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允阙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苍白面板。
他抬了抬手指，面板从中间划开，露出卧室的天花板。
一身黑衣的助理小夏已经立在检测舱边，手里托着移动终端：“戴总，早上好。”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您比平时晚醒了半个小时。”
戴允阙撑着舱沿站起来，往卫生间走：“你非得每天像个死神一样立在我床头吗？”
小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您是说这身工服吗？”
戴允阙反手关上卫生间的门。
镜子随灯光一起亮起，依次报出今天的天气和空气质量。戴允阙撑着洗手台，镜子里的人没睡好，丧眉耷眼，头发乱得很有层次。
他张开嘴，对着镜子看了眼舌尖。
没有伤口也没有起泡。
那点微苦的铁锈味却感觉还在。
梦里确实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没有呼吸，却跟着他的眼睛一起看。看见红花时，那个人的注意力一下停在那里。
还有花瓣里的铁锈味。
水龙头感应到他的手，自动放出温水。
戴允阙含了口水，漱掉嘴里的余味。那不是他原本想到的味道，却真的被他尝到了。
“昨晚的数据呢？”他咬着牙刷隔着门问。
“已经生成了。深睡时长正常，心率正常，临醒前有一段意识活动偏高。”
“有外部访问吗？”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小夏应该在查看终端。
“没有。检测舱全程处于封闭模式，也没有升级和远程检修记录。”
封闭模式只留着向公共能源网传送数据的通道。外面的人不该顺着这条路进来。
戴允阙洗完脸顺便用水捋了捋他的毛发，人模狗样地拉开门。
小夏还站在外面。他把终端夹在胳膊里跟着戴允阙往餐厅走：“车已经备好上午两场会第一场不能迟到；中午的饭局对方已经再次确认过非必要情况不可取消我预计不会有非必要情况；下午项目评审材料还缺您最后一页意见；睡眠报告需要在出门前签字另外——”
戴允阙停下。
小夏也跟着停下。
“你不用换气吗？”
“剩下的可以走到餐厅再说。”
戴允阙继续往前，小夏在他身后无缝接上：“另外，您昨晚只吃了半份晚餐。早餐要加量吗？”
“不用。”戴允阙思忖着，“得先看看是谁进了我的梦。”
身后的脚步停了。
“您说什么？”
“我说面包不要烤太硬。”
“鸡蛋吃吗？”
“吃。”
小夏把终端交给戴允阙，转身去了厨房。
戴允阙听见厨房里打开冰箱门的声音，他没有进餐厅，又折回了卧室。
普通睡眠报告已经显示在终端上，几条曲线都很平稳，最下面给出一个毫无阅读**的结论：本次睡眠质量良好。
他把终端拿进检测舱，半个身子跟着探进去，借舱壁挡住屏幕。他把报告划到底，连续碰了五下版本编号。
页面向下展开，露出没有进入普通报告的原始记录。
【外部诊断请求：1】
【来源端响应：是】
【逆向握手：完成】
【接收节点：019736】
报告把这次连接记作设备诊断，没算进外部访问。
戴允阙的目光停在“来源端响应”上。
来源端是他。
有人从外面发来请求，是他在梦里应了。可一个回应，怎么会让那个人连他的眼睛、舌头都一起借走？
梦里的回应也不是一份正式的访问授权。
戴允阙把请求、响应和接收节点一起保存下来。
身后传来小夏的声音。
“早餐好了。”
“嗯。”
“您在做什么？”
小夏似乎是意识到盯着自己老板的屁股看很不礼貌，于是低头整理自己整齐的工服。
戴允阙把 019736截了下来，关掉隐藏页面，数字发给小夏，从检测舱里倒退出来。
“拉伸。”
他越过小夏往餐厅走：“查一下。”
“您今天怎么想着拉……”小夏看了眼自己的屏幕，跟上来：“这串数字您怎么拿到的？”
“梦见的。”
戴允阙在桌边坐下，夹起焦边的荷包蛋：“一个长发鬼站在床边，凄凄惨惨地念了一晚上。你查快点，别让他今晚又来。”
“女鬼？”
“男鬼不能留长发？别问了，查。”
小夏站在桌边查编号，嘴上也没闲着：“019开头属于本市处理系统，后三位对应个人节点。第三处理中心，基础波段处理岗位。需要完整档案吗？”
“嗯，托梦的售后服务。”戴允阙一口吞了荷包蛋，又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小夏把查询结果推给他。
姓名：岳微。
工号：019736
岗位：基础波段处理员。
高级审核员能查看已经截取且加密的梦，基础处理员接触的是仍与睡眠者相连却只有波形的数据。岗位权限最低，离睡着的人反而最近。
可这也不意味着他能进来。
戴允阙将档案往下划。
近两年实操考核均为同级第一，无重大操作事故。上年度晋阶审核未通过，原因写在最后一栏。
色觉项目不合格。
梦里那道关于铁锈味的念头又浮了上来。他是在靠味道记颜色吗？
戴允阙点开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工服，短发，眉目安静，望向镜头时没有笑。单看照片，找不出梦里那股慌乱。
小夏看了看照片：“这位是长发鬼吗？”
“请您滚出去。”
“车在楼下。”小夏拿走空餐盘，走到门边又回头：“睡眠报告还没提交。”
“我自己签。”
“九点以前。”
“知道了。”
房门终于合上。
戴允阙把咬了一口的面包放回……盘子被小夏收走了，他直接扔到了桌上，重新打开岳微的档案。
联系方式就在证件照旁，还有一个“发起通话”的按钮。
戴允阙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停，没有按下，继续往下翻。
那条波形被标为“人工诊断异常”，暂存在故障区。处理人仍是019736，没有提交复查。
说明里只写着：诊断请求返回非标准响应。
梦里慌成那样，醒后却又把波形留在自己名下。
是为了再看一次，还是不想让人查到那次访问？
戴允阙把这条暂存记录也保存了下来。
页面下方有两个醒目的选项：异常投诉、数据所有人撤回。
他都没有选。因为波形得留着，人也先别惊动。
在两个选项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分类异议。
普通人没有资格提出这项异议。
戴允阙有。
【本人确认本次异常由私人设备调试造成。】
他在理由栏写下“设备误读”，勾选确认，提交。
【人工复查：暂停。】
接下来，019736会怎么做？
他关掉页面，签完那份没有异常记录的普通睡眠报告，穿上小夏选好的外套。出门前又小跑回来，把桌上的面包扔进垃圾桶。
小夏站在电梯前等他，嘴里还在说下午那场项目评审：“研发部想把汇报延长到一个小时，我替您拒绝了。会议超过四十分钟以后，您会出现易激惹的征兆。”
“什么玩意儿？你在装可爱吗？”
“俗称易怒症。”
电梯门打开，小夏跟着戴允阙进去，继续念叨着下一项。戴允阙靠在轿厢里听，偶尔回一句，和平日的早晨没有任何不同。
到了公司，前台和一路遇见的人纷纷向他问早。到了楼层戴允阙刚走出电梯，等在门外的项目负责人便迎上来，把一块显示屏送到他面前。
“新版监测界面，下午评审前请您先大致浏览一遍。”
屏幕的一角排着三组数据，风险从低到高，颜色也依次变化。戴允阙接过翻到下一页，又退了回来。
“最高风险怎么提示？”
“变红，同时增加亮度。”
“辩不出颜色的人呢？” 戴允阙低头继续翻看着后面的页面。
对方显然没准备过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回答：“明暗也有区别。”
“区别不够。加文字，再换一种图形。”
“现在改可能会影响晚上的上线。”
“所以你一早等在电梯口，是想让我不看就签字？”
项目负责人抱紧显示屏：“下午以前改完。”
戴允阙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小夏跟上来，低声问：“项目评审需要延长吗？”
“不需要，我会易激惹~”
办公室的窗帘已经打开，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第一场会议的材料已经放在正中的平板上。
小夏说：“我去确认会议室。”
“去吧。”
办公室只剩戴允阙一个人。
他坐下，桌上的终端自动同步当天行程。两场会议、午餐、项目评审依次出现，最下面又多出一项。
【晚餐：主屋】
没有邀请人，没有备注，也没有询问他是否有空。
小夏推门回来，他手里的终端也在响：“主屋刚发来的。”
“取消了。”
“取消入口没有开放。”小夏把页面往下划了划，“司机收到的路线已经改了。”
“谁改的？”
小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写在终端上。
状态一栏已经替他填好了。
【确认出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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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闯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