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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晚自习的教室里,风扇转得慢悠悠的,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和圆珠笔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泽言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表情逐渐凝固。

倒数第二道大题,他写了半页草稿,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同的答案,没有一个是选项里的。他把笔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放空地望着天花板。

许延揽在旁边做英语阅读,头都没抬。

“小延。”陈泽言用气声喊他,声音压得很低。

许延揽没反应。

“小延延。”陈泽言又喊了一声,尾音往上翘,带着点耍赖的意思。

许延揽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目光淡淡的。

陈泽言拿笔点了点卷子上那道题,表情真诚又无辜:“这道,你看看,我是不是哪里想岔了。”

许延揽放下英语卷子,侧身凑过来看了一眼。题目确实有点弯绕,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他扫了一遍题干,又看了看陈泽言的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计算过程,伸手点了点中间一行。

“这里,你套错公式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泽言低头一看,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了一个字:“操。”

许延揽没理他这个字的情绪,拿过他的笔,在旁边空白处重新写了前三步。字迹清清爽爽的,每一步都标了依据,写完就把笔还回去了。他没继续往下做——他知道陈泽言不喜欢别人帮他做完,点到为止就够了。

陈泽言接过笔,顺着许延揽开的头往下捋,思路果然顺了很多。他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步骤,嘴里念念有词。许延揽在旁边听着,偶尔纠正一下他的计算。

写到一半,陈泽言忽然停下来,转头看许延揽,一脸严肃地说:“小延,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刚才说我套错公式的时候,语气特别像数学老师。”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

“真的,”陈泽言认真地点点头,模仿许延揽的语气,压着嗓子说,“‘这里,你套错公式了’——跟你一模一样的调调,冷冰冰的,特别欠揍。”

许延揽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了。

陈泽言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了把答案往选项里一对,对了。他满意地呼了口气,把卷子往许延揽那边推了推:“最后答案对不对?”

许延揽扫了一眼,点了下头。

“行,小延你可以的。”陈泽言真诚地夸了一句,把卷子收回来。

过了没一会儿,他余光瞥见许延揽对着英语卷子微微皱了下眉。

那眉头拧得不重,但陈泽言跟他同桌大半个学期,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是卡住了。他把脑袋凑过去瞄了一眼,是一道完形填空,许延揽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笔尖在两个字母上方晃来晃去,迟迟没落下去。

“选C。”陈泽言直接说了。

许延揽侧头看他。

“真的,”陈泽言把自己的英语卷子抽出来,指着同一道题,压低声音给他讲,“你看前面那句的时态,跟这个空是呼应的。你犹豫那个选项语法上没毛病,但放进去意思不对,读起来怪怪的。”

许延揽低头对照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把答案改成C。

改完以后,他又看了一眼陈泽言的卷子,确认了一下,然后把笔放下,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谢了。”

陈泽言咧着嘴笑了,摆了摆手表示不值一提,然后又凑近了一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小延,咱们商量个事。”

“说。”

“你以后数学有不会的问我,我英语有不会的问你,咱俩互相救赎,怎么样?”

“成语用错了。”

“那互相利用?”

许延揽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默许了。

两个人继续低头写卷子。桌上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两排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一个是陈泽言的,潦草但有力,一个是许延揽的,工整又干净。

过了几分钟,陈泽言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字,是许延揽清秀的字迹:“第七题辅助线可以换一种做法,更简单。”

陈泽言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底下写:“许老师您好,许老师辛苦了。”又画了一个敬礼的小人。

他把草稿纸推过去。

许延揽看见那行字和小人的时候,表情没变,但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轻轻推回来。

陈泽言低头一看,纸上写的是——“嗯。”

就一个字。陈泽言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笑着把草稿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陈泽言继续做下一道题,做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许延揽:“对了小延,你刚才看我算错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一个字?”

许延揽翻英语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操’了。”陈泽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得有点欠揍,“我没听错吧?许延揽同学,你居然说脏话了?”

许延揽没看他,声音平平的:“没有。”

“有!你说了!我听得清清楚楚!”陈泽言来劲了,整个人往许延揽那边凑,压着嗓子但语气兴奋得要命,“你再说一遍呗,我都没听清。”

许延揽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耳尖好像红了一点。他看了陈泽言两秒,嘴唇动了动。

“你有病。”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许延揽转回去了,不再理他。

陈泽言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许延揽今天说脏话了,纪念一下。”

写完了觉得太幼稚,又拿笔涂掉了。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推门进来,发了一张数学竞赛的报名表,说有兴趣的可以拿回去看看。报名表从前排往后传,传到陈泽言手里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转手递给许延揽:“你数学好,你报。”

许延揽接过来看了看,没说话,把报名表叠了两折,夹进英语书里。

陈泽言多看了他一眼,心里知道这个人多半会报,但嘴上没再说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拖地的声音、收书包的声音、约着去小卖部的声音混成一片。陈泽言把卷子胡乱塞进抽屉,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小延,走了。”

许延揽还在慢慢整理桌上的东西,把每本书都放得整整齐齐的。陈泽言等了他两秒,直接伸手帮他抽了一本塞进他书包里:“你这也太慢了,天亮了都。”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加快了速度。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气味。陈泽言走在许延揽左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泽言忽然停下脚步。

“小延,你刚才那个‘操’,到底是怎么说出来的?我认识你这么久,头一回听你说。”他笑得一脸真诚的好奇,“什么感觉?是不是说出来特别爽?”

许延揽也停下来,转身看他。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发白,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

“你是不是有病?”许延揽说。

陈泽言乐了:“这句我听清了。”

许延揽转身往楼下走。

“哎你等等我!”陈泽言笑着追上去,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许延揽你学坏了,你以前不这样的,现在都会说脏话了,谁教你的?”

“你。”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我那是言传身教好不好,那叫——”

“闭嘴。”

“好好好,闭关闭关。”陈泽言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操场上空挂着一弯细细的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面上,一个靠左,一个靠右,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陈泽言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走了几步,忽然说:“小延,你今天英语那道完形填空,其实还有一个更快的判断方法。”

许延揽侧头看他。

“你记不记得上次月考那道题,跟这个几乎是同一种套路?”陈泽言难得认真起来,语速不快不慢,“它那个空后面的介词是给提示的,你如果从介词入手,根本不需要看完整个句子。”

许延揽想了想,点了点头:“嗯。”

“下次再遇到这种,你就看介词,三秒钟搞定。”陈泽言说着比了个三的手势,笑得有点得意。

许延揽没说话,但多看了他一眼。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下来。陈泽言先开口:“上去吧,早点睡。”

“嗯。”

“晚安小延。”

许延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晚安。”

两个人各自往各自的宿舍走。陈泽言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延揽已经推开宿舍的门进去了,只看到一个背影,校服洗得有点发白,领口整整齐齐的。

陈泽言转回头,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推门进了自己的宿舍。

室友赵鸣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看见他进来,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又跟许延揽一起回来的?”

“嗯。”

“你俩真是形影不离啊。”

“那当然。”陈泽言一边换拖鞋一边理直气壮地说,“人家帮我补数学,我帮人家补英语,这叫战略性合作伙伴,懂不懂?”

赵鸣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战略性合作,你高兴就好。”

陈泽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洗漱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的是许延揽刚才说“操”的时候那个表情——嘴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字眼,说完耳尖还红了。

陈泽言无声地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落在地板上一小片。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画面,是许延揽在草稿纸上写的那个“嗯”字。

就一个字。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