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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暗涌

夜幕再次降临,书房内灯火通明。

池婉立于案前。

父亲池巍山端坐书案后,并未着甲,一身深青常服,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思量。

他面前的案几上,除了一盏清茶,还放着一封展开的信笺,笔迹刚劲。

“坐。”他指了指下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池婉依言坐下,目光扫过那封信,心微微提起。

“常家公子你见过了?”

“是。”

池巍山静静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那封信笺,半晌才道:“常氏金针,确有独到之处。常凌这孩子,医术得了真传,人也沉稳,是个靠得住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池婉脸上,带着深沉的审视:“婉儿,你为裴衍的伤,费心若此,甚至不惜编出试药的名头……告诉为父,你心里,到底是如何看待裴衍此人的?”

问题来得比预想中更直接。池婉心口一窒,在父亲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知道含糊其辞已无用处。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清澈:“父亲,女儿不敢欺瞒。起初确是因他是您的恩人,伤又因您而起,女儿觉得该尽心照料。可时日久了,女儿见他沉默坚忍,伤痕之下赤心不改,心中……不止有怜悯,更有敬佩,亦有……心疼。”

最后两个字轻若蚊蚋,却重若千钧。

池巍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他沉默片刻,并未动怒,反而长长叹了口气。

“裴衍那孩子,”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回忆的沧桑,“是我对不住他。带他回来,却给不了他应得的清白和前程。他的伤,他的冤,是我心头一根刺。所以,只要能治好他,无论什么法子,我都愿意一试。”

他话锋再次转折,目光变得锐利而务实:“但是婉儿,你要明白。为父疼他、愧他,愿倾力助他,甚至视他如子侄,这是一回事。可你的终身,是另一回事。”

他拿起案上那封信,轻轻推向池婉:“你看看,这是你哥哥为你的婚事操心的家书。”

池婉看着信笺上赵星阑的名字,心里却有苦难言。

“爹爹……”她声音发涩。

“婉儿,”池巍山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沉缓却不容置疑,“为父不是要立刻将你许配给谁。星阑是个选择,常凌……若你与他相处得来,也未尝不可。他们都是知根知底、家世清白、前程可期的好儿郎。”

他目光如炬,看进女儿眼底:“可裴衍,他如今是什么?是池府的侍卫,身上背着未洗清的嫌疑,颈间带着可能影响终生的旧伤。他对你有恩,有义,或许也有情,为父都看在眼里。可这份情义,不足以托付你的终身!他需要的是先治好伤,再找机会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勋,彻彻底底洗净名声!到那时,他才勉强有资格,站到为父面前,谈论其他。”

“而现在,”池巍山语气斩钉截铁,“不行。”

“从现在开始,你离裴衍远些。”池巍山将信笺放回案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星阑入府护卫,常凌为他治伤,这两人都与你年纪相当,家世清白。你多与他们相处,自然会明白何为合适的姻缘。”

池婉指尖一麻,那股凉意顺着指尖直窜到心口。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父亲是让女儿在赵二哥与常公子之间择一而嫁?”

“是为你自己择一良配。”池巍山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是定下了铁律,“裴衍那边,自有常凌尽心医治。你既已承认对他有心,就更该避嫌。流言蜚语,对你、对他都无益处。”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只剩灯花噼啪轻响。

池婉垂着眼,盯着青砖地面上一道细细的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原来,父亲什么都看得明白,也早就划好了这条线。

他可以容下裴衍,却绝不会容下这份不合适的心思。

她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僵,却还是稳稳地福了一礼:“女儿明白了。”

“常家与崔家是世交,往来寻常。”池巍山又道,“常凌本人品性端正,医术精湛,这些为父自有分寸。你不必多虑。”

话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池婉垂着眼退出书房,廊下的夜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她没回自己院子,反而转身往偏院走去。

裴衍的屋子还亮着灯。

她走到窗下,抬手想叩,却停在半空。

窗纸上映出他挺直的背影,正坐在桌边擦拭佩刀。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又沉默。

池婉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叩响那扇门。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屋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像根细针,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没有回自己院子,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晚风把桂花吹落,落在她肩头和裙摆上。她没有拂,就那么坐着,看着暮色一层层暗下去。

她想了很多。

所有的人都在替她做选择,父亲替她安排好了一切,看似她有的选。

可她自己的选择呢?

她伸出手,刚好一片桂花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贴在心口。

这就是她的选择。

风又吹过来,桂花落得更密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

池巍山的动作很快。

次日一早,林管家便领着常凌到了偏院。

当着裴衍的面,话说得客气周全:“裴侍卫,老爷特意请了常公子为您诊治。常家金针是祖传的手艺,您这旧伤,定能大好。”

常凌一袭月白长衫,衬得人越发温润清雅。他含笑拱手:“裴侍卫,久仰。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裴衍立在院中,晨光将他深邃的眉眼勾勒得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拳,声音平稳无波:“有劳常公子。”

态度恭谨,挑不出错。

可当常凌打开那只紫檀木药箱,取出细如牛毛的金针,又拿出一个素白瓷瓶,温声说明要先用药油推拿活血时,裴衍沉默了片刻。

他喉结微动,开口时声音依旧低沉恭敬,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硬。

“常公子恕罪。我这伤是战场上的刀口,戾气瘀血沉在筋骨里。多年习惯,都是用虎骨酒、跌打膏那等烈性东西化开,气血才觉得畅快。”

他目光掠过常凌指间那枚细得发亮的金针,针尖一点寒光,刺得他眼皮微跳,“公子这药油气味清雅,怕是……与属下这糙人身子的症候不大合。”

他顿了顿,迎着常凌微讶的目光,继续道:“再者,近日多雨,肩背旧伤确实有些反复。此时在颈后行针,恐引邪风入络。可否……容我将养几日?”

一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既拒了那气味特别的药油,又拖住了行针的进程。

他微微垂着眼,姿态放得低,骨子里那股不配合的劲儿,却明明白白。

常凌脸上的温润笑意凝滞了一瞬,随即化开,从善如流:“是在下冒进了。裴侍卫熟知自身,所言极是。那便先用些温和的药酒外敷,待您觉得时机合宜,我们再议。”

他从容地收起金针药油,仿佛刚才的碰壁从未发生。

只是离开时,目光在裴衍颈侧那道淡粉疤痕上,多停留了一瞬。

-

消息传到池婉耳中时,她正被赵星阑陪着,在水榭边心不在焉地喂鱼。

回话的小丫鬟是陈靖悄悄遣来的,压低声音说得仔细:“……裴侍卫没用那药油,也说肩伤犯了,没让扎针。常公子倒是没说什么,笑着走了。”

池婉捏着鱼食的手指一顿,几粒饵料簌簌掉进水里,引得锦鲤一阵翻腾。

他拒绝了。

“婉儿妹妹?”身旁的赵星阑侧过头,剑眉星目,笑容爽朗,“怎么发起呆来了?可是鱼儿不乖?”

池婉回过神,勉强弯了弯唇角:“没什么,想起陈爷爷嘱咐的汤药,差点忘了时辰。”

赵星阑仿佛没察觉她的走神,很自然地将自己披着的外氅解下,披在她肩上:“春风还带着寒气,仔细着凉。”他的动作熟稔又体贴,带着青梅竹马特有的亲昵界限,“我陪你去厨房?”

池婉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外氅,低声道了谢。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偏院的方向。

午后,池婉借口要找一本诗集,婉拒了赵星阑的陪伴,独自往藏书楼去。

却在穿过月洞门时,恰好遇见了从客院方向过来的常凌。

“池小姐。”常凌停下脚步,含笑见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几日不见,小姐似乎清减了些。可是春日困乏,睡得不安稳?”

“劳常公子记挂,我没事。”池婉客气地回应,状似不经意地问,“听闻公子今日为裴侍卫看诊,他可还配合?”

常凌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添上一丝无奈:“裴侍卫体魄强健,意志坚韧,在下很是佩服。只是……医病也需医心。他对我这外来医者心存疑虑,也是人之常情。”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旧伤沉疴,最忌延误。若因一时讳疾,错过了化开筋结的最佳时机,日后怕是更难根治。”

他抬眸,看向池婉,目光温和却意有所指:“池小姐与裴侍卫有旧,若能得便劝上一二,或许……他会听得进去。一切,终究是为了他好。”

说完,他彬彬有礼地颔首,翩然离去。

池婉站在原地,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却莫名觉得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常凌这番话,若这话传到父亲耳中,那裴衍便成了罪人。

她指尖微微发冷。

-

月光白惨惨地照进来,池婉赤足站在妆台前,脚底砖石沁着夜寒。

她忽然想起裴衍擦拭佩刀的背影,想起父亲对她的交待,这些画面和声音在她脑子里绞成一团,越绞越紧,紧得心口发疼,疼得她呼吸都颤。

凭什么?

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窜上来,又狠又烫,烧得她指尖都在抖。

凭什么她连想护着他,都得先向所有人讨个准许?

她猛地拉开暗格,抽出那张药膳方子。

纸页边角早就被她摩挲得发软起毛,此刻捏在手里,却像是捏住了一块滚烫的炭。

好。

你们都不救,你们都要拦。

那这条河,我自己蹚过去。这根针,我亲手扎!

马上要开始摆上明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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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