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了两日，桂花苑旁多了一双眼睛。
二房的嬷嬷总是找着借口过来试探，可院里的人都得了吩咐，谁也没有透漏半个字。
汀雪私下跟池婉嘀咕。
“小姐，二夫人这是铁了心要把那对耳坠的事问出来。昨儿那嬷嬷拉着我院子里的小丫鬟说了半天话，套来套去的。”
池婉闻言，头也不抬：“套出什么了？”
“能套出什么？”汀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早吩咐过了，谁都不许提那日的事。那几个小丫头精着呢，跟那嬷嬷绕了半天，最后那嬷嬷自己都绕糊涂了。”
池婉唇角弯了弯，没说话。
汀雪凑过来：“小姐，您说二夫人急什么？不就是一对耳坠吗，送都送了，还非要问出个结果来？”
“她不是急那对耳坠。”池婉手中挑选着花枝，语气淡淡的，“她是急我不知道她送了东西，她那番心思就白费了。”
汀雪眨眨眼，似懂非懂。
池婉看了她一眼，难得解释道：“送礼这事，最怕的就是对方不知道是谁送的。不知道，就不承情。不承情，这人情就落不下。”
汀雪恍然大悟：“所以二夫人才急着让那嬷嬷来试探，就是想知道您到底收没收到、知不知道是她送的？”
池婉点点头。
“那您打算怎么办？”汀雪问，“就这么晾着？”
池婉笑了笑：“晾着挺好。她急，我不急。”
汀雪看着自家小姐那副从容的模样，心里暗暗佩服。从前只觉得小姐脾气好，如今才看出来，小姐这哪是脾气好，是心里有数着呢。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云舒走了进来，在廊下站定，垂首道：“小姐，二房那边的过来了，您要不要见？”
池婉手中插花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许久不见云舒，今日一见，她总觉得云舒有些变了，似乎跟她生疏了。
“是二夫人亲自来了，还是那个嬷嬷？”
云舒道：“是二夫人身边的章嬷嬷，说是来送点心。”
池婉轻轻笑了一声。
这点心从二房送到了大房，连着送了好几天都进不来这桂花苑，也是难为了她一把年纪。
“让她进来吧。”池婉站起身，往厅里走去，“来都来了，总不好让人家白跑。”
汀雪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您不是说要晾着吗？”
池婉瞥她一眼：“晾的是二夫人，又不是那嬷嬷。那嬷嬷就是个跑腿的，为难她做什么？”
汀雪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池婉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云舒还站在原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云舒。”
云舒抬起头，目光与池婉对上，又飞快地垂下去。
池婉心里微微一动。
“你去茶房歇着吧，”她语气温和，“这边有汀雪伺候就行。”
云舒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池婉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垂下眼，低低应了声“是”，转身退下了。
汀雪看着云舒的背影走远，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您觉不觉得云舒最近怪怪的？”
池婉没说话。
“以前她虽然话少，但做事挺踏实的。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是走神，昨儿还把茶盏打翻了一个。”
池婉收回目光，往厅里走去。
“知道了。”
-
不多时，章嬷嬷跟着汀雪进了厅里。
这嬷嬷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透着精明，进门就堆起笑脸，福了福身：“给大小姐请安。”
池婉坐在上首，神色温和：“嬷嬷不必多礼。汀雪，看茶。”
章嬷嬷笑着摆手：“不坐了不坐了，老奴就是来送点心的。夫人特意让厨房做了些桂花糕，想着大小姐这边也有桂花，送来应应景。”
说着，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点心，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池婉看了一眼，点点头：“有劳嬷嬷了，也替我多谢二婶。”
章嬷嬷站着没动，目光在池婉脸上转了转，笑道：“大小姐近日气色真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池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喜事？嬷嬷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喜事。”
“哎呀，大小姐这话说的。”章嬷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老奴可是听说了，大小姐前几日在崔家诗会上，可是大大的露了脸。连崔家大公子都对大小姐客客气气的，这事儿外头都传开了。”
池婉放下茶盏，神色不变：“嬷嬷消息倒是灵通。”
章嬷嬷笑道：“老奴就是伺候夫人的，夫人惦记着大小姐，时常让老奴打听打听外头的事。大小姐如今出息了，夫人高兴得很呢。”
池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章嬷嬷等了等，见池婉不接茬，又笑道：“说起来，前几日夫人让老奴给大小姐送了点东西，也不知大小姐收到没有？”
来了。
池婉心里笑了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东西？什么东西？”
章嬷嬷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堆起笑：“就是一对翡翠耳坠，成色极好的，夫人特意挑了送给大小姐的。那日老奴亲自送来的，就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池婉眨了眨眼，看向汀雪：“汀雪，你见过吗？”
汀雪一脸茫然：“没有啊，小姐。奴婢那日一直在院里，没见着什么耳坠。”
池婉又看向章嬷嬷，语气温和：“嬷嬷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是送到了别处？”
章嬷嬷的笑容僵了僵。
她当然没记错。那日她亲手把锦盒放在石阶上，亲眼看着它落进桂花苑的地界。怎么可能没有？
可池婉那副困惑的模样，又实在看不出破绽。
章嬷嬷心里飞速转着念头，是池婉真的没收到还是她故意不认。
她抬眼看向池婉，池婉正端着茶盏，神色从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让章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二夫人身边伺候多年，也知道池婉不是个好拿捏的，可这架势她却看不懂了。
章嬷嬷讪讪笑道：“那可能是老奴记岔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大小姐别见怪。”
池婉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嬷嬷说哪里话。二婶有心，我心里是知道的。劳烦嬷嬷回去替我给二婶带个话，就说改日我亲自去给她请安。”
章嬷嬷连声应着，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章嬷嬷，汀雪憋不住笑了出来。
“小姐，您可真行！那嬷嬷脸都僵了，偏又说不出什么来。”
池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汀雪又道：“小姐，您说她回去会怎么跟二夫人说？”
池婉想了想：“她会说，大小姐那边没收到东西，但态度很好，还说要亲自来给二夫人请安。”
汀雪眨眨眼：“就这么简单？”
池婉笑了笑：“不然呢？她还能说，大小姐故意不认，让她难堪？她是二夫人的人，说这话不是打二夫人的脸吗？”
汀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池婉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桂花开了满树，香气随着风飘进来，院子里静静的。
她忽然想起云舒方才那一眼。
躲闪。
为什么躲闪？
池婉皱了皱眉，又松开。
“汀雪，”她忽然道，“你去把云舒叫来。”
汀雪愣了愣：“云舒？叫她做什么？”
池婉没回答。
汀雪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去了。
不多时，云舒跟着汀雪进了厅里。
她依旧是那副模样，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等着池婉开口。
池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云舒，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云舒身子微微一僵，旋即道：“没、没有，小姐。”
池婉看着她，没说话。
可偏偏是这样平静的目光，让云舒心里越来越慌。
她垂下眼，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池婉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云舒，”她放轻了声音，“你弟弟最近还好吗？”
云舒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那慌乱太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可池婉看见了。
“他……他挺好的。”云舒的声音有些发紧，“多谢小姐记挂。”
池婉点点头，没再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云舒站着，心跳得厉害。
“云舒。”池婉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是那么温和。
云舒抬起头。
池婉看着她，目光平静：“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云舒怔住了。
那目光太温和，温和得让云舒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垂下眼，声音有些发紧：“……是，小姐。”
“云舒，我指的是任何事。”
云舒抬头，发现池婉的目光，似乎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她垂头应声，“是……”
-
傍晚，池婉独自一人坐在廊下喂鱼。
裴衍来时，就看见这样的一副场景，池婉垂头望着池鱼，自顾自说话。
他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池婉盯着那褪色的天空，情绪忽而低落了下来。
“裴衍。”
“嗯？”
“你说，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在拼命活着？”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池婉回过头看他，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那你呢？”她问，“你也在拼命活着吗？”
裴衍对上她的目光，许久，才低声道：“以前是。现在……”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池婉等了等，见他不说了，忍不住追问：“现在什么？”
“现在，我只想守着小姐。”
池婉愣住，脸腾地红了。
她飞快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飘：“谁……谁要你守着了？”
说谎话，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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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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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