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兰因便醒了。
昨夜她嘱咐丫鬟翌日卯时定要叫醒她,但她素性是个谨慎的人,心里搁不住事,早早地便醒了。
搁在心里的事不小——陈家二郎,兰因的小叔子,陈见玄今日要回来。
自陈见玄三年前去了边地,府中便没多少人。
不大亮的房内,她点了蜡烛。她没叫丫鬟伺候,借着些光亮,她坐在菱花镜前梳妆。
她照旧梳着内敛的盘髻,只在发髻左边戴着一朵不起眼的小白花,素净含蓄,是她三年来最常见的装束。
一身浅白色的衣裳,昭示着她的身份——她是个寡妇,陈家大郎陈见辞的遗孀。
十八岁那年,嫁与陈家大郎陈见辞。陈家未被抄家前,陈家是个名副其实的侯爵,陈见辞的父亲陈岳是个手握军权的大将军。
而兰因的父亲只是个四品的通政使副使,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兰因能嫁进来无甚奇特的缘由,仅仅是为了冲喜。
可惜陈家大郎身子不好,与兰因只做了半年的恩爱夫妻便早早地去了……
外面天还不算大亮,兰因从屋内出来,她做事小心,昨日虽派人把陈见玄的屋子收拾停当,但还是不大放心。
持着灯笼,她前往陈见玄的院子。
这宅子不甚大,但陈见辞与陈见玄的院落离得很远,当兰因来到陈见玄的院子里,天已经亮了。
兰因吹灭了灯笼里的灯,缓缓推开陈见玄的房门进去,一处一处仔细地瞧着,总怕哪里不妥当。
与兰因简朴的院落相比,陈见玄的屋子被装点得十分奢华。宽大的紫檀木椅上,铺垫着一张通体雪白的白熊皮,边上是西域进贡的错金银辟邪铜灯,右边的卧房里,垂挂着织金帷幔。
兰因嫁进陈家时,婆婆早已去世,府里只有陈家父子三人,兰因深居简出,温和本分,与府中上上下下都好相处,除了尚未成年的陈见玄。
她闻得陈见玄最多的消息便是他被公公罚跪在祠堂,只因他性格顽劣,飞扬跋扈,常常惹出祸事。
他那时只有十四岁,被公公在祠堂饿了一天一夜。兰因不忍,悄悄遣人给他送些吃食,却被他一脚踢飞,碗盏碎了一地。
他阴沉着脸,凶神恶煞地冲着来送吃食的下人吼着“滚”,下人似见到阎王爷一般,屁滚尿流地吓跑了。
兰因思绪从过往的记忆中缓缓收回。
他去边地三年,从不来过一封信,兰因知他性格冷硬,又因着二人关系不过是叔嫂,感情浅薄,她从不多问。
却在半月前,他特意遣人送信,言明他要从边地回来,原因无。
兰因心神不定。
即便抄家后,两人相依为命地短暂相处过几个月,但她也深知这个小叔子性子不好相与,因此不放心地又在他这个屋子里四处瞧瞧,哪里有无不妥,生怕惹了他这小叔子不痛快。
她摸了摸柔软奢华的织金帷幔,皆是从扬州送来的好货色,又想起半月前从人牙子那里买来几个稳妥聪颖的下人,来给陈见玄使唤,略放了放心。
……
城楼下,兰因带着丫鬟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是个寡妇,平日甚少出门。兰因怕她小叔子觉得她摆长嫂的架子,不亲自来接,会招他不快,因此特地带了帷帽,遮住脸庞,垂着头,站在城楼下等着。
兰因怕他,不仅仅是这个小叔子不好相处,更多的是因为陈见玄杀过人,杀过很多人。
也不止她怕他,当年京城与太子关系过于亲密的士族都怕他。
她公公还在世时,朝堂上多为太子一党和雍王一党,两党常常明争暗斗,互相皆想置对方于死地。
先帝去世后,太子登基,对雍王一党赶尽杀绝,致使雍王下落不明。朝中曾经拥护雍王的人被太子抄家的抄家,赐死的赐死。
而兰因公公陈岳,从不曾站队任何一党。他虽是个武将,杀性并不重,看着朝中近乎一半人被太子屠戮,其中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他不忍心,因此起表上奏,恳请太子少些杀戮。
但仅仅这一个请求,却触及了太子的怒火,盛怒之下,太子当众怒斥陈岳是雍王谋逆一党,要赐死陈岳,满门抄斩。
陈岳在军中颇有威望,又因有数位大臣万般求情之下,才让太子有所顾忌。但陈岳依然被赐死,陈家被抄家,只留下陈见玄与兰因两个人,还有他们所居的宅子。
兰因和陈见玄过了一段苦日子,后来便是下落不明的雍王与陈见玄带着边关将士在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以雷霆之势冲进了皇宫内。
风水轮流转,陈见玄亲自砍下太子的头颅为父亲报了仇,后来便是雍王登基称帝。
但朝中多是太子旧党,是雍王的眼中钉。陈见玄作为他手下最好最利的刀,斩杀了无数太子党的人。
那时她在府里谨守着规矩不出门,对外面的消息不甚清楚,只是听从外面采买的丫鬟回来与她说,他家二公子又杀人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兰因却听得胆战心惊。说他今日杀了太子岳丈家陆氏,明日又杀了太子最倚重的钱氏,还说他杀人的时候,最喜欢亲自下手,喜欢眼睁睁看着人因惧怕他而狰狞扭曲的面容……
而那时,陈见玄只有十六岁。
兰因心咚咚地跳,是被吓的。
远处传来阵阵的咚咚声,与兰因的心跳声交叠在一块,兰因抬眼望去,是急促的马蹄声。
一群人纵马而来,气宇轩昂,为首之人正是陈见玄。
他狠狠地扬着马鞭向兰因这边过来,约莫几丈远,他勒了马,马儿前蹄腾空,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而起,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嘶鸣。
又尖又厉,冲破兰因刚刚抚平的心,震得她心剧烈地发麻又发抖。
正在她愣怔时,陈见玄从马上下来,向她走来,那般强烈的存在感,让兰因不得不看他。
结实宽厚的胸膛,挺拔健硕的身形,再往上便是他突出的喉结。他身穿铠甲,却丝毫不显笨重。风吹日晒的肤色,无形的阳刚和震慑力,直逼她而来。
兰因的记忆还停留在他走之前,他一样的气势汹汹,但却没有这般厚重。三年前少年瘦削单薄的身子,还存着几分草木皆兵的阴鸷和戒备,让她无法与现在的陈见玄重合。
兰因依稀记得,那时他的喉结还不是很明显。
目光触及他滚动的喉结,兰因像被烫了似的垂下了眼帘,她不敢再往上看。
边地黄沙遍野,曾经精致俊秀的容颜变了,不再柔弱,取而代之的是深邃与粗粝,他上扬薄唇,噙着若隐若现的笑意,挺直的鼻子上是深锐的眸光,似有若无地在兰因身边扫视。
她头戴白色帷帽,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身着素衣下,盈盈一握的腰身。
他踏步而来,掷地有声,越走越近,兰因莫名心跳如雷。
不容忽视的目光下,是男人越发清晰的容颜,与先夫有几分重叠的样貌,气质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隔着朦胧的帷帽,她看到陈见玄微微扬起下颌,灼热的笑意越发明显,清冷的嗓音被磁性稳重的声音代替,藏着几分狡黠和邪性。
兰因听见他唤她。
“阿嫂,我回来了。”
……
宣室殿一旁的院落外,陈见玄提起一柄通体漆黑的弓箭。
搭箭,拉弦。
手中的箭羽在他手中紧绷,远处的中心在他眼中被牢牢锁死,他目光冷沉,眼神极具侵略性。只听“嗖”的一声,箭羽脱手而出。
“砰!”的一声巨响,两寸厚的实木箭靶被他射出的箭羽生生贯穿、炸开。
陈见玄放下弓箭,只听后面传来一阵极其欣赏、沉重的掌心相击声。
“好!”
陈见玄卸下大指上的玉扳指,一旁等候的侍从赶忙端着木盘上来接着,另外一个侍从躬身递来湿润的帕子。
他擦干净了手,随后坐在了椅子上,听见旁边的男子问道,“如何?”
陈见玄没什么惊喜的,“一般。”
在城楼下,他没与兰因说几句话,只吩咐了人把她送回家便来到了皇城。
一旁赞赏不已的男人正是已经登基多年的雍王。
雍王处理朝政,一时抽不出时间与他叙话,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他在院落里等着。
能在皇宫内.射箭的,除了雍王便只有陈见玄。
雍王抬眉道,“这可是韩家祖上传下来的。”
韩家早年间是先朝的臣子,曾用这把弓箭射中敌军的头颅,后来一直被韩家保存。
可惜,他后来错跟了太子一党,虽与太子一党不甚亲密,但他自归顺雍王后,仍小动作不断,近日被雍王拿住把柄,落得抄家没族的结局。
眼见他着实没什么兴趣,雍王摆了摆手,吩咐宫人拿下去,“你若不喜,那便收回库房罢。”
说回正事,雍王开口问道,“边地那边如何?”
他当年放陈见玄去边地,是因为他杀人无数,惹得朝野非议,太子一党对他二人又恨又怕,生怕下一个被杀的就是自己家。
雍王起先不大赞同这般出格的做法,但朝中告假辞官的不胜枚举,以示对他的抵抗和不满。
那时,身边还是少年的陈见玄只沉声道,“别假惺惺,只有死人他们才知道怕。”
于是一家、两家、三家……他比当年太子手段更厉害,杀的人更多。
不得不说,这样的效果是真的很好,朝中多数人是惧怕的,前赴后继向雍王叩首屈服,生怕跪得晚了,下一个被杀的就是自己家。
但也不乏许多人依旧挺拔,跪在皇宫门外,沥血上奏弹劾陈见玄滥杀无辜。雍王谨慎,觉得不能逼得太过。
他让陈见玄去边地,一是为了让他躲避些风头,收敛些锋芒。二是让他去边地历练历练。他是雍王手下最狠最有力的一把刀,他立下赫赫战功,他的皇位才能坐得稳当。
陈见玄从不让他失望。
他眼神浅淡,“句吴死了,军心溃散,不成气候。”
雍王抬眸,皱起眉头,“为何不继续前攻?”
陈见玄垂下眼眸,为何?
因为他不是如今的陈见玄。
他在边地醒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不在京城,他没有直接询问下属,只与他们言谈几句,便知晓此刻的他,来边地三年了。
上一世,他弄不清自己对兰因是何种心思,去了边地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当他再回去的时候,兰因已经死了,葬在别人家的坟里……
他才知道,兰因在他走了之后没几年就改嫁了,还是他二姑的手笔……他看着她的孤坟,心内绞痛,随后吐了血。
他生性不通人性,父亲恨他杀性太重,觉得他没有常人有的感情。所以当他心痛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因为她死了而吐血。
当他再醒来时,他身处边地的营帐里……
开新文啦,欢迎捧场,喜欢的点个收藏吧! 雍王是现在的皇帝,因为前面皇帝更迭的太快,怕读者搞混,所以以雍王称呼。
大纲完整,不会弃坑,目前存稿还是蛮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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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