未对他有多好。
可如今,她明白,她以为的柔情蜜意根本不存在,宋朝寒的怒气/斥责,或许只当自己是他的所有物罢了。
只是个物件,连人都算不上。
谷诗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阿晏是何时来的?”谷诗看着宋朝寒。
宋朝寒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在教训人,谷诗却打断了,她竟这般当着外人的面驳他的面子,他越发觉得烦躁,于是没有回话。
但他不说话,有人乐得说话。
“我是同大哥一起来的。”门口的少年并不知晓两人的不愉快,面上笑容仍旧灿烂。
谷诗听完却皱了眉,她看着宋朝寒,仿佛完全没瞧见他满脸的不爽利:“阿晏同你一起来送节礼,你却让他同仆从一起等在府门外?这不合规矩。”
宋朝寒愣住了,府门外的宋晏疏也愣住了,一众仆从皆是低下了头,全都噤了声。
大公子最是好面子,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未来夫人当众驳斥,估计气得不轻。
宋朝寒好半天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他没想到谷诗会这般同他说话。
如此……不像她。
最后,他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气,甩袖夺门而出,往日的翩翩公子罕见踢动了袍角。
仆从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谷诗知道,宋朝寒自诩如玉君子,自是不会与她脸红,他今日这般表现,已是气得狠了。
宋晏疏当然也没想到谷诗会为了他与大哥这般说话,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宋朝寒上了马车,他还弯着眼睛同谷诗解释:“诗诗不要生气,是我自己说等在门外便可,与大哥……”
“阿晏上来!”车上的宋朝寒冷冷发话。
谷诗心里愧疚愈重两分,只抬手微向他摆了摆,示意他走,乖乖站在车前的人便收回眼巴巴的目光,可怜道:“诗诗下次见。”
马车咕噜噜离开了,芙蓉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才敢说话:“姑娘,您这样,宋公子会生气罢?”
谷诗望了眼已经远去的马车:“不会的。”
嘴上这么说,实则却是就算生气,也与她无关。
傻乎乎的芙蓉倒是信了,轻拍拍胸口,松下口气。
还好还好,若宋公子生气,不理姑娘,届时姑娘又该难过了。
刚回到听兰轩,一直候着的芙蕖迎了上来:“姑娘回来啦?绣娘来了,我已让她们等着姑娘了。”
谷诗愣了一瞬,才想起来应该是来给她量尺寸的绣娘,好去裁剪做嫁衣。
以前的她对这桩婚事极为上心,对婚事的边边角角也要求严苛。
谷诗的外祖家家境殷实,是小有名气的商贾之家,也是因着这层关系,谷诗的母亲才能被谷老爷看上做妾,从商户女变成官家妇。
这做嫁衣的绣娘,是谷诗特地差芙蕖去了趟外祖家,让外祖父外祖母找到的整个西河郡手艺最出色的绣娘。
只可惜,如此的大费周章……
谷诗站在院门前,却是深深叹了口气。
跟在后面的芙蕖疑惑看向芙蓉,眼中满是不解。
姑娘差她去办差事的时候还挺开心的,自己花了这么些时日寻回顶好的绣娘,怎的姑娘看着不但不开心,反而还有些忧愁?
芙蓉耸耸肩,又歪歪头,这她哪里知道?
若是放在以往,她倒是能懂为何,可最近姑娘当真奇怪,今日她都敢当众驳宋公子的面子,她也不知道姑娘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见她进来,两个绣娘起身行礼,一位年长些,长得很有福气样,另一位年轻些,面上还带着稚气,两人看着像是一对师徒。
谷诗与两人见了礼,绣娘就开始量尺寸了。
虽在屋内,侍女还是掌了屏风进来,谷诗站在屏风后褪了外衣,两位绣娘便上前为她量尺寸。
谷诗面上虽有些肉,看着圆润,身上倒没多少斤两,再加上她肤色白净,量到腰际,绣娘终是没忍住夸赞她身条好,这夸奖的话一开口就刹不住,从头夸到尾,夸完她自不忘夸赞到她的未婚夫头上去。
“姑娘不仅生得好,这福气也好,县令公子芝兰玉树,仪表堂堂,乃美名远扬的秀才公子,前途不可限量,跟姑娘当真璧人一对!”
芙蓉在一旁替她拿着衣服,听闻此言,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一打眼却见自家姑娘似是不开心。
谷诗没有说话,垂了眼睫,视线却未落到实处。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红着脸写过了绣娘的夸赞,心里温暖幸福,可他嫁人后呢?
他客客气气、冷冷淡淡,就这样没有任何缘由的让她守了一辈子活寡。
她到死都不曾知晓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是未有过崩溃的时候,极端绝望之时,她曾跪在他的脚边,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问他自己是否做错什么才对她如此?
端方如玉的公子手中提着笔,屈尊降贵地赏给她一个眼神,漂亮的眼里没有半分情意,冷淡平静好似陌路人,薄唇微启却只有“你多虑了”。
你多虑了。
就是如此敷衍至极的四个字,让谷诗恍然清醒过来。
这个人,她面前这个自己以为的如意郎君,已经对她没有任何爱意了。
回想起后来某日,她无意撞破他与谷雨见面。
妹妹委婉拒绝道:“你已有了家室,有了姐姐,姐姐很好,你不该做对不起她的事。”
宋朝寒冷漠又带着轻蔑的声音响起:“谷诗有何好?模样清淡无趣,行事一板一眼,满嘴规矩礼仪,一个只会背《女诫》和《内训》的尼姑罢了。”
谷诗转过脸,视线触及铜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
她想起那时听到这句话的自己,除了哀莫大于心死,更多的竟是一种茫然。
她不明白,明明父亲从小就要求她遵规守礼,婆母也曾夸她颇有大家闺秀风范,宋朝寒明明也很欣赏她这一点,为何现在,这些反而全变成了错?
谷诗不知道,但她忽然感觉有些恶心。
见谷诗没出声,绣娘于是适时闭上了嘴,做生意的,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很快尺寸量完了,芙蕖送绣娘出去。
谷诗则坐在床边,拿起自己没绣完的一方绣帕,接着绣了起来。
芙蓉有心想让姑娘心情好些,思量半晌,待丫鬟撤下屏风,神神秘秘的跟她说:“我听阿怜说,二姑娘好像正在给姑娘绣什么东西,绣的什么她未说,总之反正是一对儿的。”
谷诗有一搭没一搭的绣着,她知晓妹妹绣的什么,毕竟上辈子也收到了。
还未说几句,芙蕖进来了:“姑娘,二姑娘来了。”
谷诗放下手里的绣品点点头,示意将人请进来。
很快,谷雨迈着轻快的脚步近了屋子,她一进门,就朝自己丫鬟摆摆手,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得令,一一将手里的托盘放上桌。
“姐姐快来瞧瞧!”谷雨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桌上摆满了物件,只是大多都是红彤彤的喜庆颜色。
一对鸳鸯枕套、一条红绸帕子、还有几对珍珠扣,虽然知道都是什么,但谷诗还是一一看过,并笑着表示谢意。
谷雨得了夸,开开心心拉她坐下,说起自己绣花时的趣事,又说起自己怎么选择送她这几样东西。
谷诗一面绣几针帕子,一面微笑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
说到兴处,谷雨笑了,她抬起袖子一拍手,谷诗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瞬,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桌边的茶杯,茶水泼了满桌,杯子在桌边骨碌滚了半周掉在地上噼啪摔了个粉碎。
芙蓉惊叫一声,冲上前将谷诗拉到一边。
“姑娘无事罢?有没有烫到?”
谷诗还未说话,谷雨先白了脸,一脸做错事的无措:“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无碍,我并未受伤,只一个杯子而已。”谷诗习惯性安慰。
话音未落,谷雨捞起她扔在桌上的绣样,慌乱用袖子揩:“哎呀!姐姐的帕子湿了,都怪我,这都染上茶渍了还怎在定亲宴上用啊?”
谷诗跟着芙蓉拍衣袖的动作一滞,看向妹妹手里的帕子。
她想起来了,前世也发生过这件事,妹妹打翻了茶盏,浇坏了她未绣完的帕子,她当时在红色的帕子上绣牡丹,那的确是要在定亲宴上用的,所以她才会在方才妹妹拍手时忽然心悸,因为那一刻她模糊想起来了这个动作伴随着不好的事情。
只是这次,她绣的并不是定亲宴上要用的帕子。
“姐姐……”谷雨难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谷诗上前拿走她手里的绣样,笑着安慰:“无事,不过一条普通帕子,并不是定亲宴上要用的。”
闻言,谷雨的心理负担少了一半,“原来不是啊!还好还好,差点坏了大事。”
芙蕖已经叫了丫鬟将一片狼籍打扫干净,谷雨又说:“姐姐定亲宴时若用这块的确有些太素了,不若便用我送你的那块吧!”
谷雨送的是块正红色的罗帕,上绣鸳鸯戏水图,与那对枕套送配套的,还细心熏了香味,的确精致又喜庆。
不过自己已不打算嫁给宋朝寒了,这帕子终究是用不上的。
但这事谷诗并未打算告知谷雨,因此只是笑着含混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