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逼着你杀过鱼吧？」
「杀过。我先拿他们练了手。」
夜里十二点，风停了。
两人十指紧扣，靠着肩沉默良久。
“对不起。”
她们抬眼看向对方，同时开口。
Winnie用指腹轻轻刮过Thump手背，“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对不起。”Winnie低头叹了口气。
“救援队三十一人，只活了五个。”
“其他人呢？” Thump心被揪起来。
“一半战死，一半被抓去做人体实验，活活折磨至死。”
“残骸、车辆、枪支弹药、实验**……最后全被大航海一把烧光。”
Winnie盯着煤油灯里跳窜的火苗，惨案在眼前展开。一把大火连烧三天，烧不烂就敲碎扔进海里。妈妈们藏在遍野横尸里整整两周，才侥幸从死人堆逃脱。
“那几年她们一直在找你，但迫于大航海追杀，怕暴露行踪再连累你，只好中断调查。”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Thump鼻头一酸，泪珠大颗砸落。
“要不是我，你妈妈也不会连中四枪，差点残废。”
“都过去了。”Winnie轻轻拍肩安慰，“后来呢？你被带去了哪儿？”
“不知道。”Thump仰脸看向低矮的船梁，目光茫然。
“我只记得一辆车五双鞋，路上颠得厉害，不停转弯。下车时虽然被蒙着头，但能感到太阳升得很高。”
“也就是说，这伙人从贝尔格莱德南郊逃走后，开了七八个小时盘山路，当地中午1点左右到达。”
Winnie微微蹙眉，“但符合这些条件的落脚点有好几处，你还能记起其他细节吗？比如闻到什么，听到什么？”
“我被捆住手脚，蒙着眼扔进地窖，底下埋了很多臭鱼。附近静得很，应该是个废渔仓。”
“往后每天他们都带一对老农户来送饭，我猜，是想利用我抓你妈妈。差不多关了两周，那伙贼才没动静。”
Winnie点点头，“救援队遇袭后的两周里，所有目击者都被大航海灭了活口，就连被雇来抓你的那帮散匪也没放过。”
“但他们不是被大航海杀的。“Thump把下唇咬得发白，”我全……都看见了。”
“你看见了？是谁？”
Thump嘴唇颤动，深吸了口气，半晌憋不出话来。
“别怕，我在这儿。”Winnie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指尖，“说出来吧。”
Thump闭上眼，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
“隔了几天，那对农户单独来过一次，没送饭，只留下几只鱼篓。”
“你看见里面装了什么吗？”
“我被蒙着眼，就问他们，那是什么。”
“现切的活鱼刚烤好，你饿了就吃吧。”老农妇临走交代了句。
Thump凑上去闻了闻，“好臭。”她一心琢磨着怎么逃走，才没胃口。
可那地窖足有两米多高，Thump被铁链拴着手脚，拼命跳才勉强碰到窖口盖板，折腾一整天，终于没了力气。
她又累又饿，翻起鱼篓，大口啃起肉来。
“呕！这也太臭了吧！”Thump胡乱嚼了几下，一口全吐出来。
她忍着恶心，抓起一把碎肉仔细嗅闻，这肉并无腥气，而是散着一股烤焦的腐尸味儿。
她又把手伸向篓里，想换块鲜的。
这是啥？卤鸡爪？她往下摸索，手突然停住，大脑一片空白。
啊——哪来的五根手指！
Thump惊叫着一脚踹飞所有鱼篓，转过身，指甲狠狠抠进石壁往上蹬，但石壁太滑根本无法攀爬，她没扶稳，一个趔趄摔进尸堆。
窖外传来几声阴笑，肯定又是那伙贼！Thump咬紧牙，抓起一串断指狠狠往窖口摔。
“混蛋！下来！今天非宰了你们！”
头顶透出大片光亮，两双鞋一前一后扑通落地。Thump眼前罩布被松开，她抬手遮住强光，指缝间透出两张苍老的脸。
“一对老农户，杀了五个贼？”Winnie心头一惊，这太难置信了。
“是。”Thump打了个寒颤。直到今天她都忘不掉，老农妇转着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灰色眼珠，余光瞟向她，平静地笑了。
“小妹妹别怕，这种鱼臭得要死，只有腌烂烤熟了才好吃。”
Winnie倒吸一口凉气，“单凭两个老人，怎么放倒五个持枪壮汉的……”
Thump摇摇头，“我只知道，扔进地窖的，有两人。”
“另外三个，他们说要留给孩子们「练手」。那天他们一家子在厨房，我听见……”
“听见什么？”Winnie屏住呼吸。
Thump摆摆手，再也说不下去。
身旁呼吸变得短而急促，Winnie眉头也跟着皱紧。她侧身将Thump拥进怀里，双手轻拍着她后背。
“这么说，他们还带你去了家里？”Winnie轻轻开口，尽量绕开那段痛苦的记忆。
Thump机械地喃喃着，“一幢沿海小院，布置得很温馨，三个孩子也规矩守礼。”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慢慢坐直身体，“不过，他们总透着股古怪劲儿。”
“怎么怪了？”
“小孩们嘴上欢迎……”Thump眯起眼想了会儿，“但看我的眼神，总透着股窃喜、戒备，还有幸灾乐祸。”
“他们杀了那伙贼，还绑走你，不管什么目的，八成跟大航海有关。”
“我那时还不知道大航海。但总觉得他们像是想把我献给什么人。”
“后来呢？他们有没有对你如何？”Winnie接着追问。
“我在那儿住了半个月，他们几次想探我的身手和底细，都被蒙过去了。”
“套话不成，那对老夫妇便轮番洗脑，想让我帮他们「杀更多鱼」。”
“杀鱼？”
“对。”
Winnie托着下巴陷入思考，“你说，「杀鱼」会不会也是为了献祭呢？”
“有道理。”Thump仔细回想，更多线索一一浮现。
“我还记得，他们嘴里总念叨，有了鱼，才能当上新大陆的主。”
“果然，又是大航海。”Winnie长吁一口气，抱着臂靠在舱板上。“准确说，他们想靠「鱼」投奔大航海。”
“那句话有什么隐喻吗？”Thump不解。
“Storm之前查到，千禧年后，大航海频繁出没战区，通过黑市大量低价买尸，这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鱼」。”
“做毒品实验？还是倒卖？”
“都有。他们还在黑市放话，只要上贡的「鱼」够多，就有机会搭上大航海分杯羹。”
“也就是说，大航海借战争建毒窝，还美名「开辟新大陆」？”Thump翻了个白眼。
“不错，这笔买卖对黑市可是暴利。”
“你被抓那年已是战后重振期，伤亡骤减，农户年纪又大了，比起亲自动手，恐怕更想培养后继人。”
Winnie停顿片刻，好像在等某种回应，“没猜错的话，他们也逼你「练手」过吧。”
Thump冷哼一声，眼里的悲伤变得狠戾。
“我拿他们练了手。”
那天，Thump第一次被带进厨房。
“小妹妹，今天给你个机会练手。”农妇盛了碗滚烫的肉汤，回头咧开嘴笑了。
一股煤气味钻进鼻腔，Thump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灶台下斜插着几把菜刀，刀刃全卷了边。
黑糊糊的大铸铁炉夹缝里，农夫用力拽出半截身体，被熏黑的袖子拖着地面直晃荡。那人双臂全无，嘴里喘着最后一口气。
家里老幺将两把小刀送到她面前，蛄蛹着爬回门口，和农夫还有其他孩子跪成一排。
“今早刚抓的鱼，还鲜着呢。”农妇笑眯眯掰开Thump五指，把刀塞进她手里。
Thump和那人撞上目光，一下瞪圆了眼。
阿姨？她想叫，却不敢出声。
眼前躺着的是医疗站食堂阿姨，每次总是摸摸她的头，多给她打几勺肉。
“怎么？熟人啊。”农妇眨着眼靠近，阿姨嘴角抽搐，呼吸因恐惧变得急促。
“啊——”阿姨右颊皮肉被一刀捅开半寸，血顺着下颌线直淌，Thump转过去捂住脸，感觉膝盖都在发软。
“学会没？”农妇拔出还在滴血的刀，刀尖顺着头顶往下划。
“我想要眼、心、两只脚。”
刀尖抵在Thump后背。
“好孩子……帮我……解脱……”阿姨浑身都在发抖，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气音。
Thump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摇头。
“她盯着你，你下不了手？”农妇探出头，一双灰蓝色眼珠炯炯放光。
“老大，过来把她眼珠子剜掉。”
“不要……”Thump抽泣着闭上眼，不等反应，一股狠劲拽着她手腕，扎进那人心脏。
刀柄传来鲜活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现在，这心跳在她掌心彻底停了。
血泪糊了Thump满脸，她撕开衣服死命堵住阿姨胸口，但血还是一股股直往外冒。
“你看，杀鱼其实很简单。”农妇摊开手，捏了一把Thump的脸，留下十指血印。
Thump大哭着拼命止血，按压、护胸，这些医生教过的急救动作全用上了，可身下人还是渐渐失了温。
她盯着手里的刀直发抖，突然狂笑起来，嘴里骂着胡话，冲那滩血肉一通乱砍。
农妇在一旁猛拍手，笑得直不起腰，“疯了好，疯了好使唤。”
Thump慢慢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锁定农妇的脸。
她猛冲向前，擒住农妇手腕向下一压，右手紧跟过去，贴着皮肉横切一刀。
“要手脚，就挑断你的筋。”
不等农妇反击，Thump快速俯身沉腰，刀锋转向她裸露的脚踝。
农妇只觉得手脚发麻，四肢一下失去力量，歪斜着瘫倒在尸体边。
“要眼，就给你画只眼。”
Thump掐住农妇下巴，旋着刀柄在她脸上转半圈，右颊立刻被扎出个半寸深的窟窿。
“要心，就给你剜一颗。”
刀刃戳进农妇腋下肋骨缝中，痛得她全身发软，连呼救声都发不出。
血溅了Thump满脸，这次她未眨半秒眼。
农夫和三个孩子仍然低着头跪在门口，最小的女孩斜着眼瞄了半秒，又垂下头去。
Thump站起身，头也不回踏出了农户。
海浪轻摇着船身，两人就这样坐了好久。
“后面你都知道了，我混进跨大西洋货船，路上被雇佣兵收留，彻底离开了那片土地。”
Thump重重呼出口气，这些秘密就像悬在胸口的巨石，此刻总算落地了。
“这么说，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她们女儿，对不对？”Winnie欲言又止，眼里闪着光。
“嗯。”Thump抠着舱板木头缝。
“当警察，离我已经太遥远了。”
“但我答应过你妈妈，若是有天见到，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Thump苦笑了声，“这点起码还做得到。”
Winnie抿了抿嘴，眼里全是心疼。“所以你才一直不敢回泰国？”
Thump垂下头，“我怕再害你妈妈暴露，而且，也没脸再见。”
Winnie轻轻叹气，“追杀这事和你无关。”
Thump皱起眉，“那医生当年到底带走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
Winnie沉默了几秒，“晶。”
“哈？”Thump差点跳起来。
Winnie拍拍Thump，示意她让自己说完。
“当年停战后，当地武装冲突并没消停，尤其边境，隔三差五开火。”
Thump挠挠头，“这我倒记得，那时动不动就封锁郊区。”
“妈妈救援时，发现一些武装分子尸体咽道残留白色粉末，起初以为只是止疼片一类，直到目睹伤混水喝下。”
“这东西虽对伤口无效，但服用后精神百倍，完全不像刚中过弹。”
“有这神药，卖家岂不得赚翻？”Thump打趣着插了句嘴。
Winnie声音沉下来，“不是药，是毒。”
Thump转转眼珠，耳边回响起Winnie刚说的话，“这在当时可是笔暴利……”
她一下反应过来，“大航海低价收尸制毒，再通过黑市高价卖出制毒配方和渠道，就算被中间商分点薄利也无妨。因为这笔钱，早就从制毒配方费和渠道费里赚回来了。”
Winnie接过话，“并且他们从不参与具体交易过程，杀人收尸、制毒分销这些全由「新大陆」承担，不费兵卒就转移了风险。”
“如此一来，不论发生什么，大航海都可以继续躲在暗处获利。”
“那你妈妈，当年查出什么了吗？”
“当地医疗条件有限，妈妈只能偷走一点回国研究，但这件事走漏了风声。”
“所以才……发生那场屠杀。”Winnie眼里的光黯淡下去。“之后，大航海就像那些海底沉尸，再没出现过。”
“那东西和「晶」类似，致幻性强，服用过量会导致极度亢奋，感受不到失血疼痛，直至力竭身亡。”
“所以你笃定这次「晶」在香港巨额交易，大航海内部必定有人露头，这才不顾危险，非要查到毒窝里来？”
“而且还不带上我？”Thump挑挑眉。
Winnie瞥她一眼，自知理亏，辩解的话在嘴边溜了一圈，又咽回肚里。
“抬头。”
Thump捧起那张脸，一字一句开口。
“你记住，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眼前人扬起嘴角，露出她最放不下的笑容，像极了两个妈妈当年的模样。
“Thump，你一定会成为最勇敢的警察。”
凌晨两点，小船静止在海面。
两个女孩贴着额头，像对互相取暖的小动物，裹着渔夫大衣，依偎在一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