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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归字已成

春末的最后一场雨过后,东宫院中的山茶开了满树。

浅粉色的花瓣密密地缀在枝头,将整棵树罩成一片温润的云霞。沈驷推窗时风裹着雨后的湿气和花香涌进来,沾了他满襟清冽的凉意。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看见沈醉正蹲在院墙根下用那把旧小刀给山茶修枝——他将过密的细枝仔细地剪去,剪口平整利落,每一剪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剪完一枝便退后半步端详一下,再剪下一枝。动作不急不缓,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沈驷没有出声打断他,只是靠在窗台上看完了整段修枝的过程。沈醉剪完之后将剪下的细枝拢成一束收在墙根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和泥,然后偏头朝窗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大约早就知道沈驷在那里看他,但没有回头,一直等到收完所有枝杈才把目光递过去。日光将他眉眼间那层被春末雨气洗过的清亮照得清清楚楚,他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你看完了",只是用那把旧小刀指了指树冠的方向。

"今年花比去年多。明年大约会更多。"

沈驷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蹲下看了看那棵刚被修过枝的山茶。剪口处的汁液在日光中泛着清润的水光,被剪掉的分枝截面平整光滑。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处剪口,指尖擦过那道湿润的边缘。

"你修枝的手法比去年冬天好了。"

"练了一整个春天。"沈醉将小刀收回了靴筒中,也在山茶树旁蹲下来。两人并肩蹲在院墙根下的湿泥地上,面前是那棵开满了浅粉花瓣的山茶。日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两人的衣摆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沈醉隔了一会儿偏头看沈驷,开口时声音不高:"明日去昭台?趁着花还没谢。"

"明日去。"沈驷说,"顺路经过宫城侧门的时候,跟温亦舟说一声。让他告诉沈宿蒨——若他愿意,可以一起去看梧桐。"

沈醉想了一下那幅画面:沈砚站在昭台那棵梧桐底下,日光从新生的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从侧院走出来之后第一次晒到宫墙外的日光的肩头上。他没有接那句话,只是伸手将沈驷袖口沾的一小片碎叶拈掉了。

第二日清晨两人果然去了昭台。沿途经过宫城侧门时沈驷停了一步,让门内的内侍递了一句话进去。他没有等回音,只将话送到了便继续往昭台方向走了。昭台的宫门被推开时,院中的梧桐已经长满了新叶,浓密的树冠将整片院落罩在一片清凉的荫里。那两只石凳还在原处,被晨露洗过之后泛着干净的青灰色。正殿的门半敞着,从门外望进去,那幅画壁上的越溪古桥和桥下的小舟在晨光中被照得通透。壁上的墨色比去年冬天更深了,大概是经过了一个春天的空气润泽之后,颜料与墙面的融合更密实了。

沈醉走到画壁前站定。他抬头望着桥头那道赭衣人影——那道被他在腊月里一笔一笔添上去的、侧着头望向对岸的轮廓,在春末的晨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他在画壁前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殿门外移进来将他的影子从脚边缓缓拉长。然后他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桥柱旁边那只小舟的线条——墨线已经干透了,触手只有墙壁的粗糙和微凉。

"宿远,"沈醉没有回头,声音从画壁前面传过来,"这幅画里还缺一样东西。去年冬天想画但一直没有画上去的。"

沈驷走到他身侧并肩站着,也望着那只系在桥柱旁的小舟。晨光将壁面的颜色照得温润而清透,满壁的山水在日光中泛着一层细腻的、被时间沉淀过的光泽。他开口:"缺什么?"

沈醉偏过头来看他。晨光从殿门外涌入,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目光落在沈驷的面上,那双凤目里映着满壁的山水和晨光,嘴角翘着那枚被日光和旧壁上的墨色共同浸透了的弧。

"缺船上坐着的人。"沈醉说,"去年画这只船的时候只画了船身,忘了画坐在船上的人。今年补上去。"

他从袖中抽出了那支新笛子——无字的、尾端被沈驷修过毛刺的那支。他将笛子竖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放回袖中,从另一侧抽出了一支笔——不知是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细笔,笔头还沾着未干的墨。他走到画壁前,微微踮了一下脚,在那只小舟的船舱位置补了极简的几笔。那些笔触轻而稳,先勾了一道侧坐的轮廓,再添了半面被风拂动的衣摆——寥寥数笔,不细,但能让看画的人一眼认出那里坐着一个人,正侧着头望着对岸的方向。

他画完之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将笔收回了袖中。"画完了。"他说,"这幅画现在完整了。"

沈驷站在他身侧看着那只小舟上新添的人影。晨光将未干的墨迹照得微微反光,那道侧坐的轮廓和画壁另一端桥头那道赭衣人影遥遥相对着,像两个人隔着一整幅山水对望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人在中间画了一艘能渡过去的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沈醉那只握着笔的手从袖中牵出来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沈醉的手微凉,指腹上沾了一小片未干的墨痕,被沈驷的指尖擦过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色印子。

"归渡,"沈驷握着他的手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等北阳镇的路修好了,那棵老槐树发的新芽长成枝条了——咱们回去的时候,你带我去看那棵槐树。把它底下埋一根竹条的事还记得吗?"

沈醉被他握着手指,偏头望着画壁上自己刚补完的那道人影。晨光将他的眉眼晒得暖融融的,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记得。竹条我已经削好了,放在你书房的铁皮匣子里。走的时候带上。"

沈驷将他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些。晨光从殿门外不断涌入,将两个人并肩站在画壁前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两道挨着的暗色从脚边一直延展到门槛的边缘。檐外的梧桐叶在晨风中沙沙地响着,将细碎的光影摇落在满院的青砖地面上。

这时院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沈驷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那道脚步在院门口停住时带起的衣料摩擦声。来的人没有走进来,只是停在门口,像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的方向慢慢走了。那道脚步声轻而缓,像是被晨光浸润过之后带着一种经年旧物被重新拿出来擦拭时才会发出的、绵柔的声响。

沈醉也听见了那道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偏头看了一眼沈驷,嘴角那枚弧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两人继续并肩站在画壁前面,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满壁的山水和新添的人影照成了一整片温润的、正在被时间慢慢浸润透了的旧画。院门外那道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了,融入了春末晨光中整座宫城苏醒时的细碎声响里,像一滴落入了静水中的墨,散开之后便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它了。

从昭台回来之后的三日,东宫的日子像被春末的日光慢慢泡软了的旧宣纸,每一寸都妥帖而绵长。

沈醉开始练一支新的曲子。他每日清晨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将那支无字的笛子举到唇边试音,吹几段便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几个简谱的符号,再吹,再改。沈驷在书房里批阅文书时偶尔隔着窗纸听见他断断续续的笛声,有时一个段落会反复吹上七八遍才改下一个音,有时忽然停下来静了半晌,然后换一个完全不同的走向重新开始。他没有去打断沈醉的修谱,只是在文书翻页的间隙偶尔抬头望一眼窗纸上透进来的那道坐在廊下的轮廓——安静地、耐心地,在一遍一遍地打磨一支只有他自己知道名字的曲子。

第三日傍晚,沈醉吹完了新曲子的最后一遍收尾。他将笛子横在膝上,低头看了看纸上记下的简谱,伸手将某处的标记改了一笔,然后将纸页对折收进了袖中。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房门口,用笛子尾端轻轻叩了一下门框。

"宿远,曲子编完了。"

沈驷搁下笔从案前抬起头来。暮色从窗纸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温淡的橘红色,他靠进椅背里,望着站在门口的沈醉。那人手里握着那支无字的笛子,袖口折了一道,露出来的那截腕骨比去年冬天显得更有力了些——大约是右肩的伤彻底好了之后重新恢复了练刀的频率。他站在暮色中偏着头,嘴角翘着那枚被夕阳晒得温软的弧,等着沈驷开口。

"吹来听听。"

沈醉走进来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来,将笛子横在唇边。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清亮而短,像一滴水从檐角落进干裂的土缝里,随后旋律便如水流一般铺展开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之后的圆润和通透。整支曲子的结构不复杂——前后三段,中间有一段迂回的变奏,像是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继续往前走。尾音的余韵在书房的梁木间慢慢散尽时,暮色已经从天边的橘红沉进了更深的暗蓝。

沈驷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整支曲子。他在最后一个音完全散尽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说:"这支曲子叫什么?"

沈醉将笛子放下横在膝上,偏头想了想。"还没想好。编的时候想的是北阳镇那棵老槐树发新芽的样子——枝叶从烧焦的树干上重新长出来的时候,那层新皮的绿比旁边的旧树皮深了一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的笛子,"后来吹着吹着,又觉得像你从地牢里走出来那天早晨的日光。那天的日光比平时亮。"

沈驷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暮色已经沉了大半,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纸还透着最后一层幽微的灰蓝。沈驷在沈醉面前蹲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沈醉坐在矮榻上,沈驷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编曲的时候在想那棵槐树——"沈驷开口,声音不高,"那我替你给这支曲子取个名字。"

"叫什么?"

"《新枝》。"沈驷说,"那棵槐树发了新枝,北阳镇重新修了路,你右肩的伤彻底好了——这些事加起来,刚好配这个字。"

沈醉握着笛子的手在膝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暮色中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把"新枝"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慢慢抿出味道来。他抿了一会儿,然后嘴角那枚弧弯深了一线,轻轻点了一下头:"就叫《新枝》。"

他将笛子竖起来举到唇边,在暮色中又吹了最后一段——是那支曲子的收尾变奏,比方才更轻一些,像风穿过新生的枝叶时带起的细碎声响。他吹完之后将笛子放下,伸手碰了一下沈驷蹲在面前的膝头。

"这支曲子的谱子我抄一份给你。你以后若想听的时候,可以自己吹。"

沈驷伸手将他的手从膝头轻轻拢住握在掌心里。两人的手在暮色中交握着,沈醉的手指微凉,掌心的温度却暖着——像一面被傍晚的风吹凉了表面、内部仍然燃着余烬的东西。沈驷握着他的手多停留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在沈醉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来。两人并肩靠在窗边的墙上,窗纸外最后一层天光正在从灰蓝转向一种沉静的深紫色,院中山茶花的轮廓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的暗影中。

"归渡,"沈驷在暮色中靠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你编完了这支曲子之后,下一支想编什么?"

沈醉偏头想了想。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片被暮色浸润成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口时声音不高:"想编一支短一点的。回头在昭台那幅画壁前面吹——小舟上坐着人的那一幅。不必很长,只够从桥头吹到桥尾。"

沈驷没有接话。两人在暮色中并肩坐着,交握的手搁在榻沿上,院中夜风从窗缝漏进来将窗台上那支横放的笛子吹得微微滚动了一下又停住。新曲子的简谱还收在沈醉的袖中,被体温和衣料慢慢焐着,等着一道新的墨线被添上去。

与此同时,宫城侧院那间窗扇半敞的房间里,灯已经掌起来了。温棠坐在案前,将今晨晒好的药材分装进几只小布袋中,指腹将袋口的系带拢紧之后用线绳扎了一道结。他扎完一只布袋便抬头看一眼窗边——沈砚正靠在窗前的椅背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移开,但他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松开的弧度。温棠看了那道弧度一眼,没有出声打扰,继续低头扎下一只布袋的系带去了。

而在北境那片正在重建的北阳镇边缘,那棵被烧了一半的老槐树正在春末的夜风中立着。新发的嫩芽在月光中泛着浅青色的光,从焦黑的老树干上探出来,朝着夜空的方向一寸一寸地伸展。树根下的泥土里埋着一根新削的竹条——叶嵌今早路过时顺手埋下去的,竹条尾端刻了一道极细的横线,像是用来量某棵树在某一天长到了多高。月光照在竹条露出的那一小截表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被新土和夜露一起浸过的细光。

五月初一,沈驷在早朝上下了一道旨意:开科取士。

这道旨意来得不算突然。先帝在时,科举已有七年未开,中间历经北境战乱、朝堂动荡、赵庸之祸,各州郡的举子们埋头苦读了数载却迟迟等不到一纸会试的告示,许多人已经渐渐断了念想。如今新帝登基后首道与文治相关的旨意便是重开科举,消息传出京城的当日,朱雀大街上的茶楼便坐满了人,都在议论此事。

旨意中写明今年秋闱为恩科,各州郡自五月起开始乡试,八月放榜后举子入京参加次年春的会试与殿试。虽时间紧凑,但朝廷在各州加设了考棚和考官,力求不遗漏任何一个有才之人。沈驷在拟旨时与吏部和礼部反复核定了三遍名额分配——北境新收的青州和凉州各增了三个举额,边疆苦寒之地出来的学子若能应试,不必与中原各州争夺本就稀少的配额。

旨意发出去之后,各地州府的动静比沈驷预想中更快。五月末,距京城较近的青州和凉州方向已经有举子结伴入京了。他们赶不上明年的春闱,但都赶着在乡试放榜之前先到京城落脚、拜师、访学,为明年的会试做准备。

沈驷在东宫书房的案上看到了第一批入京举子的名单,是由礼部汇总呈上来的。名单上密密麻麻列了上百个名字和籍贯,他用朱笔逐一批注了各人的州县出身。批到末尾时,他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名字——那人籍贯列的是北阳镇。北阳镇在去年冬天被烧毁之前是一座边陲小镇,镇中不过数百户人家,能出一个举子已是极不容易的事。

他将那个名字单独圈了出来,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人若能入京,安排他住北城旧营附近的学舍。路远,不必再奔波。"

沈醉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沈驷搁笔圈名字的动作。他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绿豆汤,靠在窗台上隔着窗沿看了那名单一眼。"北阳镇出的举子?"

"嗯。"沈驷将名单合拢搁在案角,"北阳镇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镇上的人也该出几个新人了。"

沈醉将绿豆汤从窗台上端进来放在案角,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浮动的绿豆皮。"那个北阳镇的举子叫什么名字?"

"陈恙,陈庆烨。"沈驷说,"大约是战乱之后迁回北阳镇的旧户子弟。"

沈醉舀了一勺绿豆汤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之后说了三个字:"好名字。"

接下来的数月间,京城中涌入的举子越来越多。各州郡的乡试陆续放榜之后,新科举子们开始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京城来准备春闱。有人沿途结伴同行,有人孤身赶路数月才到,有人住在北城旧营附近的学舍里昼夜苦读,有人挤在朱雀大街后巷的廉租房中对着四书五经反复揣摩。礼部在城南划出了一片专门用于举子备考的官办学舍,每日提供两餐和灯油,但位置有限,先到先得。那些晚到的举子只能自己寻住处,有的几人合租一间偏院,有的寄住在京城有旧交的人家中。

沈驷偶尔在午后微服出行时经过城南那片学舍,隔着院墙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参差不齐的诵读声。有人在背经义,有人在互相问答策论,有人在抄录前人试帖。那些声音混在一处,像一片被笼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低低的潮声,漫过了院墙和街巷,在城南的上空盘旋着散入秋末干爽的空气里。

有一次他经过时在学舍门口停了一步,看见一个青袍书生蹲在门外的石阶上就着日光翻一本边角卷了毛的旧书,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截炭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添着批注。那书生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瞬——日光将他年轻的面容照得清楚,额角有一道新结的痂,大约是赶路时磕碰留下的。书生看了沈驷一眼,大约是觉得面善但没有认出来,重新低下头去继续翻书了。沈驷没有多留,从他面前走过时顺手将袖中半块未用过的墨锭轻轻搁在了他身边的石阶上,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秋末时分,各州入京的举子已经全部到齐了。礼部将参加春闱的人数统计出来——总计三百一十七人,比上届多了将近百人。北境的青州和凉州各占了约二十人,虽然比例仍不大,但已经是从无到有的突破。沈驷在批阅那份最终名单时,看见北阳镇那位陈姓举子的名字列在凉州籍贯的名单中,后面标注了"已入住北城旧营学舍"一行小字。他在那一行字旁边画了一道细线,然后将名单合拢搁在了案角。

秋末入冬的京城开始冷了。城南学舍的灯每晚亮到三更,窗纸上透出一排暖黄的方光,像一排被密密地嵌在暗墙上的灯盏。那些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有时一盏忽然灭了——大约是有人吹了灯歇下了——但更多的灯还在亮着,将那些写在纸页上的字、那些被反复念诵的句子、那些正在被重新编织的秩序照得清清楚楚。

陈恙在北城旧营学舍住下的第三日,才把带来的书从行囊里全部取出来码上了案头。

他的书不多——一摞三本,都是翻过许多遍的旧册,边角卷了毛,页缝里夹着纸签和随手写的批注条。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沾了一圈暗褐色的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泼过又晾干的。他翻开那一页时指尖在水渍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将书签重新夹好,搁在了案头最顺手的位置。

学舍里住了四个人。另外三个分别来自青州、平远关和凉州城,都比陈恙年长几岁。青州来的那位姓周,是带着家眷进京的,每日傍晚会沿着学舍外的巷子走到城门口去接替他妻子领回来的菜篮。平远关来的那位姓刘,面色常年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糙,说话时嗓门比旁人大半度,但背书的时候却安静得像换了个人。凉州城来的那位姓赵,年纪最轻,约莫十七八,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字,案头堆了厚厚一叠写满了策论的废纸,纸背的墨迹被反复写过之后透成了灰黑色的斑。

陈恙是四个人里话最少的那个。他每日卯时起,先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读半个时辰的经义,然后去学舍的灶房领一碗粥两个馒头回来,边吃边翻前一天做过的策论笔记。午后他常在学舍门口的石阶上坐着,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书页映得透亮,他就着那层光把字迹模糊的批注重新描一遍。其他三个人偶尔经过时与他打招呼,他便抬起头来应一声,也不多聊,低下头继续描他的批注。

沈驷在十月初的一个午后再次经过城南学舍门口时,又看见了陈恙。那人这次没有坐在石阶上,而是蹲在学舍外墙根下的一片泥地上,用一根枯枝在地面上写着什么。沈驷走近了几步才看清——他在默写一篇策论的框架,枯枝在泥土上划出细长的沟痕,字迹清晰而规整,段落之间的转折处画了箭头连接。他大约写得很投入,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直到沈驷在他身后约莫五步处停下来时,他才察觉到背后的影子,回过头来。

日光将陈恙年轻的面容照得清楚。额角那道新痂已经脱落了,留下一条浅粉色的新痕。他看见沈驷时微微一怔,大约是认出了这个在学舍门口走过两次的人,但依然没有辨清身份。他只是站起身来,将枯枝搁在墙根下,朝沈驷微微拱了一下手。

"先生可是路过此地?"

沈驷看着他面前地上那幅被枯枝划出来的策论框架。那篇策论的题目没有写在泥地上,但沈驷从框架中辨出了几个关键词——"边镇重建"、"流民安置"、"与民休息"。他开口时没有报身份,只是指着其中一个箭头连接的节点问了一句:"你这处'流民安置'之后直接接了'与民休息',中间差了一道环节。"

陈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道箭头,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清楚。他想了想,然后开口:"先生说的差的那道环节,大约是'授田'。流民安置之后若无田可授,便只能坐吃山空,谈不上休养生息。"

沈驷看着他。那人说话时语气平直,没有试探也没有慌张,像是被问到了自己确实想过的问题时自然流露出的确定。沈驷没有再追问,只将袖中半块剩下的墨锭轻轻搁在了墙根下那根枯枝旁边,然后转身沿着街巷离开了。

陈恙低头看着那块被搁在枯枝旁边的墨锭,日光将墨面的暗色照得微亮。他弯腰将墨锭拾起来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从袖中带出来的余温。他将墨锭揣进怀中,将地上那篇策论框架用枯枝划散了重新写了一遍——在"流民安置"与"与民休息"之间补了一行短弧线,弧线下面写了两个极小的字:授田。

冬月来临之前,学舍里的灯比秋末更早亮起来。陈恙每日清晨起来时看见窗纸上映着其他三间屋子的灯光——周家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碗,碗里装着昨夜剩下的冷粥;刘的案头堆着一沓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赵的废纸堆又厚了一寸。他在那些灯光的包围中将自己的那盏灯吹亮了,坐下来翻开那本封皮上沾了水渍的旧书,开始了一天的晨读。

腊月里的一场雪将城南学舍的屋顶覆成了白顶。陈恙推窗时积雪簌簌地落了一桌,他用手掌将雪拂到窗外,重新铺开纸写一封寄往北阳镇的家信。信很短,只写了几句话——"已至京中,安顿妥当。明年春闱若中,便回家一趟。老槐树若发了新枝,替我量一量多高了。"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在封皮上写下了北阳镇那间旧院落的地址,然后搁在案角等着次日托人带出去寄送。

那封信被塞入驿站的邮袋时,信封角沾了一点未干的墨痕——是陈恙写完之后合上信封时不小心蹭上的。邮袋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经过青州、越溪河、凉州边境,在腊月中旬到达了北阳镇那片正在重建的废墟边缘。镇上的人已经陆续搬回了新修的屋舍,主街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旧日的模样,但路边已经有人支起了新的灶台和货摊。那棵老槐树的枝梢上,新发的嫩芽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颤着,它们还没有长成树冠,但树根旁那根埋下去半截的竹条边缘露着一道细刻的横线——那是叶嵌在秋末时补上去的刻度。横线距离地面约一尺三寸,是这棵老槐树重新长出来的高度。

邮袋里的信被送到了镇上新设的驿站,驿站的值守将信按地址分派出去时,信封上那道未干的墨痕已经干透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的印迹。

腊月里的第二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城南学舍的炭火已经断了两日了。

礼部拨的冬季炭薪本来就不多,分到每间学舍只够燃到腊月中旬。陈恙在腊月十八那日早晨推开窗时,看见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窗台上昨夜搁的那半碗凉茶冻成了一整块冰坨,碗沿裂了一道细纹。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冰,没有把它敲碎,只是将碗端进了屋里搁在案角——等太阳升起来之后冰会自己化开,到时候还能喝。

学舍里其他三人的情况也不乐观。周家那位举子把妻子和孩子送去了城里有旧交的人家借住,自己一个人在屋里裹着薄被翻书,翻几页便呵一口气暖手,呵完继续翻。刘从平远关带来的那件旧皮袍子已经磨得露出了里层的棉花,他每天把它反着穿,把磨破的一面贴在里面,勉强能挡一些风。赵最年轻,冻得直打哆嗦也不肯把案上那叠废纸拿去烧火,说纸上的字都是他反复写的策论草稿,烧了就等于把脑子里的东西一起烧了。

陈恙把自己那床薄被叠了两层搭在膝上,坐在炕沿边继续翻那本封皮沾了水渍的旧书。日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照见页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墨笔写的,有些是炭笔写的,有些用指甲划了浅痕又用墨描了一道。那些批注从字迹的新旧能看出来,有的写了三四年了,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旧漆,每一层都盖着下面一层没有被抹掉的东西。

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下来。那页的内容他背得很熟了,但页边有一道批注他每次看见都会多停一会儿——是用极细的笔写的四个字:"不疑所行"。那四个字没有署名,是这本旧书原主人留下的。陈恙不知道原主人是谁,也不知道写这四个字的人后来有没有真的做到不疑自己所行的事。但他每次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都会觉得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坐在比北阳镇更远的地方翻着同一本书,在页边的空白处写下过同样的决心。

午后日光稍暖了一些,学舍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礼部一名负责学舍事务的小吏,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他将布袋搁在院中的石桌上,对着几间屋子的方向喊了一声:"诸位举子,陛下体恤冬寒,让人送了些炭薪来。各屋自取一篓,省着烧能撑到年后。"

小吏说完便走了。学舍里的四个人陆续走到院子里,每人从布袋里取了一篓炭。陈恙提着自己那篓回屋时经过赵的窗口,看见那少年正蹲在案前用一块旧布小心翼翼地擦那叠废纸上的灰尘,听见脚步声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一笑让陈恙想起北阳镇还在的时候,镇上的孩子们在烧焦的废墟旁边玩耍时露出的那种笑——不沉重,也不勉强,像树上落下来的叶子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那夜学舍里重新有了炭火的暖意。陈恙在灯下将白日翻过的那页书重新展开,在页边又添了一行批注:"不疑所行之事——所行若为当行之事,则不疑自有来处。不必问谁写的,也不必问写的人后来如何。"

他搁下笔时窗外的雪又细细地落起来了。灯光映着窗纸上一排新开的白痕,像一幅被慢慢画完的、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暗号图。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新雪,将灯吹了,裹着被子躺下来时感觉到炕沿下的炭火正从砖缝间丝丝地冒着暖意,贴着脊背慢慢地渗上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学舍里的四个人各自守着各自的灯和书,偶尔在灶房碰面时互相借一借灯油或换几页没读过的时文抄本。周家那位举子有一回蒸了一锅粗面馒头,分给其他三人每人一个,说是妻子临走前替他备好的。刘从平远关带来的兵书翻完了,从陈恙那里借了一本地方志去补策论里关于边镇水利的例证。赵的废纸堆又厚了一寸,但他开始把写过的草稿按类分装进几只旧信封中,每只信封封面写了一个题目。

那年关过得极简。除夕夜里学舍的院子静悄悄的,灶房里的炉火被压到了最暗,四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屋里,窗前都亮着一盏灯。陈恙在灯下写完了一篇策论的终稿,搁笔时听见隔壁赵的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背通了之后不自觉呼出来的气音。他听着那声气音在雪夜的寂静中散尽了,然后将灯吹了,在黑暗中阖上了眼。

正月过后,春闱的日子近了。礼部在二月初贴出了会试的座次名单和入场须知,学舍里的四个人各自去看了自己的考号和座位。陈恙站在告示墙前找自己名字的时候,日光从城墙上方的云隙间漏下来照在纸面上。他的目光从"北阳镇"那行字顺着向右滑去,看见了自己的座次和考场位置,然后转身穿过人群往回走时脚步踩实了,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春闱定在二月初十。三月十五之前放榜。那些读过背过写过的纸页和炭火和油灯一起攒了数月的东西,会在那天被交到一张考卷上面。而当那张卷子被收走之后,那些东西便从纸页和炭火和油灯中真正地落到了写下它们的人身上去了。

喵喵喵,今天晚餐吃麻油面线,挺好的,就是会繁殖,那他是不是跟水造小宝宝了?而且还是跨物种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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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归字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