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阳无力地枕在我的肩膀上,头发垂散下来遮住脸颊。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紧紧地环抱着她,想要给她一点支撑。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每当这种时候,我觉得倪阳要变成气球飘走了,我拼命想要抓住绳子,却怎么也够不着。
“倪阳……”我用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她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看起来非常痛苦,像是大病未愈的病人一般羸弱。
我一时有些后悔,后悔让她重新想起这些可怕的记忆,还要一字一句地讲述出来。
我想起了她听到王苗根说要杀了我的时候露出的表情,还有那句“不能再一次了”……
原来之前倪阳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从前我以为倪阳对一切都淡淡的,是因为生性如此。但没想到,她是被一点一点逼成一个不敢对任何东西表现出喜好的人,因为所有她珍视的都会被夺走并抹杀,连人也不例外。
当初她总是靠近又推开我,除了让我保持兴趣之外,会不会还有一层这个原因?
我心疼到无以复加,只能一遍一遍轻拍她的后背,抚过她额头的碎发,想要把她正困在过去的灵魂唤回来。
“倪阳,”我喃喃地叫她,“我在呢,我们在家里呢。”
已经到了深夜,外面的灯光暗淡了下去,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客厅的这一点亮光。我们好像悬停在一座孤岛,一座由痛苦筑成的孤岛。
倪阳咳嗽了两下,我下意识去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倪阳,你好像发烧了。”这次流感来势汹汹,她估计是在照顾谈行安的时候被传染了。再加上在下面不知道等了我多久,可能又着了凉。
倪阳闷闷地“嗯”了一声,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我慢慢起身,把她扶着侧躺在沙发上,又拿了一个抱枕垫在她的头颈下。
家里有耳温枪,我翻出来给倪阳量了一下,38.4摄氏度,发烧了。
我喂倪阳吃了退烧药,又冲了感冒冲剂给她喝,然后抱她去床上躺着。倪阳蜷缩在被子里,看上去可怜得让人心痛。
等她呼吸渐渐平稳,我在床头柜上给她留了一杯热水,去洗漱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的脑子里塞满了一堆无法消化的坏消息,让我心烦意乱,无法平静。
本意是想要洗澡的,但我精疲力尽,站在热水下发了好一会的呆,直到皮肤被烫得有些疼了才回过神来。
我慢慢补全了倪阳遇见我之前的全部生活,但对离开我的那九年基本上一无所知。
她说五年前才遇见谈行安一家人,在这之前的四年时间,她又经历了什么呢?
她也会有像今天这样的时刻吗,又是谁陪在她身边?
我还没有回答倪阳那个问题,关于我每周都会谈新恋爱的问题。倪阳可以接受我有过那样一段过往吗?
倪阳到底为什么会爱我?明明在今天之前,我好像一直都没有走进过她的内心,我空缺她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也没有在她需要我的时候给过她支持。
倪阳的爱对我来说是那么缥缈的一样东西,我确信它存在,但总觉得自己握不住。
我洗过澡,吹干头发,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早就凉透的玉米排骨汤。
倪阳的心意,管它凉不凉的,我全数吃进肚子里,好吃。
洗了碗,刷了牙,我重新回到卧室。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暖黄色的光均匀地照在床头,在倪阳脸上投下一小片光影。
倪阳睡得不安稳,她把被子踢开了,一只腿露在外面。面色有些发红,大概是发烧的缘故。
我重新为她盖好被子,蹲在她面前。
倪阳呼吸有些沉重,我伸出食指去探她的鼻息,她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
或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我手指有些发凉,不小心碰到了倪阳的上唇。她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凉意,也许是觉得舒服,她把脸贴了上我的手背,蹭了两下。
我的心顿时软乎乎地松了下来。
我反过手来,微微用劲,托住倪阳的脸颊。倪阳脸颊上的肉软软的,此刻又有些发热,让我想到了刚出炉的松饼。
至少倪阳此刻是真实存在于我身边的。
“倪阳。”我用气声叫她的名字。
我喜欢叫倪阳的名字。虽然不是昵称,但每次叫出这两个字,我都觉得口齿发软,情意绵长。
“倪阳,”我用另一只手握住她温热的掌心,轻轻盖上一个吻,“我爱你。”
说完,我的心脏仿佛承担不住这一句话的重量,挣脱着要蹦出来。
被表白的人此刻睡得正熟,呼吸均匀,眉目舒展。
我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直到蹲得有些腿麻,才慢慢抽出手,站起身来。
我绕到另一侧,轻手轻脚上了床。
我刚刚躺好,倪阳就一个转身贴了上来,八爪鱼一样扒住我,热乎乎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侧后方,腿一个劲往我身上攀。
要不是她仰着脸睡得正熟,我还以为她醒了呢。
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在梦中嘀咕了几句,吓得我不敢再动,保持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夜里醒了好几次,几次都是热醒的,想把倪阳扒开又扒不掉,只能擦擦汗继续睡。
到了后半夜,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倪阳一不发热,立马把我松开,转过身去了。
我探过头去看她,她脸颊鼓鼓,睡得香甜。
我睡不踏实,中间喊她起来喝过几次水,又量过几次体温,确定不会再烧起来才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钟,我爬起来,发现倪阳还睡着,面色如常。
以防万一,我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体温,一切正常。
昨晚她凌晨才睡下,睡前又因为讲之前的事情耗了心神,再加上发烧,多睡一会总归是好的。
我蹑手蹑脚走出去,打算给倪阳煮白粥喝,再煮碗番茄汤面,她想吃哪个吃哪个。
刚泡好大米,倪阳留在客厅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我怕倪阳被吵醒,一个滑铲跑过去接通了电话,连备注都没看清楚。
“喂,还没醒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慵懒又带着一点上挑的尾音。
是,是那个沃尔沃女人!
“阳?”见我不说话,她略带试探地叫着倪阳的名字。
她叫得太亲昵,我感觉自己的胃一瞬间有些下沉,像扔进咖啡杯里的冰块。
我清清嗓子:“阳还在睡觉。”
沃尔沃女人的声音瞬间结冰:“怎么还在睡觉,帮我叫一下她。”
还命令上我了。
“不行,”我义正严辞地拒绝,“她得了流感,需要休息。”
沃尔沃女人沉默了一下,问:“她现在在你家?”
“我们家。”我强调这一点。
她似是无语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去给她送点东西,一会见。”她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这人的傲慢简直要从手机里飘出来了!
挂断的前一秒,我瞥见这个人的备注是“盛观然”。我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然”或者“然然”一类的。
但我仍然有些乱了分寸。
我胡乱收拾了一下,刚换下睡衣,突然意识到这套和倪阳身上的是情侣款,又重新穿上了。
大米要提前泡半个小时,我从冰箱掏出两个西红柿,打算先去皮切丁。
我一边去皮一边走神,心里七上八下不安定。
这个盛观然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按捺不住,决定打电话给余景跃,毕竟她对已婚女人比较了解。
电话接通,余景跃欢天喜地:“约我玩?”
“不是,”我戴了耳机,一边切西红柿一边讲话,“有事情请教。方便吗?”
“说吧,今天约我的人临时把我鸽了,我正无聊不知道去哪呢。”余景跃像是在开车,我听见了车载音响的动静。
我把刚刚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同时把盛观然的语音语调也模仿了个八分像。
“我靠,”余景跃叫道,“纯挑衅啊!”
我把切好的西红柿丁放在碗里备用,又在冰箱里掏出两只鸡蛋,开口:“是吧!但她已婚了,我又不知道该不该警惕。”
余景跃哼了一声:“已婚算什么。”
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我心里堵堵的,一边找挂面一边听着余景跃帮我分析情况。
“不行,我觉得你应付不来,”她忧心忡忡,突然话锋一转,“我在风齐路,离你家不远,我过去帮你!”
“哎……”没等我说话,她便兴冲冲地挂断了电话。
这下真得叫倪阳起来了。
我找到了挂面,开火烧了水,走到卧室打算先喊倪阳起床,却发现她已经坐了起来,正举着杯子喝水。我起床时给杯子里换了热水,这会应该还是温的。
“有没有感觉好一些?我打算给你煮白粥,还有番茄汤面,你更想吃哪个?嗓子疼不疼?”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倪阳点点头:“好多了,不过嗓子还有点疼。我要喝白粥。”
我退出去,把泡好的米放进烧开水的锅里,开大火顺时针搅拌着。锅里重新沸腾起来,我把火候开到小火慢煮。
倪阳走出卧室洗漱,我跟在她后面,有点不知道从何开口。
“倪阳,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我悻悻地说。
“我猜猜坏的,”倪阳洗好脸,作思考状,“你不会煮白粥?”
我递上挤好牙膏的牙刷:“不是的,粥已经煮上了。我先说好消息……好消息是盛观然说要来看你。”
倪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把牙刷含在嘴里,按动开关。
“坏消息是,”我胡乱捋了一把头发,“余景跃也要来。”
倪阳按停了牙刷,把嘴里的泡沫轻轻吐掉,然后开口:“这两件事有因果关系吗?”
倪阳依旧敏锐。我点点头,重新为倪阳挤上牙膏。
“局面应该不会很混乱的,她俩都挺成熟的。”我胡诌了一句。
“那就好。”
倪阳朝我眨巴了一下眼睛,重新把牙刷放进嘴里。
我觉得她想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