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扶摇门的那天,盛怀远在路上问她为什么没有去开解那两个姑娘,他看出她分明是想的。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看到我,只会让她们更难过。”姜凡答道:“因为我没有经历过她们所经历的,我的安慰对她们而言是苍白的、轻飘飘的,只会让她们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甚至有可能只会起到反作用,因为她们看到自己美好的样子,只会更加重她们的痛苦。这和“不要在失业的人面前吐槽工作辛苦”是一个道理。她们真正需要的,不是她的几句安慰、同情和可怜,而是日后生活的保障,是心理的接纳和安全感,而这些,光她一个人是给不了的。
“我能怎么安慰她们呢?告诉她们要好好生活不要在意旁人的眼光吗?道理谁都懂,世间能做到的又有几人?人生来就是在别人的注视下的,想要不在乎,哪有那么容易。只希望她们回去后,她们的亲人能给她足够的爱和支持,帮她们走出阴影吧。”
盛怀远‘嗯’了一声,倚着四角亭里坐凳的栏杆温柔注视着姜凡。姜凡微微低着头,感受到对面传来的视线,略有些不自在。怕自己想多了,也没敢抬头。
祖鸣本来在闭目养神,听完两人的对话,睁眼看了看盛怀远,又顺着盛怀远的视线看了眼姜凡,想了想没插话,抱着胳膊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要说那西图也是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了。”于宵说着踏进四角亭,环视了一圈,然后朝还空着位置的祖鸣的对面而去,沈淮栎同他一道儿进来。他们俩人原本坐在亭外,天上飘雪了,这才进来。
他们都看了西图的那本手记,无不感叹。
要说那西图,也是个苦命人,完全是被他母亲折磨到心理变态的。自他记事起,他母亲就经常以虐待他为乐趣,或是不让他吃饭,或是让他趴在地上学狗叫,不顺心时打骂更是家常便饭,打他倒也不下死手,就是拿小鞭子抽,抽出伤来了再给他上药,药也是极好的。
被人如此对待,就算那人是母亲,也让人无法接受。他试图逃跑过,但是很快就被发现抓回来了,那时他住在媚宗的地盘上,上哪都扎眼,根本逃不出去。
让他心理彻底扭曲的,是在他成人后。他的‘母亲’,竟然逼迫他跟她做了那种事。不仅如此,他还被她母亲送给了媚宗其他的一些女人。如同一只没有尊严的癞狗,任人玩弄,从此他的世界就扭曲了,他恨极了那个被他称作‘娘’的女人。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虽然他活得凄惨,但这不是他伤害别人的理由。”
姜凡赞同地朝于宵点点头,心中却也觉得有些沉重。
西图的母亲长相妖艳,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香粉味道,他从小闻着那个味道长大,对那个味道又恐又惧又恨。他在媚宗忍辱负重,服侍着各色人物,终于找到机会拿到了一份修炼的功法。他本想修炼有成之后,亲手了解他多年来的噩梦,谁曾想,还没等到那天,他母亲竟然先死了。心中的怨恨没有因为那女人的离世而消散,反而因为得不到抒发而愈发强烈。
于是,他就将这份恨意发泄到了那些无辜女子身上。他抓来的女子,不仅漂亮,身上还用着跟她母亲身上同样味道的香粉,他对她们极尽侮辱,直到将她们折磨死去,然后像是出于为人子的最后一丝孝心,将她们安葬了,立块碑,之后再去寻找下一位倒霉的姑娘。
盛怀远他们抓到他时,他已经掳掠了一百一十八位女子了,而一月十八,正是他母亲去世的日子。怪不得从他脸上看到一种解脱了表情,想来他的执念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母亲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姜凡一想到西图手记里提到的种种,忍不住猜测道。
几人纷纷看向她,眼神询问,等她继续说下去。
姜凡摆了摆手,道:“我随便瞎猜的,实在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那样的母亲。”
不过虽然想不通,但也的确难保不会有那样变态的人,毕竟人心是最复杂难测的东西,而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西图的母亲另有其人。
“反正他现在也已经死了,无论是与不是,对他都没有意义了。”于宵叹道。
那西图被官府带回去后,人人得而诛之。城主自己的女儿就遭了大难,更是不用多说,直接下令将他凌迟处死。还没押送至刑场,路上就被城中失了妻女的人家给活活打死了,倒教他少了些痛苦。
事情告一段落,疲惫感便涌了上来,姜凡微微打了个哈欠,心中有些郁闷。
“怎么到哪儿都要打工出外勤啊。”她心想。
两片雪花穿过被风吹起的纱幔,落到了姜凡肩头。这时,盛怀远忽然开口说道:“外面风大,去尾厢休息吧。”
正合她意。姜凡闻言头一个起了身,于宵紧接其后。沈淮栎虽和于宵坐在一起,但没有一同进去,而是留下拉住了盛怀远,等祖鸣也进尾厢了,眨着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神秘狡黠地凑近盛怀远小声道:“表哥,你是不是喜欢姜师妹啊?我都看出来了!”
“是。”
“你别想……欸?”沈淮栎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圈,一下子看起来没那么聪明了。他吃惊道:“你竟然承认了?表哥,你不应该反驳我的吗?这不像你的风格。不是,表哥你……真的呀?”
盛怀远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向厢内。淡粉色的纱幔随风飘舞,时隐时现着亭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他站在亭内,好像一朵冰清玉洁的雪莲,俊美之极。
姜凡匆匆收回不小心对视上的目光看向别处,北地严寒,然而这船上却是温暖如春,暖的她都觉得身上有些出汗了。
盛怀远没有再搭理沈淮栎,绕过他迈步进了尾厢,不假思索地在姜凡旁边的矮榻上坐下了。
姜凡觉得自己有点儿抽风。盛怀远不勉励她努力修炼,反而让她不得劲儿了。现在坐在她旁边,更是让她觉得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
于宵没感觉出两人之间气氛有什么不对劲,就是怪无聊的,跟姜凡搭话道:“好容易来北地一趟,师妹你怎么不留下多待几天再走?”
姜凡侧过身去,对于宵说道:“实不相瞒,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北地国了,对那儿已经不熟了。”
于宵心疼道:“那你这些年肯定过得很辛苦吧?”
“还行吧……”姜凡摸了摸额头,想了想该怎么编。“就……出去要饭喽。每天重复只用重复一句‘行行好’就够了,也挺简单的……”她不知道原身是不是这么过来的,但是以前每当上班上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想着就这样出去要饭好了。
她轻飘飘地说完,于宵更心疼了,扬言许诺回扶摇门之后,多给她做好吃的。
船身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上来了。厢内顿时安静下来,屏气凝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祖鸣离着厢门最近,手扶着佩剑,正要起身出去看。紧接着就从外面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雪正大,借同门的云舟避避风雪,不知可否啊?”
推开厢门,一个身着于宵同款弟子服的俊雅男人迈步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几人中唯一的一名女子,似是有一瞬间的怔愣,目光在姜凡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后,就看向了盛怀远。
“原来是你呀!”
盛怀远起身,拱手朝来人行了个礼。
“言师兄。”
来人正是那日在新城见过的无为派师兄,言止。其余几人见状,也都跟着起身行了同门礼。
“哎呀,不用这么多礼。”言止摇着折扇,没有去空着的那张矮榻上,而是笑眯眯地坐到了于宵那张榻上。解释说:“我的云舟坏了,刚巧看见你们经过,就来借个方便啦。”
言止长相俊雅,然而语调儿轻佻,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风流气。
几人重新坐下。言止细细打量着姜凡,多情的桃花眼中并无冒犯之意,他问道:“这么漂亮的师妹,以前不曾见过呢,入门多久了?”
姜凡想了想,道:“刚来半年多。”
“在下言止,言行的言,举止的止。敢问师妹芳名?”
“姜凡。生姜的姜,平凡的凡。”
“可有取字?”
“额……出身寒微,只有一个大名。”姜凡摇摇头,抿了抿唇。
虽然觉得这人似乎没有恶意,但是刚见面就对她一个人问东问西查户口似的,还是让人不太舒服。
“那……”见那言止还要再问,一旁的盛怀远脸色先不大好看了。出声打断道:“言师兄此趟外出是做任务了吗?为何只身一人?”
言止伸手接过盛怀远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笑道:“不,只是有些私事要办。”
说完又看向姜凡,略带歉意道:“恕我有些唐突了。只是师妹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这才有些激动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师妹不要放在心上。”
言止说的无比真诚,姜凡也不好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那我能不能最后再问师妹一个问题?”不等姜凡答应,言止已经迫不及待地问出口了:“师妹可是北地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