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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宿命

苏御揽静静地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整个人如同一件精致的瓷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谢倾珩站在床边,指尖微微颤抖着伸向那张熟悉的面容,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的手突然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苏御揽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谢倾珩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久久不能移开。

他缓缓跪坐在地,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御揽的指尖。

凉的……

他一点一点地握紧那只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脸颊,将它捂热。

谢倾珩就这样趴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沉睡不醒的人。

他此刻仿佛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灵魂和血肉都被生生搅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只剩下一具空壳。

谢倾珩的目光一寸寸描摹那沉睡的眉眼,一点点刻在心上,越是痛,越是深刻。

苏御揽耳侧的流苏紧贴在他苍白的脖颈上。

这小小的饰物曾为他招来无数非议——“不愧是舞姬之子”、“卑贱的血统”……

那些人表面上称赞他的孝心,背地里却用最恶毒的语言诋毁,但他从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这是母亲所赠。”

他熬过了无人知晓的十年,在即将真正拥有自己的时候一无所有。

这天下之大,无一处容得下他。

烛火昏暗,窗棂上的月光渐渐爬进里间。清冷的银辉慢慢转为温暖的晨光,金色的光线一点点攀上谢倾珩的侧脸。

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

当日光即将落在苏御揽脸上时,他突然动了动,用身体挡住了那道光线。

就在这时,苏御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浅淡的碧眸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

苏御揽眼前是一片糊作一团的刺目白光,他艰难地坐起身,眼前的光晕渐渐散去,视线重新聚焦,他在一片朦胧中看清了谢倾珩憔悴的面容。

“倾……”他刚开口,沙哑的嗓音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

谢倾珩俯身环住他的腰,一言不发,只是不断收紧手臂,确认他的真实存在。

苏御揽微微一怔,垂眸看着怀中安静的人,“你都知道了。”

谢倾珩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依旧沉默不语。

“我……”

“在烟州的时候,”谢倾珩突然开口,轻声问:“你答应我,对我百依百顺是因为这个吗?”

苏御揽一愣,毫不犹豫道:“即便不是如此,我也一样。”

环在他腰间的双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你答应我,”谢倾珩继续问道:“有为了让我接受苏家令并且按你所说行事的目的是吗?”

苏御揽一顿,这个他无法否认。

“……是。”

谢倾珩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知道自己没时间了,把计划都告诉我了,”他咬牙,齿间溢出一点血腥味,“是以防我起不轨之心,故意给我留下牢牢拴住我的遗愿,是吗?”

苏御揽沉默。

“你不但为了撇开我孤身回京自取灭亡,”谢倾珩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甚至交代林永昌尽快参你行刑,就是怕我知道这些,不敢见我,是、吗?”

“……倾珩。”

“如果不是林永昌反着做,如果我慢了一步,你已经不在了,御揽,你差点就不在了。”谢倾珩颤声道。

他知道苏御揽有自己的苦衷,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确实心疼,心疼得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剧痛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口鼻间尽是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绝。这痛楚几乎要将他逼疯,却又清醒地折磨着他每一寸神经。

可就算他都知道,他也依旧无法接受被独自留在这肮脏冰冷的俗世间。

他恨,恨苏御揽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恨苏御揽为了他能安然无恙舍弃一切,可到头来,他最恨的竟然是苏御揽真的爱他。

他不可抑制地想,若是苏御揽从始至终都未曾对他动过心,是不是遭遇的阻碍会少一些?是不是他就会有哪怕一点点的为自己考虑的心思?是不是他就能好好的?

“御揽,”谢倾珩抬起头,赤红的眼睛蒙着水光,“你恨我吗?要这样杀我?”

尽管他竭尽全力压抑,声音却依旧哽咽:“我想恨你、想怨你,可是我没办法,我做不到,我舍不得。”

他看着那双浅淡的眼睛:“你为什么可以就这样丢下我?”

谢倾珩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恨谁、到底该恨什么。是恨苏御揽那真实到刺骨的爱意,还是恨他决绝的抛弃,亦或是两者皆有。

这份矛盾一寸寸凌迟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喉间滚动,将满口腥甜与苦涩。颤抖的指尖缓缓抬起,想要触碰眼前越来越远的脸,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后颈一痛,失去知觉。

苏御揽看着昏睡中的谢倾珩,轻声道:“他怎么样了?”

叶凡尘收回诊脉的手,淡淡开口:“情绪起伏过大,心脉受损。但他身体强健,休息几日即可。”

苏御揽垂眸不语。

“即便外伤痊愈,可心伤难医。这份痛楚,怕是要伴他一生了。”

“……是我对不住他。”

“世事难料,非你之过。”

苏御揽没有回应。

叶凡尘这才看向他:“他的心药是你。你若能安好,他便能不药而愈。”

苏御揽移开目光:“我的状况,你比我清楚。”

“我虽力有不逮,但边塞巫毒之术盛行,越是靠近西域,越有奇人异士。或许……”

“这些年,你应当早已寻访过了。”

叶凡尘一怔,接着道:“我的确去过。但西域广袤,我虽知之甚广,却终究不是全部,边塞深处,或许有比我更精通此道的巫医。”

苏御揽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拂过谢倾珩紧蹙的眉头。

“我此次前来,正是要告诉你,我打算再赴西域寻医。若你同往,治愈的希望会更大些。”叶凡尘顿了顿,从苏御揽的指尖略过,补充道:“他若醒来,定会这般劝你。”

苏御揽闻言抬眼看他:“朝局动荡,天子病危,已是紧要关头。他分身乏术,若我此去不返……便是永诀了。”

叶凡尘一顿:“确实如此。”

苏御揽闭了闭眼:“容我再想想。”

“你好好考虑,我等你。”

—————————

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阵阵,夹杂着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苏御揽伏在案前,执笔的手在纸上快速移动,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让他笔尖一顿。抬头时,正对上谢倾珩的目光。

谢倾珩缓步走近,视线落在案几上。江南整改的奏章、朝政治理的条陈、文武制衡的谏言、天灾安置的方略、流民安抚的策论,还有一本摊开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可用之才。

苏御揽没来得及收拾。

他这段时日趁着视觉尚未完全消失,强撑着精神安排后事,为朝政操劳,每次被谢倾珩撞见,都会被强制带去休息。

谢倾珩对叶凡尘的提议既抱有希望又带着恐惧,他四处寻访名医,在多次碰壁后才终于停歇。

苏御揽写了许久见谢倾珩还未回来,便以为他一时不会回来,岂料被抓个正着。

此刻他见谢倾珩沉默不语,便主动放下笔,却意外发现对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将他抱起。

谢倾珩一言不发地在他身后坐下,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这个不同往日的动作让苏御揽一怔,一时竟不知他要做什么。

只见谢倾珩从背后拿出一枝刚折的石榴花,轻轻取下他发间的木槿簪子,换上了这朵鲜艳的石榴花。

“胡闹。”苏御揽无奈,却任由他动作。

“我觉得很合适,”谢倾珩贴着他耳畔低语,“你戴什么都好看。”

苏御揽失笑。

他见谢倾珩今日反常地没有催他休息,便继续提笔书写。

谢倾珩就这样挂在他背上看着他写字。

苏御揽虽然对谢倾珩百依百顺,但此刻被压得实在难以书写,只得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后人。谢倾珩稍稍松了力道,却仍固执地环着他。苏御揽无法,只好背着他继续写。

谢倾珩看着看着,渐渐收紧了手臂,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苏御揽的耳廓,沉寂许久后突然低低地唤了一声:“御揽。”

“嗯。” 苏御揽轻声回应。

“御揽。” 谢倾珩又唤了一声。

“……嗯。” 苏御揽依旧耐心地回应。

“御揽。”

“……”

苏御揽放下笔,转过身,微凉的指尖轻轻捧住了谢倾珩的脸颊,迫使他抬起低垂的眼睫。

眼含关切,声音轻柔:“怎么了?”

谢倾珩没有说话。

他这些天几乎将整个京城有名望的大夫、隐世的名医,一个不落地寻访、延请,甚至不惜以权势相压,让他们为苏御揽诊脉。

苏御揽心知无用,却并未拒绝。他平静地配合,然后接受着那些或委婉或刺耳的诊断。

不出意外,毫无结果。

谢倾珩偏不放弃,可他越是挣扎,越是遍寻名医,那份希望便越是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最终彻底熄灭在无边的绝望里。

他开始变得敏感多疑,只要视线稍离苏御揽片刻,心头便会涌起惶恐。

此刻,他分明已经将人牢牢地抱在怀里,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

他越来越难以满足了。

谢倾珩其实不想这样。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只会让苏御揽更加忧心,更加放不开手脚,甚至可能加重他的负担。

他想在苏御揽面前表现得沉稳、可靠,成为他的依靠,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抚的惊弓之鸟。他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克制,不能再让他担心了。

可那些理智的堤坝,在面对苏御揽时,总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像此刻。

当那微凉的指尖捧起他的脸,当那双盛满关切与温柔的眸子望向他时,所有的克制瞬间土崩瓦解。

他埋首在苏御揽的颈窝里,“御揽……”他哑声唤道,“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苏御揽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绵密的疼,那疼痛伴随着酸楚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又苦又涩。

他垂下眼睫,轻柔、珍重地谢倾珩额角落下一吻,同样将他拥入自己怀中。掌心一下下抚过他的脊背。

“不要害怕,不要克制,我还在这,你是我永恒的归处,亦是我甘愿沉沦的宿命。”

“好,你说的。”

夏日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漫过窗棂,在桌案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谢倾珩透过他亲手插上的石榴花看着书册上的字迹渐渐被镀上一层光晕。

他的眼睛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出自唐代李贺的《苦昼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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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