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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涌

大火过后,池府门前热闹了起来。

不过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

只有谢云昭跟郑清宜派人过来询问,不过也被池婉给打发回去了,只告诉她们是内宅的事情,让她们不必担心。

四天后,院中终于平静了下来,

焦木被清走,碎瓦被运离,空出来的地方露出黑黄的土地,像一道刚结痂的疤。

账房里的算盘声又响起来了,只是这次,拨算盘的是池婉自己。

她面前摊着私账的册子,上面新墨记录着一笔笔款项,这些数字不小,几乎划空了她这小半年攒下的体己。

福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福伯,”池婉没抬头,笔下不停,“有话就说。”

“……公中的账,老奴盘过了,能挪出一些。”福伯低声道,“这本就是府里的事,没道理全让大小姐担着。”

“我说了,火是冲我来的。”池婉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再说,哥哥在边关,每一分粮饷都关乎将士性命,家里的钱,能不动就不动,万一爹爹用的上……”

她语气寻常,丝毫没有被这场“意外大火”影响。

福伯看着她眼下的淡青,终是把话咽了回去,递上一份名册:“这是重建库房匠人的名单,三老爷……重新拟的。”

池婉接过扫了一眼,之前名单里那几个眼熟的三房关系户不见了。

她嘴角弯了弯,没什么温度。

“三叔费心了。”她把名册合上,“就按这个办吧。工期抓紧,但不能偷工减料,您亲自盯着。”

“是。”

福伯退下后,池婉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向椅背。

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闭上眼,肩膀像是压着看不见的担子,一天比一天沉。

但她不能垮。

祖母房里还煎着药,父亲最近还在为军队的事情操心,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拖后腿。

歇了片刻,她重新坐直,理了理衣裙,准备去祖母那儿。

刚出书房,就在回廊拐角遇上了池玥。

池玥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襦裙,发间簪了支白玉簪子,打扮得清新雅致,手里还捧着一卷书。

“妹妹。”池玥福了福身,声音柔柔的,“正要去找你呢。”

“姐姐有事?”池婉停下脚步,脸上是惯常的浅笑。

“也没什么要紧的。”池玥走近几步,眉间微蹙,一副忧心模样,“只是姐姐近日随母亲出门,听到些闲言碎语,心里不安,想着还是该告诉妹妹。”

池婉笑意不变:“哦?什么闲话?”

“无非是些不长眼的,乱嚼舌根。”池玥压低声音,“说什么姐姐那夜与侍卫一同审问仆妇,深夜独处……还有说姐姐抛头露面,过于操持俗务,有失大家闺秀风范。爹爹在国子监,最重礼法规矩,听了很是忧心,说咱们诗书传家,女儿家的清誉最是紧要……”

句句关切,字字是刀。

池婉安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点点头:“姐姐有心了。”

她没接话茬,反而看向池玥手里的书:“妹妹在读什么?”

池玥一怔,下意识答道:“是《女论语》……”

“《女论语》好啊。”池婉笑意深了些,目光清亮,“里头说营家之女,惟俭惟勤。我打理家务,看顾祖母,节省用度,以备父兄不时之需,不正合了勤俭二字?至于那些外头的闲话……”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池家男儿在外护卫山河,女儿在内守好家门,问心无愧,便是最大的规矩。姐姐说是不是?”

池玥被噎住了。她准备好的所有大道理,在池婉这番坦荡从容面前,竟显得如此狭隘又无力。

她捏紧了书卷,指尖发白,脸上却还得维持着笑:“妹妹……说得是。”

“姐姐若无事,我先去祖母那儿了。”池婉朝她点点头,转身离去。

鹅黄色的裙摆拂过廊下台阶,依旧轻快。

池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半天没顺下去。

黄昏时,池婉独自去了火场废墟。

该清的都清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黑土地,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气。

她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地面的浮灰。

然后,她看到了一棵早已被烧得焦黑的树枝,从前这里种着母亲最爱的桂花树,连她现在的住所,都是母亲取的名字。

火来了,什么都没剩下。

池婉沉默地,开始用手扒开那些灰烬,一点一点想要把那些枯枝给捡起来。

她没有哭。只是专注地做着这件事。

直到一片阴影落在她身旁。

她没回头,知道是谁。

整个府里,走路这么轻,存在感却这么强的人,只有一个。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该换岗了。”裴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平静。

然后,他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没有请示,没有多余的话。

他伸出那双握刀的手,手指比她粗粝得多,动作却异常小心,他帮她拨开更厚重的灰土层。

裴衍蹲在她身旁,离得很近,近到池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他将她够不到的焦黑枝干,小心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动作很稳,没有折断任何一根。

池婉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斜照过来,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但那双低垂的眼眸却异常专注。

她的指尖停住了。

“这些……”池婉看着那些扭曲焦黑的枝干,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是我娘种的桂花树。她走以后,就剩这棵树……和我的名字了。”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婉约清秋里。

母亲当年抱着她,指着初开的桂花笑着说:“我的婉儿,就该像这秋天的桂花,香气不浓烈,却能飘得很远,心里甜,日子也甜。”

可现在,连这棵树也没了。

裴衍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她。

她脸上没什么悲戚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习惯性微微上扬的弧度,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着手里的焦枝,像是透过它们,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秋天。

他心里某处,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却有种陌生的酸胀感。

他从未听她提过母亲。

在他印象里,池婉总是鲜活的,像永不停歇的春光。

他不知道,这片春光底下,也埋着这样一个寂静的秋天。

“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

池婉回过神,看向他。

暮色渐浓,他的眼眸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只是看着她手里的枯枝,很慢,但很清晰地说:

“根还在。”

池婉愣住了。

裴衍移开视线,目光落回那片焦黑的土地上。“这样的老树,根扎得深。火只能烧了地面上的,地下的根只要没伤到要害,开春或许还能发新芽。”

火只能烧了看得见的东西,那些扎根在血脉里的,是烧不掉的。

裴衍说的好像是树,又好像不是树。

母亲给她取的名字还在,教她认的第一朵桂花香还在,这棵桂花树,也还在。

它们只是暂时被灰烬盖住了,像这些深埋的根。

池婉低下头,看着手里焦黑的枝条,又看看那片漆黑的地面。

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不再执着于捡拾那些无用的枯枝,而是学着裴衍的样子,用手去拂开地面松散的浮灰和碎炭,露出底下黑黄相间的泥土。

“我娘说,桂花树命硬。”她一边用手扒拉着土,一边轻声说,“冬天冻不死,旱也旱不死。就是长得慢,一年就长那么一点点……但每年秋天,它都会开花,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

裴衍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帮她清理更大片的区域。

“我小时候顽皮,总想爬上去摘最高的那枝花,每次都被嬷嬷抱下来。”

池婉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底也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我娘就站在树下笑,说我像只猴儿,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可她又会偷偷让嬷嬷把最高的那枝折下来,插在我床头的小瓶里。”

她的声音渐渐轻快起来,那些被灰烬掩埋的旧时光,随着话语一点点复苏。

裴衍侧头看她。

此刻的池婉,脸上沾了灰,头发也乱了,蹲在废墟里,模样实在算不上端庄。

可她眼睛亮亮的,说起母亲时,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找到了。”裴衍忽然开口。

池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他清理出的那片泥土边缘,靠近原本树根的位置,露出几段深褐色的根须。

它们蜷缩在土里,表面有些焦痕,但断面处,依稀能看到一点属于生命的韧白色。

真的还在。

池婉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点韧白。

指尖传来微凉湿润的触感。

她抬起头,看向裴衍。

“裴衍,”她笑着说,声音清脆,带着金铃般的回响,“谢谢你。”

裴衍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握着枯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属下该做的。”他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热。

池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轻快。

“不捡这些枯枝了。”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明朗,“等开春,我让人在这儿重新种一棵桂花树。不,种两棵!一棵金桂,一棵丹桂,这样秋天就有两种香味了。”

她说着,已经开始规划起来,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秋日满树金黄的景象。

裴衍也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几根她之前捡的焦黑枝干。

“这些……”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给我吧。”池婉接过,很珍惜地拢在手里,“烧成炭的枝干,磨碎了,是上好的画眉墨。我娘以前教过我。”

她转身,抱着那捧焦枝,朝主院走去。

脚步轻盈,裙摆在暮色中划出欢快的弧度。

“走啦,”她回头,冲他眨眨眼,“该用晚膳了。你也快去换岗吃饭,今晚有炖羊肉,我让厨房给你们值夜的也留了。”

说完,她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混合了焦土与清甜的气息。

他握了握拳,转身朝静尘轩走去。

脚步,似乎比往日更轻盈了许多。

啧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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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