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惯例周六要自习一个早上才放假，以往陈序早早写完作业最后一节课都会跟着大家一起看新闻周刊，但这周不许了，他要写成绩分析。
他不确定陈正邦什么时候要，但早点写完准没错。
他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过，放学了他还有一科数学的还没写，他给汪明发了消息说自己可能要晚点出去让他跟司机说一声，汪明回了一个好，等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发现汪明居然在等他。
他身形一顿，走向汪明，汪明要接过他的书包被他拒绝了。汪明放下手，轻声提醒道：“先生在车里等你。”
陈序感到一阵窒息，胸口隐隐发闷，他嗯了一声，跟着汪明走向路边的一辆劳斯莱斯。
陈序打开车门，见陈正邦正在通话。陈正邦应该刚从公司过来，身上还穿着西装，人到中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却让他看上去更加成熟，依旧剑眉星目，英气逼人。陈序钻进车里，坐在了他的旁边。
陈正邦见他来了，对对面又交代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向他伸出手。
陈序把成绩分析和成绩条一起递过去。
陈正邦直接展开成绩条看排名，看到“2”的时候眉头果然皱了起来，车子缓缓启动，陈正邦看到总分眉头才勉强舒展了一点，他很快浏览了一下成绩分析，看完后把成绩单放在腿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纸面，问：“你觉得你周末需要再增加一些拓展的课程吗？”
每次都是这样，以询问的方式提出自己的决定，好像很民主的样子，但如果陈序拒绝，他总能找到借口把这件事定下来。
陈序嗯了一声，陈正邦满意地点点头，对副驾驶的汪明说：“这件事你去跟夫人说一下，让她亲自去联系补课老师。”
汪明应好，车里沉默了一阵，陈正邦突然出声：“第一是谁？苏家那个丫头？”
“不是。一个转校生。”
“转校生？”陈正邦终于舍得看向陈序，“不是你们班的？”
陈序摇摇头：“不是，二班的。”
陈正邦的手轻敲手机的边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晚，李一就收到了班主任的电话。
彼时李一正跟李有抢最后一个可乐鸡翅，因为看了一眼电话错失良机被李有抢了。
李有就这样顶着一张俊美得像模特的脸，凭借身高优势一手按着李一的脑袋一手抓着鸡翅吃得津津有味。
李一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你恶不恶心啊？还徒手抓！你胜之不武！”
“这叫兵不厌诈，小鬼。”李有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拿起李忠的手机：“我看看是谁给你爷爷打电话呢？”
看到“班主任”后李有笑了一声：“你又干什么坏事了？班主任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
李一整理好刘海凑过去：“怎么可能？我最近很听话的！”
班主任的电话李有这个邻居哥哥也不好接，他冲厨房喊了几声，李忠这才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过来接过手机。
他没好气地瞪了李一一眼，接通后大声哎了两声，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瞬间喜笑颜开，眼尾都笑开了花：“行啊行啊！那当然可以了！能进特优班干嘛不去嘛？问李一的意见啊……李一在我旁边呢！我让她接电话！”
李一一头雾水接过电话，对面的班主任说：“李一啊，由于你这次月考的优异表现，刚才学校那边发通知决定让你转去一班，你个人意愿怎么样？”
李一刚转学来一个月都不到，对现在这个班本来就没什么感情，而且普通班的教学深度跟特优班都不是一个级别的，她本来还在想能不能跟年级主任申请一下，没想到居然主动叫她过去了，那她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当即就同意了，班主任也是连连应好，看来她对自己班出了一个破格进一班的学生很是自豪。
电话挂断以后李忠高兴得直拍李一的肩：“哎呦我们家一一啊就是有出息嘛！刚转学来还担心你跟不上这边的进度，你看你看，才多久就进特优班了！”
李有抱臂挑了挑眉：“想不到你这个天才少女还真有两把刷子，嗯？”
李一臭屁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李有嗤笑一声，趁机摸了两把她的头，笑道：“小屁孩，给点阳光就灿烂。”
李一连忙伸手护住自己的刘海，却还是慢了一半，两个人转眼又扭打在一起，李忠则是见怪不怪高高兴兴去做宵夜了。
李有一只手从背后锁住李一的喉咙，伸出另一只手说：“李二不在，咱俩猜丁壳，输的去洗碗。”
“三局两胜。”
“一局定胜负。”
“三局！”
“行行行，三局就三局，来。”
“你后出！你作弊！”
“愿赌服输，洗碗去。”
……
洗完碗出来李一给李二打了个电话，李二是美术生，在集训，只有周末才发手机。
她跟李二是双胞胎，两人乍一看一模一样，但因为李二性格内敛，又经常冷着脸，所以跟她这每天嬉皮笑脸的还是不一样。
其实李二也不是一开始就性格内敛的，她记得小时候李二也会经常跟她一起调皮捣蛋开怀大笑，只是那次父母出海遇到意外以后李二就不笑了。
那次意外给他们家的打击非常大，好长一段时间，李忠一度因为悲痛过度吃不下饭，还是她每天这个劝劝那个哄哄才让她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苟延残喘下来。
她跟李二说了自己进特优班的事，李二没有半点惊讶，但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小梨涡，说：“我早就知道你肯定会进一班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很奇怪，明明每天嬉皮笑脸的是李一，但她就是没有梨涡，反而是面瘫的李二一笑起来嘴边就会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李一得意洋洋：“哎哎，都是实力，知道不？”
李二没忍住嗤笑一声：“臭屁。”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半天，直到李二说她下次月考结束就回去了，李一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她家这海景房宽敞是宽敞，只是离学校有点远。学校在市中心，离学校800米的地方就是市图书馆，所以她一般周末都很少回家，都是去市图书馆写写作业什么的，能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跟李二打电话的次数自然也屈指可数。
尤其是现在这个班的班主任还独裁得要死，防他们跟防贼一样，除了班委没人知道班机的密码，害得她想给李二打电话都打不成。
不过现在好了，她马上就要去一班了，一班的班机密码人尽皆知，虽然她是二班的，但她已经知道了。
她嘿嘿一笑，把李二李忠李有的微信号抄了个遍才放下手机掏出练习卷开始刷题。虽然考了第一，但也不能太松懈。
深夜里静悄悄的，除了窗外昆虫悉悉索索的声音就是李一写字的沙沙声。李忠听着闹钟爬起来把宵夜端进她屋里，被李一埋怨了几句“都说了我自己拿了你又起来干什么”“赶紧回去睡觉去”才一步三回头走了，临门一脚了还要多嘴一句：“吃完别写了，赶紧睡觉，听到没？”
李一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表示：1.我听见了，2.你赶紧回去睡觉！
李忠笑骂了一句“臭丫头”才回房。
等李一写完卷子吃完宵夜，睡前看了一眼，1:21，她觉得应该没有人比自己更晚睡了。
而城市另一边的陈序还在刷题。
因为他这次没考好，不出意外，吃饭的时候又是一片沉默，只有刀叉碰撞的声音。
陈序的父母都是体面人，不会用暴力或者争吵表达自己的不满，只会沉默。
陈序有时候觉得沉默才是最可怕的暴力。小时候他想要买玩具，他撒泼打滚，大吵大闹，换来的只是陈正邦和林芝的沉默。他们沉默地看着他，对他的眼泪他的崩溃无动于衷，这才是最让他崩溃的。
他甚至希望他们骂一句：你不要再闹了！或者是打他一两下以示惩戒，但是没有，他们只是冷漠地沉默地看着他。
沉默……沉默……体面人沉默！
陈序猛地放下笔，指尖的泛白慢慢回血，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