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
汀雪正在摆碗筷，见池婉进来，笑道：“小姐今儿怎么出去这么久？早膳都凉……”
话说到一半，她停了。
“小姐？”她凑近些，“您眼睛怎么红了？”
池婉坐下，拿起筷子：“风大。”
“风大？”汀雪看看窗外，“这才什么时辰，哪有风……”
“吃饭。”
汀雪闭嘴了。
但是据她观察，事情肯定不是小姐说的这样，不对劲，有点不对劲。
早膳过后，汀雪端着个食盒出来。
裴衍刚练完剑，正收了势，站在桂花树下擦剑。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裴侍卫。”汀雪走到近前，把食盒递过去，“小姐让给你留的。”
裴衍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布，接过食盒。
“……多谢。”
汀雪没急着走，在一旁打开了食盒，里头是两碟点心，一荤一素，还有一碗温着的粥，搁在食盒底层，用棉布裹着，还冒着热气。
“小姐特意吩咐的，”汀雪说，“说你早上练剑耗力气，光吃干的不行，得有点热乎的。”
裴衍低头看着那碗粥，没说话。
汀雪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裴侍卫，你最近是跟小姐……闹别扭了吗？”
裴衍眼中满是疑惑，“怎么这么问？”
汀雪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开口了。
“你是不知道，小姐近日都有些睡不好，还总是偷偷伤心，我还以为你们是吵架了……”
裴衍的眉头皱起来，又听见汀雪继续说。
“我半夜起来给小姐添茶，却看见小姐独自站在窗边往外看。我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可小姐却看很久，一动都不动的。”
裴衍没说话，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昨夜他值夜，就站在廊下。她推开窗的时候，他看见了。他以为她只是睡不着透透气，没敢出声，也没敢动。
她看了很久。他也站了很久。
后来她把窗关上了，他才收回目光。
汀雪不知道这些，还在往下说：“今儿早上起来，眼睛底下都是青的。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没事。可我伺候她梳头的时候，她盯着镜子发呆，发了半天，连簪子都拿倒了……”
裴衍的喉结动了动。
“她还说别的了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汀雪摇头：“没。就是发呆。吃饭也没吃几口，就让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好，我知道了，替我谢过小姐。”
汀雪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转身说着。
“对了，隔壁三公子把莲池旁边的赏景台给砸了，又花了一番功夫做了个秋千给二小姐，小姐都有些不太开心了。”
裴衍正要低头看那碗粥，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秋千？”他问。
汀雪点头：“是啊，可大了。我陪小姐出去的时候远远瞧见过，做得是真好，两根粗麻绳吊着，木板磨得光光滑滑的，上头还系着红绸子，风一吹，飘得可好看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
“二小姐这些天天天在那儿荡秋千，笑得跟什么似的。我们小姐每次路过，都不往那边看，但我瞧得出来，她心里头是羡慕的。”
裴衍没说话。
汀雪又补了一句：“也不是稀罕那个秋千。就是……隔壁三公子对自家妹妹那样上心，我们小姐呢，平时看着稳重，其实是个可怜人。将军经常不在家，夫人又……”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说多了，摆摆手。
“哎呀，我瞎说的，裴侍卫别往心里去。小姐才不稀罕什么秋千呢。”
说完，她转身走了。
裴衍盯着食盒瞧了半晌，直到汀雪的脚步声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终于伸出手，把碗端了起来。
粥已经有些凉了，但棉布裹着的那点余温还在。
他喝了一口，挺甜。
-
桂花苑。
池婉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簪子，翻来覆去地转。
汀雪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立刻放下簪子，拿起桌上的话本，翻到某一页，假装在看。
“回来了。”
“回来了。”汀雪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小姐，我都按您说的，一个字没漏地告诉他了。”
池婉翻了一页，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却竖着。
“……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汀雪想了想，“就是看着那碗粥发了好一会儿呆。”
池婉没说话，把话本又翻了一页。
“小姐，”汀雪忍不住笑了，“您拿倒了。”
池婉低头一看，脸瞬间红了，把话本往桌上一扣。
“我……就是觉得他守卫咱们院子实在辛苦，这不犒劳一下嘛。”
“是是是，”汀雪笑得眼睛弯弯，“小姐说得对。”
她说完，扭头却瞧见池婉书案上放着好几副画像，“这是……”
池婉随随便便将其推到了一旁。
“还不是祖母，近来常去同从前的姐妹叙旧，这不一来二去就把我给推出来了。”
汀雪立马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几日府中热闹的很，池婉被叫着出去见人，她不愿出门，最后烦了索性关着门，一连好几天都不去前院了。
这天，池婉趁着无人，自己悄悄在后院闲逛。
可刚走没多久，她就看见桂花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秋千，上面的麻绳吊着一块光滑无比的木板，那头上缠着一块素色的纱带，静静随风飘荡。
池婉愣住了，这是……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池婉回过头，听见了裴衍的声音。
“小姐。”
她有些吃惊，“这是……你做的吗？”
“嗯……”
“你还会做这个？你什么时候做的？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个？”
太多的问题朝裴衍涌来，就像当初那样，他又是一阵沉默，选了其中一个回答。
“前两天做的，本打算做好就告诉小姐的，但是小姐最近心情不好，就耽误了。”
池婉站着没说话，心里却隐隐发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谁让你做的？”
裴衍道：“没人让。”
池婉抬眼看他，咬了咬唇，“那你……”
“我想让小姐开心。”
池婉偏过头，尽量不让裴衍看清自己的表情，她努力稳住情绪，压低了声音，显得自然一些，“我没有不开心。”
“可我想让小姐开心，不想让小姐羡慕别人。”
池婉先是一愣，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心里的那点难受在此刻仿佛烟消云散了一般。
“我没羡慕。”
她摸了摸那根绳，绑的果然很结实，她试着坐了上去，稳稳当当的。
“裴衍，想不到你还会这个。”她仔细观察了一下秋千绳结的系法，跟平常她见过的也不太一样。
“小姐喜欢便好。”
“喜欢。”池婉摸了摸绳结，有些兴奋。“裴衍，你过来推我。”
身后人似乎沉默了。
池婉正等着，不由得再次催了他。“快呀，推我一下。”
不久，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直到池婉的余光可以扫到裴衍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绳索上。
他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瞬间荡了出去，风从池婉耳边吹过，带着绳结上的纱带轻轻舞动。
池婉任由秋千带着自己，一下子飘上去，可以看见屋檐，又荡回来，欣赏着地上的青石板。
就这么慢悠悠荡着，似乎近日来的烦闷都消失了。
“裴衍。”
“嗯？”
“再高点！”
身后的人没说话，可池婉荡得更高了一些。
太高的半空中莫名有些失重，池婉下意识抓紧了绳结，可她还是想要更高。
“裴衍，再高些！”
这次，池婉终于忍不住笑了，这种自由朝着天空的轻盈感，太美妙了。
秋千慢慢停下来后，池婉微微有些喘气，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但是整个人看着比之前有活力了一点。
“裴衍。”
“嗯。”
“你刚才说，不想我羡慕别人。”
身后没回答。
池婉握着麻绳，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褶皱。
“那你知不知道——”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那天不开心，不是因为秋千。”
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地响。
“是什么？”
池婉从秋千上下来，转过身看向了他，“——是你。”
裴衍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小姐，很晚了……”
“不！你听我说……”池婉还想要解释，可裴衍仿佛没听见一般，自顾自打断了她的话。
“小姐不该说这样的话。”
“哪样？”
“刚才的话。”
“你在怪我？”
池婉想起当初的那幕场景，心里那点难受瞬间又涌了出来。
“不，我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
裴衍再次沉默。
其实，她并不是羡慕池玥有秋千，也不在乎谁做的秋千，她只是觉得那种可以正大光明被展示的偏爱，也是她希望的样子。
池婉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敢说？”
“小姐……”
她能够想象到裴衍做这一切的时候，只敢偷偷在无人的地方进行，他甚至都无法当面开口告诉她一句，这是亲手为她建的。
她心里一时又气又委屈，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不是又要退？”
裴衍没动。
她抬起手，抓住了裴衍的衣袖。
这一刻，裴衍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从未想过，小姐这般大胆。
此刻，池婉睫毛微卷，声音又软又轻，甚至带了些鼻音。
“你若是敢退，我便哭。”
裴衍低下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婉以为他真的会退。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没说话，也没抱她，只是握着。
池婉低头看着他的手，她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他胸口，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你抱我一下。”她说，声音闷闷的，“不然，我也要哭。”
快点，这是小姐的吩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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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