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寒风吹拂过大周军营时,少了几分往日的肃杀,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
营地里篝火跳跃得格外欢快,士兵们围坐在一起,低声谈笑,分享着干粮,眉眼间的疲惫被一种近乎雀跃的轻松取代。
谢倾珩卸下甲胄,在营帐间缓步巡视。
他所过之处,士兵们立刻收敛了谈笑,迅速起身,带着由衷的敬意抱拳行礼。谢倾珩面容沉静,不见大胜后的狂喜,对着行礼的士兵们微微颔首。
巡视了几圈,确认一切无虞,他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掀开帘幕,帐内熟悉的布置映入眼帘。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了床榻附近那个特意用柔软毛毡铺就的狼窝。
那里卧着一头黑狼。
珩珩早已不是当年那只怯生生的小狼崽,站直了身躯,几乎与谢倾珩等高,体型健硕,皮毛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奔赴边塞时安排好了府上那些动物,临走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把珩珩也捎上了,他带着珩珩上过战场,却依旧寻不到任何有关苏御揽的痕迹。
如今战况明朗了,依旧没有。
他闭了闭眼,从书架取出一卷早已倒背如流的兵书看了起来,目光落在熟悉的字句上。
天色微明,他揉了揉眉心,如常起身,披甲执锐,走出营帐,投入到新一天的练兵之中。
宋柯和魏琢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发觉到了谢倾珩的不对劲。他们每日都密切关注着谢倾珩的一举一动,几乎是瞬间,他们便察觉出谢倾珩的状态变得极其古怪。
之前的谢倾珩,是沉重的、压抑的,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随着战局一边倒,这潭死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虽然水面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按压着,试图恢复死寂,但那股被强行压下的震荡却化作了无数细密而顽固的涟漪,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疯狂地扩散、叠加、冲撞,越来越剧烈,几乎要冲破那层薄薄的压抑外壳。
他比之前更加沉默寡言,更加生人勿近,更加惜字如金,对军务和士兵操练的要求也更加严苛自律,对自己的要求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他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绷得紧紧的,以一种近乎自毁般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如常,行走在精神崩断的边缘。
可没有人能够接近他,询问他。
深秋的战场,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战局早已倾斜,周军铁蹄所过之处,匈奴的阵线如同被飓风撕碎的枯草,一片片倒下。
谢倾珩不再运筹帷幄、耐心设伏,他仿佛撕去了所有温和的伪装,显露出内里最原始的凶悍。
命令下达得简短而粗暴,不再有迂回穿插,只有最直接暴烈的碾压式进攻。
他的攻势如雷霆万钧,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近乎发泄的戾气。
长矛方阵硬生生凿穿敌阵,骑兵如滚烫的烙铁反复犁过脆弱的防线,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血肉横飞。
如果说之前的胜利是精妙的棋局,那么此刻就是纯粹的力量倾泻,是猛兽在尽情撕咬猎物,暴戾而酣畅。
许睿策马紧随在谢倾珩侧后方,目光紧紧锁住那道散发无形煞气的背影。
他蹙起眉,心头警铃大作,谢倾珩不对劲。
他眼中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火焰,绝非仅仅是战术所需,就在许睿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提醒的刹那,谢倾珩猛地一抬手,进攻的号角骤然变调。
那股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戾气与煞气,瞬间收敛无踪。
将士们再次回归了迂回设伏的战术。
唯有许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谢倾珩这收放自如的掌控力,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生出一种更深的寒意。
那像一头拥有极高智慧、懂得精准控制自己杀戮**的凶兽,冷静地评估着战场,冷酷地选择着何时展露獠牙。整个战场,似乎都在他无形的爪牙之下,而他方才显然是不知为何处于被激怒的状态。
战争的趋势已无可逆转。
匈奴的防线节节败退,士气如秋日最后的落叶。
苏御揽每日待在他那顶孤零零的白帐篷里,无需外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
帐篷外,那些在夜幕掩护下带着杀意的气息越来越密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兽,将他这方寸之地团团围住。
苏御揽却因此放下了心。
这些增加的暗哨,恰恰暴露了匈奴内部已是强弩之末,连最后一点希望,都病急乱投医般地押在了他这个俘虏身上。
目光扫过帐篷入口,外面堆积的干草上,总是有新鲜干涸的血迹。
苏御揽淡然收回视线,从入秋到深秋,他已经几个月没有见到陆旻了,那个将他带入这漩涡中心的人消失在了这片愈发紧张的空气里。
深秋的尾声悄然而至,寒气一日重过一日,枯黄的草原正迅速褪尽最后的颜色,**地迎接即将到来的严冬。
谢倾珩曾放言:“不会给匈奴多一个冬天。”
此刻,剑刃正缓缓落下。
立冬前夜,最后的决战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月光被云层遮蔽,四处黑压压一片,突然,死寂的草原被撕裂。
震天的喊杀声、凄厉的号角、战鼓的轰鸣、兵刃的碰撞,骤然席卷了整片黑暗。无数火把被点燃,瞬间将匈奴军营前方的防线照得亮如白昼。
周军的铁骑在火光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钢铁洪流般狠狠撞向摇摇欲坠的匈奴防线。
“轰——!”
那层早已脆弱不堪的屏障,碎裂崩塌。
扬着巨大“周”字旌旗的军队,踏着敌人破碎的盾牌和倒伏的尸体,一寸寸,向着匈奴营地的心脏地带碾压而去。
谢倾珩走在前列,冷眼扫视整个敌营。
白帐篷内,苏御揽抬眸远望。
远处那山呼海啸般的厮杀声滚滚而来,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快步走到门帘边,掀开一道缝隙。
只见天际尽头,火光冲天,将半边夜幕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几团明亮到刺眼的色块在黑暗中疯狂跳跃、扭动,映照出远处营地的混乱轮廓。
来了!
就在他出去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杀意自身后袭来!
苏御揽眼神骤然一凛,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一个利落的侧身,手中的扇刃精准地抹过偷袭者的咽喉,没有丝毫停顿,逾归扫向周围。
帐篷内的光线昏暗,苏御揽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和粗重的呼吸声告诉他,围着他的不下十人。而且,还有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在逼近。
刀光剑影交错闪烁,苏御揽在围攻中腾挪闪避,不断有人倒下,血腥味在身边迅速弥漫。
终于,在他解决最后一个围攻者喉管的瞬间,一道身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夜风的寒意,瞬间欺近他身侧!
苏御揽手腕一翻,扇刃果断扫向对方脖颈。
“铛!”铁扇被格开。
“是我。”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响起。
苏御揽攻势一顿,身体微微绷紧:“陆旻?”
他眉头紧锁,接着做警惕状:“匈奴军营都快被踏平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旻语气依旧淡漠,事不关己般说:“他们不再相信我,想走其他路,和我起了冲突,防线已经失守,周军踏平这里只是时间问题,抵抗无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最后落回苏御揽脸上,又移开,“所以,我就回来了。”
苏御揽的视线下意识掠过脚边那些意图擒拿他的尸体,“他们最后的那张底牌,是我。”
陆旻微微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嗯。”
帐篷内一时只剩下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苏御揽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道:“陆旻,你骗了我。”
陆旻沉默着,他无言以对。
苏御揽隔着水雾直视着陆旻的眼睛:“因为所谓‘塔沙’而尊重我的人寥寥无几,他们只是把我当做人质,并且从未放弃将我作为人质去和大周谈判,是你一直以来的指挥和布局,让他们暂时将‘人质’这条路放在了最后。
“但必然有人不信你,所以,你给我种了蛊毒,证明我确实在你的掌控中,可你暗中替我解蛊,等他们发现人质这条路彻底走不通,想硬来绑我时,已经来不及了,对吗?”
陆旻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轻轻点了点:“……差不多是这样。”
他想了想又低声解释道:“但那种蛊毒……确实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苏御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旻知道苏御揽厌恶受到他人的摆布,尤其是蛊毒这种形式,他顿了顿,诚恳道:“对不起。”
这一刻,苏御揽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从未真正看懂过陆旻,一刻也没有。
他并不怨恨陆旻,他只是想知道心中那无数个“为什么”的解释,但他忽然觉得,连问的必要都没有了。
答案早已不再重要。
然而,陆旻却透过沉默,明白了苏御揽心中所想。他抬起头,迎上苏御揽的目光,给出解释:“我说过,不想让你出事。”
苏御揽紧盯着他,“那是我醒来之后。在我醒来前,你给我种下那蛊毒时在想什么?”
陆旻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中又一次流露出一种深切的茫然,仿佛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某个他自己也未曾探明的角落。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说:“我不知道。”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帐篷内死寂一片,喊杀声、马蹄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火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刻,也愈发疏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试探一般:“师父。”
苏御揽的目光依旧沉静:“说。”
陆旻抬起头,看着他:“我是谁?”
苏御揽没有丝毫犹豫,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陆旻。”
陆旻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莫尔根吗?”
苏御揽看着眼前这个身陷泥沼的青年:“你可以是你想成为的任何人。可以是陆旻,也可以是莫尔根。但究其根本,你只是你。顺心而动,来去自由。”他顿了顿:“你是谁选择在你,无人能替。”
陆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刚从漫长而混沌的噩梦中惊醒的孩童,眼神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得清明。
他低声重复着苏御揽的话:“顺心而动……来去自由……我只是……我?”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释然的笑容,似初春破冰的溪流,缓缓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绽开。
那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明亮,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自由和明朗,灵魂深处某个沉重的封印终于被解开。
那光芒,比远处熊熊燃烧、映红天际的战火更加炽热,比无拘无束、席卷天地的飓风更加自由。
苏御揽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惯常笼罩着的倦怠与阴霾。
陆旻笑着,一步步向后退去,离苏御揽越来越远,一直退到了帐篷门口那摇曳的光影边缘。
他抬起手,朝着苏御揽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诀别的洒脱:“师父,不见。”
苏御揽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光亮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离了外面的火光。
他踏着满地的狼藉与血腥,离开了这顶囚笼般的白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