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地冻天寒，炉中暖炭静静燃着，一缕轻烟沿着窗楹上浮。
“姑娘，明德住持带人过来了，我听说，前山好像出大事了。”
白月慌慌张张跑进屋，鞋底带进来未融化的雪沫。施遇鸢一手捧着书卷，一手漫不经心地绕着鬓边发丝，听见动静，方才抬眼：“她们的盘算想得倒是快。”
“这大雪刚停，明德住持都能赶这么远的山路，定是又出了什么脏事，想往姑娘身上推。就她那岁数，也不怕一下子累过去。”白月气不过，多说了两句。以往这种事时常发生，她早已习惯，可昨日姑娘的一番言行，让她又激起几分心中斗志。
“白月，你去慈恩堂找怀济大夫问问，那人可从泊洲城出来了？”
赵乐俊一事，人人都称与施大姑娘脱不了干系。只因是明德住持亲自将人从后山拘回来，指认她牵涉命案，又关入佛堂押着，就等着府衙的人上山勘问。
“这施大姑娘看着一副温婉模样，竟是人面蛇心！私通外男一事绝非空穴来风，品行如此不堪，真是玷污了施家的门楣！”
“此言差矣，昨夜的雪势你我都有瞧见，施大姑娘沉疴未愈，身子孱弱。山高路远，就凭她，也能过去行凶？”
“明德住持一向秉公清正，若无确凿证据，会随意拿人，平白冤枉于她？况且三日后府衙差役便要上山，待到那时，是非自有公断。”
入夜时分，大雪再起，簌簌落个不停。佛堂四下空旷，冷气从青砖的缝隙漫起。案上长明烛摇曳，佛身高坐。
施遇鸢跪得笔直，一身素衣更显单薄。她长睫垂落，指尖缓缓捻动掌心玉珠，似虔诚状。
细微的轻响自门边传来，白月蹑手蹑脚踏入佛堂。天寒刺骨，守在门外的姑子耐不住冻，躲回屋中歇下。白月掀开食盒，里面是从厨房顺的两碗清粥：“姑娘交代的事情都办好了。”
前山素来苛待，从不给她们准备饮食，姑娘与她在后山都是自行谋生。姑娘被关到这来后，一粒米水都未进过。好好一个高门贵女，竟被她们欺负成这样。
“这里实在太冷，姑娘快披上些吧。”白月解下大麾，眼泪随之而落：“这群人实在是可恶！凭空往姑娘身上泼脏水，这等子罪名，可是要判死罪的！”
肩头耸动，白月垂首哽咽，遇上这般恶事，姑娘要怎么应对啊。佛堂寒意本就浸骨，经她这一番落泪，殿内顿时笼上一抹绝望之气，沉沉压人。
“姑娘，要不我们逃吧。等三日后官差登山，海棠她们串通好说辞，我们就真没活路了！”
“逃？”玉珠轻撞，施遇鸢的唇角扯出一点极浅的冷意：“要逃的可不会是我们。”
次日卯时，天还未大亮。昨夜的落雪凝在石阶上，冻得滑冷。一道身影独自踏上蜿蜒山路，步履稳健，朝净华山而来。
海棠跪在蒲团上，低声诵经。赵乐俊怎么就死了呢？前夜赵乐俊打完猎后回房吃酒，两人还翻云覆雨一番，未见异常。早早她一起来，人怎么就没了！说实在的，她看赵乐俊的死因，瞧着倒有几分像是纵欲过度。反正这人死的真不是时候，都说好了，要把她带进赵府的。
“不好了，住持，外面来人了！”
明德头也不回地呵斥道：“来人就来人，吵什么吵？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香客们趁雪停上山，再正常不过了。
“可那人，那人说自己是大理寺来的！”
“什么？”佝偻的身躯一僵，方才不耐烦的模样霎时消散。明德大惊失色：“谁，大理寺的人？”
身侧的海棠听见这话，手里的珠串猛地一下扯断，珠子哔哩啪啦滚落满地。
檐角堆着一层残雪，融化的雪水顺着雨链滴落。殿里几个洒扫的姑子们全都低头站在一旁，却又忍不住频频抬眼偷瞄，心里既害怕又好奇。那可是京城来的官！还是直属御前的大理寺！
明德躬身行礼，赔笑道：“大人从京城远道而来，到我们净华山，怎不提前传个消息，也好派人下山迎接。这山高路滑，风雪肆虐的，想来大人一路跋涉受了不少磋磨，快快用茶。”
褚温纶接过茶盏，对明德这一番殷勤，面上不见半分热络：“我从泊洲来的。”
褚温纶乃是大理寺司直，虽是六品官员，但掌出使推按，持诏外出，有权核查地方刑案，甚至可弹劾地方官吏。两个月前，为追查流匪劫掠一案，奉命来到泊洲城，至今仍在泊洲城查案未归。
“泊洲，哎哟，泊洲好啊，离我们这可比宿州还要近上不少呢。”明德随口闲谈，心底却突突直跳，这人莫不是为了赵乐俊而来？可怎会惊动大理寺的官员亲自跑一趟？她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大人这是回乡探亲，顺道来上香的？”
茶杯搁到桌上，不轻不重地磕了声。
褚温纶平静开口：“受赵大夫人所托，特前来查验，赵公子的命案。”
明德一时哑言，后背倏地冒出层冷汗：“是赵大夫人啊。”赵大夫人本来是京城嫁来的，确实能喊得动大理寺的人。不对劲，明德察觉到一处异样，海棠呢？人怎么不见了？
“赵公子的尸体呢，停在哪里？”
明德眼神飘忽，海棠这死丫头跑哪去了？大理寺的人在这，万万不能惹出什么乱子。
“住持在找什么。”
对上他锋锐的视线，此人不过二十四五，便身居要职，可见才识卓绝。冷汗不由得沿脊背往下淌，明德撑起笑容：“没看什么，老身这就带大人去。”
移步间，“嗒”的轻响，褚温纶的鞋边滚出一物，他低头看去，原是一颗念珠。
“住持不如与我说说当日的情况。”
“这事我也是昨日一早才知晓。净华山钟灵毓秀，赵公子常与几位好友来这边打猎，前夜大雪封山，便留在寺中歇下。他往日也时常留宿，谁能料到，这次竟出了这般横祸。”
“案发时，可有旁人在场？”
鞋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明德摇摇头：“没有旁人在场。”
褚温纶淡淡抬眼：“明德住持，在我面前就不必说谎了。”
明德叹了口气，语气为难：“有是有的，那姑娘容貌出众，赵公子每次上山，总爱唤她过来陪着说话。其实依我看，此事未必便是她做的。现场不见血迹，当夜也无人听见呼救之声。只是说到底，是她陪着赵公子待了一整晚，保不齐用了什么见不得的手段。命案发生后，老身为了净华山众人的安全着想，人已经被我拘起来，严加看管。”她的目光悄悄留意着褚温纶脸上的神色，尽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不露刻意编排的痕迹。
“或许大人在宿州听说过施家，那姑娘就是施家的大姑娘，施遇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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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遇鸢（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