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真的合适么？会不会是我们多虑了？”斟酌良久，兰嬷嬷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琳琅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虽然她总是竭力表现出深谙世故，甚至宁可让人误会她心狠手辣，但我深知，在这深宫之中，没有谁比她的心性更纯良澄澈……也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任由那人继续留在琳琅身边。”太皇太后拿起剪刀，毫不迟疑地剪除了一小节旁逸斜出的枝条。
冬日严寒，喜暖娇嫩的绿植仍郁郁葱葱，显然被养护打理得极好。
“难道那个侍卫真对长公主殿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一面声称自己淡泊名利、无欲无求，一面又与琳琅形影不离，日日与皇家显贵为伴，不觉得矛盾吗？”
兰嬷嬷略微思忖，认为太皇太后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
“况且这样一位人中龙凤，却甘心屈就侍卫一职。若非对琳琅心怀不轨，那便极有可能图谋甚大……”
兰嬷嬷听罢，不由得心头一震。
“我曾私下不止一次打探其底细，甚至派出了麒麟卫，却始终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那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言及此，太皇太后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握着剪刀的右手因用力而指关节微微泛白。
兰嬷嬷正欲说或许那人只是对长公主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却在下一刻看见太皇太后打开了床边暗格。
随着墙面徐徐翻转，一幅画卷缓缓展开，画中人的面容竟与扶荼一模一样！
这幅画是她几十年前整理太祖皇帝的遗物时发现的，画像上的人便是百年前的枭雄——阴山君。
“四年前，当他护送琳琅回宫时，只一眼，我便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
眼看太皇太后的面色越来越差，兰嬷嬷连忙将剪子拿开，宽慰道：“一幅画证明不了什么，世上也从不乏容貌酷似之人，仅凭这一点无法断定此人与阴山君有关联，况且阴山君并无后嗣，元氏一脉也早已断绝，此事人尽皆知。您切勿忧思过重，伤了身子。”
烛火阑珊，太皇太后稳稳起身，目光锐利如剑。
紧盯着画像中那气宇轩昂的矜贵男子，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无论他是何来历，无论他怀有何种目的，我都绝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琳琅不利……哪怕是潜在的威胁，也绝不姑息。”
·
慕容娇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时而为祖母对扶荼的异样态度而心生疑窦，时而又为自己和广攸的婚约而烦闷不已。思虑愈深，神思愈清，方才饱食后的些许倦意，此刻已荡然无存。
既无睡意，她索性披衣起身。
房内陈设一如多年之前，幼时所玩布偶、木马等小物，皆被分门别类，置于架上。连当年习字描摹的字帖，亦被祖母悉心保存，整整齐齐叠放于抽屉中。
指尖轻抚那泛黄纸页，以及上面的稚嫩笔迹，慕容娇不由得忆起初识书文之时，因字迹难看，常遭夫子戒尺责打。
彼时，她总委屈落泪，而后奔至祖母处求安慰。每每到了寿宁宫，祖母便会取出备好的点心、饴糖等零嘴，哄得她破涕为笑，再握着她那肉乎乎的小手，亲自教她习字……
摇曳不定的烛光拂过慕容娇恬静的眉眼，她默默翻看着字帖，似是沉浸在往昔回忆中，浑然不觉身后悄然多了一道拉长的黑影……
“扶荼，你…你何时来的？”夜深人静，慕容娇险些惊呼出声，幸得及时压低嗓门，不曾惊动殿外宫侍。
“属下昔日曾教过您，后背乃是一个人最大的弱点，不可轻易显露于人前，看来殿下又忘了……”扶荼答非所问，却上前一步，伸手轻触她单薄的后背。
“你又不是旁人，在你面前，我何须小心翼翼。”慕容娇不以为然，冷冷地走到一边，不愿再与之多言。
扶荼对她的冷淡毫不在意，反而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能得殿下垂青，成为您心中特殊的存在，属下倍感荣幸。”
“你深夜至此，就是为了向我表忠心？”
“殿下只身在外，属下始终放心不下。”
“皇宫大内高手如云，我很安全，你回去吧，勿要耽误了花烛良宵。”一语既出，慕容娇顿觉不妥。
对于祖母赏赐侍妾一事，她难免心生困惑，故而暗示扶荼对此留意一二，可话一出口，反倒变了个味道。
果不其然，扶荼那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眸光中多了几分戏谑：“良宵固然难得，但殿下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您无须为此纠结，属下心中自然清楚孰重孰轻。”
“我何时为这等琐事纠结过！” 慕容娇立即矢口否认，随后指了指窗台，“你赶紧回府，别想着阳奉阴违。青芷是太皇太后的人，若你冷落了她，只怕明日不好交代。”
“您就这么急于把属下推出去？”扶荼突然问了句。
慕容娇有些无奈地伏案坐下，右手扶额叹息：“祖母的旨意，我也没辙。你就把它当作一次任务吧，更麻烦的还在后头呢。”
和漼广攸的婚事才是目前最令她头疼的，原想着与广攸说清楚，二人先达成一致，然后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起向祖母慢慢言明，可眼下看来，广攸是何态度未可知，而祖母定是铁了心要将这门亲事早日促成，自己反倒不好开口了。
慕容娇正满头愁绪无处可诉，忍不住对扶荼抱怨了两句，岂料半天未闻回应，她不禁抬眸，却猝不及防间撞进那一双深邃如永夜的眼眸中。
月光宛若融化的水银，丝丝缕缕漫过窗棂，在烛火昏黄的室内织出一片明明暗暗的细碎光斑。
扶荼那张俊脸近在咫尺，两人呼吸交融，她甚至能闻到对方披星戴月潜行而来、身上沾染了一路的霜雪冷香。
“你放肆……”慕容娇僵在原地，过近的距离让她全身发麻，却又无所适从。
尤其面对的还是这样一个高大强悍的男人，她只能这般徒劳地、色厉内荏地呵斥对方的逾矩，并且忿忿地想象着若是别的下人胆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定然早被乱棍打死了。
“殿下当真？”扶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微微沙哑，带着些许蛊惑。
慕容娇眨了眨茫然的眼睛，半晌，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回府与人圆房一事，不禁气恼：“你到底在磨蹭什么？都说了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我能怎么办！况且青芷深得祖母信任，样貌也极出挑，你一点也不吃亏。真不明白你还有什么顾虑，莫不是那方面不行……”话音未落，后颈倏然被对方的手掌扣住。
慕容娇一惊，随即便看到扶荼那双幽深的眸子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闪过一抹猩红，鲜红的唇勾起。
他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目光愈发锋利，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寒光掠过之处，周遭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慕容娇有点喘不上气，不禁懊悔自己方才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但又不甘示弱。
她是主，扶荼是仆。即便自己一时言辞失当，又能如何？！
“那么，属下定会身体力行地向您证明，我究竟行不行……”
高大如松的身躯压了过来，犹如坚不可摧的城墙，将慕容娇整个人包围笼罩。名为保护，实乃囚笼。
男人倾身垂首，鼻尖几乎触及她的脸颊。
慕容娇心如擂鼓，暗忖这胆大妄为的恶仆莫非真要以下犯上？
没想到，原本扣住她后脖颈的手忽然松开，转而滑至腰间，将她环抱而起。
“你……”慕容娇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扶荼带着跃出窗外，轻盈地落在对面房顶。
“嘘…殿下稍安勿躁，属下带您去看好戏。”扶荼竖起食指于唇边。清冷月光下，他依旧眉眼清隽，似有万千柔情。
慕容娇再清楚不过，这人定是又憋了一肚子坏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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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围观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