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卿心/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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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昌十七年的冬,雪下得没完没了。
将军府的回廊下,青石地面结着层薄冰。
池婉赤着脚跑出来,足尖点地,像只不怕冷的雀儿。
“小姐!使不得!”
汀雪抱着斗篷在后头追,“刚化的雪水最寒,要落下病根的!”
池婉不听。
她今日新得了对金铃,非要系在脚踝上听响。
鹅黄裙摆下,一双玉足冻得微微泛红,踩过薄冰时发出细碎的“咔吱”声。
几个扫雪的婆子慌忙低头。
廊柱后,新来的小丫鬟偷偷吸了口气,大小姐可真敢。
池婉才不管这些。
她提着裙摆在回廊里小跑,金铃叮叮当当,在寂静的雪后清晨里格外清脆。
直到转过廊角,一道玄色身影挡在路中。
是裴衍。
父亲从北境带回来已半月,她还没正经和他说过话。
这人总像道影子,沉默地缀在远处,守着他的规矩。
此刻他当值,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整个人像一尊冰雕。
然而,就在池婉踏入他视线范围的瞬间,他那只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紧握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在他玄色劲装之下,贴近心口的内衬里,缝着半块早已发黑干硬的饼。
这是他全部过往的存证,也是他面对任何境地,能够快速平静下来的底气。
“让开。”池婉抬了抬下巴。
裴衍没动。
池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迅速下移,落在她**的脚上。
那双脚此刻已冻得泛红,在青石薄冰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然后,他忽然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外氅,动作干净利落。
厚重的氅衣还带着身体的余温,在池婉反应过来之前,已被他展开,径直铺在她脚下的青石地上。
深色的衣料衬着青石,像一片突兀的阴影。
而他身上只剩单薄的玄色劲装,领口处隐约露出缠绕脖颈的绷带边缘。
池婉愣住。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廊外的积雪还冷,“规矩。”
两个字,掷地有声。
汀雪追上来,见状也呆了。
婆子们更是屏住呼吸,这新来的侍卫,胆子不小。
池婉盯着那件氅衣。很旧,边缘有磨损,但洗得干净。
和他这人一样,与这雕梁画栋的将军府格格不入。
“……规矩?”池婉忽然笑了。
她非但不踩垫子,反而往前一步,赤足直接踏在氅衣旁的薄冰上。
“嘶——”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忍不住轻吸口气。
她看见裴衍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虽然极快就抚平,但她确信自己看见了。
“什么规矩?”她弯腰,凑近他些,呵出的白气几乎拂到他脸上,“是不准赤足,还是……不准用你的衣裳?”
裴衍依旧垂着眼:“还请小姐穿鞋。”
“若我偏要在这冰上走呢?”
“那属下便去取鞋。”
他说得平静,池婉却听出了一丝执拗,不是威胁,是陈述。
仿佛她若真敢走,他就真敢去把整个鞋柜搬来。
她直起身,抱着胳膊打量他。
父亲带回这人时曾说:“此人是个硬骨头。”
她当时想,再硬能硬过她这将军府大小姐的脾气?
可现在看他跪在雪地里,肩背挺直,连睫毛上都凝着细霜,却将唯一一件氅衣给了她……
这人,好像不太一样。
“好啊。”池婉忽然起了玩心,“那你去取,我要穿藕荷色软缎那双。”
裴衍终于抬眼看她。
这是半月来,池婉第一次感觉他真正在正视自己。
“是。”他起身动作利落,带起一阵寒风。
可起身时,他却没有立刻去取鞋,而是俯身,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铺在地上的氅衣四角仔细抚平。
仿佛那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物事。
然后他才转身离去,玄色背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池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玩闹的心思忽然淡了些。
汀雪趁机冲过来,抖开斗篷裹住她:“小姐快披上!真要冻坏了!”
“不急。”池婉却低头,看向那件氅衣。接着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料子比她想象的厚实,内衬是普通的棉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但针脚细密,尤其是肩颈处的加固,显然是反复缝补过的。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当时,也是这么大的雪。
那天,大雪封城,她在府门口等不到父亲,执意要亲自去城门口接。
长街尽头,父亲池巍山终于出现,身后亲卫压着一座铁笼缓缓前行,雪地上是深深的车辙印。
铁笼内蜷缩着一人,玄衣破败,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回到府中,她跟着父亲去了地牢。
地牢阴寒,壁灯昏黄。她顺着光线依稀看出笼中人是个少年。
他蜷在笼底,身上那件玄色衣衫破得辨不出原样,与皮肉黏连在一起,怀里紧紧护着半块发黑的东西。
露出的手腕脚踝瘦得嶙峋,却仍被精铁镣铐死死锁着。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脖颈上一道伤口,皮肉外翻,仍在流血。
“赵叔,”她小声问副将赵成,“他……犯了什么罪?”
赵成沉默地摇头,手握刀柄,眼神警惕。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池巍山引来内侍绕着铁笼走了一圈,宣了口谕就走了。
“陛下有旨,只要他活着,不离开京城一步,前事可既往不咎。”
内侍离开后,池巍山迅速让人打开铁笼。
府中大夫陈靖上前,利落地剪开少年身上已与皮肉粘连的破败玄衣。
鞭伤、刀痕、冻疮,新旧交叠,狰狞可怖。
少年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只在触及冰冷地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陈靖诊治后,转向父亲:“将军,外伤虽重,尚可调理。只是这地方阴寒潮湿,他体内还有寒毒未清,若再受冻,只怕撑不过今夜。”
池巍山当机立断,“马上将此人转移到西厢房,务必救活。”
池婉忍不住皱眉追问,“爹爹,他到底是谁啊?”
池巍山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他是我麾下一名斥候,名叫裴衍。只不过此战,他被敌军俘虏后又送回,营中有人质疑他通敌……要按军规,就地正法。”
“那他是吗?”池婉的心揪紧了。
“不是。”池巍山答得斩钉截铁,“若他是奸细,北境防线早已溃败。但众口铄金……我只能先强行将他带回京城,再作打算。”
池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少年身上。
少年昏迷中仍紧蹙着眉,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仿佛正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对了,婉儿,”池巍山忽然道,“你不是总嫌府里的侍卫木讷无趣吗?待他好了,让他跟着你,护你周全,如何?”
池婉怔住:“爹爹是说……笼子里那个?”
“是。”
池巍山声音低沉,“裴衍心思缜密,身手极佳,军营里容不下猜忌,但在你院里,或许能给他一个安身之处。当然,”他话锋一转,带着试探,“你若怕他阴沉凶悍,爹爹便另作安排。”
池婉重新看向地上那个,几乎快没了人形的少年。
恰在此时,他似是有所感应,眼睫微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没有哀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焦距。
只是空洞地望着石室顶壁,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
怕?池婉心底那点触动,反而被激成了好奇与不服。
“……我要他。”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爹爹,我就要他做我的侍卫。”
西厢房久未住人,即便生了炭盆,仍比主院冷上许多。
陈靖诊治后,对匆匆赶来的池婉道:“小婉儿,你那床狐皮被呢,快拿来!他寒气入骨,寻常棉被压不住,非得那等极暖之物裹着,再辅以银针导引,方能逼出体内寒毒。”
池婉攥紧了衣袖。
那床狐皮被,是爹爹早些年冬猎时亲手猎得白狐,又请江南最好的绣娘缝制三个月才成的生辰礼。
她平日都舍不得多用,只在最冷的夜里才舍得拿出来盖。
现在要给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用?
陈靖见状,叹了口气:“若寻常被子有用,老夫也不会向你讨要了。他这是中了北境特有的寒毒,若不及时逼出,只怕撑不过这几日。”
池婉看向床榻。
裴衍仍在昏迷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陈靖刚替他清理了伤口,缠上干净绷带,此刻那身狰狞伤疤被暂时遮掩,倒显出几分少年人单薄的轮廓。
她想,若他真死了,爹爹的担保便成空话,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会不会借此攻讦爹爹?
池婉闭了眼睛,叹了一口气,“罢了。云舒,你去把我床上的被子拿来给他。”
“小姐!”云舒失声。
“快去。”
“是,小姐。”
雪白的狐皮被抱来时,还带着池婉房中惯用的淡雅熏香。
云舒满脸不情愿地铺开,陈靖帮忙将裴衍小心挪到被中。
就在被子即将完全盖住他的瞬间,池婉忽然俯身,亲手将被角掖紧,确保没有一丝寒气能钻进去。
动作间,她离他极近,能看清那张被血迹与污垢覆盖的脸,少年在昏迷中仍蹙着眉,仿佛陷在极痛的梦里。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对着昏迷的裴衍,更像是对自己的宣告:
“这被子,是我借你的。你可得争气点,好好活着……将来,可得还我一床更好的。”
可看着对方那张被温暖包裹住的安静睡颜,池婉心底终究一软,心想:算了……他若真能活下来,不还也无妨……她这个大小姐也不在乎了。
陈靖又往炭盆里添了银炭,屋内渐渐有了暖意。
他仔细为少年施针,池婉就站在一旁看。
池婉忽然问道:“陈爷爷,他这毒很厉害吗?”
陈靖手中未停,缓声道:“此毒起初与风寒无异,可中毒者会渐渐血髓凝结,最终在剧痛中冻僵而死。北境胡人常用它折磨俘虏,就算现在将毒逼出来了,后续若不修养好,还是会发作的。”
池婉心中一紧,想起父亲说他是被俘后又被送回的斥候。
后半夜,池巍山终于回来了,他径直来了西厢房,一进门,看见池婉仍然守着,不禁一怔。
“婉儿,你怎么还在这里?”
炭盆烧得正旺,她裹着件厚披风,支着下巴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立刻惊醒:“爹爹。”
她揉了揉眼睛,解释道:“我……我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熬下来……”
池巍山望向里间床榻。
狐皮被下,裴衍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脸上也隐约有了点血色。
池巍山盯着少年,将池婉拉到一旁,“好孩子,我都听陈老说了,那床被子……爹爹以后给你寻更好的。”
“不要。”池婉摇头,认真地看着父亲,“爹爹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一床被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池巍山心中一暖,又有些发酸:“傻丫头。”
“爹爹,我刚才瞧见他身上好多伤痕,脖子上也有一道好深的伤口……”
池巍山沉默片刻,“胡人俘虏他后,用了刑。那道伤再偏半分,他就没命了。他能活着回来,靠的不是运气,是意志。”
池婉眼底流露出一丝惊讶。
“那……他今年多大啊?”
“十七……”
比自己兄长还小就上了战场,池婉忽而说不出话来。
两天后,裴衍从咳嗽中醒来。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呼吸一次都扯着胸腔刺痛。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锦床帐。
然后是身上柔软又暖和的被子。
最后,是窗边那个身影。
少女背对他坐在绣墩上,手里捧着本书,正低头细读。
偶尔看到有趣处,会掩唇轻笑,肩头跟着轻轻颤动。
裴衍试图起身,不料却被牵扯到伤口,疼的他闷哼一声紧皱眉头。
窗边人立刻回头。
四目相对。
池婉放下话本,快步走到床边,“你别动,陈爷爷说你还不能起来,万一伤口再裂开了,那可是会死人的。”
裴衍的目光扫过身上的狐皮被,又缓缓移到池婉脸上。
池婉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以为他嗓子还不舒服,便自顾自介绍。
“这里是忠义将军府。”她在床边的绣墩坐下,接着又说,“是我爹爹,池巍山将军带你回来的。你中毒受伤,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
裴衍闭上眼,像在回忆什么,消化了一些信息后。
许久,他才重新看向池婉。
那目光带着一种不太友善的审视。
池婉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些,“你……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爹爹说等你伤好了,让你做我的贴身侍卫,专门来保护我。”
她看见裴衍的瞳孔似乎缩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枯枝上积着的雪。
池婉挑了挑眉,“怎么,你不乐意?”
裴衍依旧沉默着,似乎并不太想接受这个决定。
见他又扭头,池婉这下再次壮着胆子发问,“你……你是哑巴吗?怎么我问你问题,你都不讲话的啊?”
这次,她看见少年的眼神陡然变得格外犀利。
恰在此时,云舒刚好端了药进来,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小姐,药好了。”
裴衍沉默地撑起半边身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动作间,狐皮被滑下些许,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
池婉瞥见那绷带下渗出的暗红,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堵。
“你……”她犹豫了一下,语气软了一些,“要是哪里疼,可以跟陈爷爷说,他是救你的大夫,能帮你的。”
她看见裴衍放下碗,缠着绷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池婉抿了抿唇,侧着脸打量着他,有些犹豫。
“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
裴衍终于看着她,极轻点了一下头。
这下池婉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对了,我叫池婉。池水的池,婉约的婉。记住了哦,我的新侍卫。”
裴衍看向她。
少女立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某种他难以理解的热切与好奇。
那光亮,竟让他被寒毒浸透的冰冷躯壳,感到了一丝微微的刺痛。
-
远处传来脚步声。
裴衍回来了,手里果然拎着她的鞋。
他走到她面前,又要跪。
“行了。”池婉却伸手虚虚一拦,“衣裳我用了,鞋也拿来吧。”
裴衍动作顿住。
他将鞋放在氅衣旁。
池婉慢吞吞地穿上鞋,站起来时,她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
“裴衍,你就这一件外氅啊?”
她感觉到裴衍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是。”
池婉点点头,没再问。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氅衣,比她想象的重些,随后抖落上面沾的雪屑,递还给他。
“还你。下次别随便脱衣裳了,你伤还没好全。”
裴衍看着她递过来的氅衣,没有立刻接。
“拿着呀。”池婉往前递了递,“真想冻病不成?”
他终于伸手接过。
她转身往内院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
她看见裴衍正将氅衣重新披上肩,闻言动作一顿。
“你这人,真是块木头。罢了……下次我若再赤足,你就去我爹爹面前,替我把家法领了,这总算守规矩了吧?”
她看见裴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系氅衣系带的动作都停了。
池婉却已笑着转身,鹅黄裙摆拂过积雪,金铃声叮叮当当远去。
汀雪小跑着跟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裴衍终于系好了氅衣系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铺过衣裳的地面,青石上的薄冰已经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远处又传来金铃声,叮叮当当,越来越远。
他伸手摸了摸氅衣的领口。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细密。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值守的位置。
池婉远远回头时,看见他站得笔直,肩头落了新雪。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茫地望着远处。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碎碎,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重新披好的玄色氅衣上,也落在她刚刚走过的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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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