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允禾在图书馆第四排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面上。暖的。她面前摊着一本书。第四十七页。没翻过。她的目光落在书架缝隙里。第五排。空着。那个位置。以前坐着一个头发又黑又厚的人。抱着一摞书。走路很快。翻书先看最后一页。推椅子用四秒。现在那个位置空了。程杳在非洲。苏允禾知道。她在朋友圈看到了。程杳发了一张照片。蓝花楹。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苏允禾点了一个赞。然后她坐在这里。第四排。靠窗。和以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这个位置能看到第五排。也许是因为她还在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知道程杳不会回来。至少不会很快回来。但她还是来。坐第四排。推椅子先推左边再推右边最后推正中间。喝水杯子放左手边。翻书先看最后一页。这些习惯。她学了两年。学成了自己的。
她翻了一页书。第四十八页。字在动。她看不进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腕上那根红绳。母亲求的。她攥了攥。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很轻。但从走道那头传过来。图书馆很安静。脚步声很清楚。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苏允禾没有抬头。脚步声停在第四排。停在她旁边。她抬起头。
梁舒遥站在那里。
旧粗花呢西装。里面一件黑衬衫。短发。耳骨上的黑曜石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手里没有书。也没有论文。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着。看着苏允禾。苏允禾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苏允禾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每天下午都在这。第四排。靠窗。三点到五点。”
苏允禾攥着手里的笔。指节白了。“你看了我多久。”
“两年。”
苏允禾愣住了。她看着梁舒遥。梁舒遥没有坐。她站在椅子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茧。苏允禾认得那种茧。握笔握出来的。和陆时微一样。和她自己一样。但梁舒遥的手没有攥着。很松。很安静。像等了很久。终于不用再攥着了。
“你坐在哪。”苏允禾问。
“第三排。靠窗。”
苏允禾转过头。看第三排的方向。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空椅子。那个位置。每天下午都有人坐。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只看第五排。只看那个空着的位置。她从来没看过第三排。没看过谁坐在那里。没看过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拿什么笔。
“你每天都来。”
“每天。”
“坐在第三排。”
“对。”
“看着我。”
“对。”
苏允禾攥着笔。指节白了。她松开。又攥紧。她想起那些便签。石凳上的。图书馆第三排的。每一张都是蓝字。很工整。很利。像用刀刻的。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话。用不同的方式。“我在。”“我一直在这里。”“你还在吗。”“在。一直在。”她留着每一张。藏在抽屉最里面。她以为那是安慰。是陌生人的善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她。但她不知道那个人坐在第三排。每天都在。她以为她在等程杳。她以为她的等是有方向的。是朝着第五排的。她不知道。在她身后。第三排。有一个人。也在等。等了两年。
“梁老师。”
“叫我梁舒遥。”
“梁舒遥。”
“嗯。”
“你为什么坐在第三排。”
梁舒遥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说。“因为你坐在第四排。”
苏允禾攥着笔。手在抖。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步。没有推回原位。她站在梁舒遥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梁舒遥比她高一个头。苏允禾仰着头。看着她。梁舒遥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沉。像一潭水。苏允禾看进去。看见了自己。很小。缩成一点。
“我在等程杳。”苏允禾说。声音很轻。“你知道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等的是你。”
苏允禾攥着笔。笔帽被她攥掉了。滚到地上。她没有捡。她看着梁舒遥。梁舒遥看着她。谁也没说话。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每次来。都坐第四排。你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把椅子推回去。先推左边。再推右边。最后推正中间。你每次翻书。都会先看最后一页。你每次喝水。杯子放在左手边。因为你右手写字。你写字的时候左手会按住纸。食指会翘起来。一点点。你每次看表。都会先看窗外。再看表。好像外面有什么比时间更重要。我全都知道。”
苏允禾听着。眼泪掉下来。她没有出声。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桌面上。很小的一滴。梁舒遥看见了。她没有伸手擦。她只是看着。等苏允禾把眼泪流完。苏允禾低着头。肩膀在抖。很轻。但梁舒遥看见了。她伸出手。停在苏允禾的手旁边。没有碰。只是放在那里。像在等。
苏允禾抬起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茧。她伸出手。握住了。梁舒遥的手很热。苏允禾的手很凉。覆在一起的时候。梁舒遥的手指缩了一下。很快。但没有抽走。
“你手很凉。”
“你手很热。”
“那正好。”
“什么正好。”
“我暖你。”
苏允禾哭了。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她哭了很久。梁舒遥没有擦她的眼泪。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图书馆里有人看过来。梁舒遥没管。苏允禾也没管。她们坐在第四排。靠窗。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的。梁舒遥坐在苏允禾旁边。那把椅子。第三排的椅子。被她搬过来了。放在第四排。和第四排并排。两张椅子挨着。中间没有走道。
“你搬椅子了。”苏允禾说。声音哑的。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坐在第三排了。我想坐在你旁边。”
苏允禾看着那两张椅子。并排。中间没有走道。她想起程杳。想起第五排。想起那个空着的位置。她等了两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她不知道。在她身后。第三排。有一个人。也在等。等一个坐在第四排的人。回头看。她没有回头看。所以她没有看见。但现在她回头了。她看见了。
“梁舒遥。”
“嗯。”
“你等了两年。”
“对。”
“为什么不叫我。”
“怕你等的是别人。”
“我等的不是别人。”
“我知道。”
“那你现在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后悔。”
“我不后悔。”
苏允禾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梁舒遥看着她。然后她笑了。嘴角往左歪。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苏允禾看见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颗虎牙。很轻。梁舒遥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得更开了。苏允禾也笑了。两个人在第四排。靠窗。阳光照在两张并排的椅子上。照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
那天晚上苏允禾回到宿舍。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拿起蓝笔。写了一行。“她搬了椅子。第三排的椅子。搬到第四排。和我并排。中间没有走道。”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反复了很多次。最后她发了一句话。
“妈。我找到那个人了。”
母亲没有回复。苏允禾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季思逾坐在家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荠菜。放在案板上。开始剁馅。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一下一下。很响。很重。她剁了很久。然后她停下来。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带回来。”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剁馅。刀落在砧板上。还是咚咚咚的。但节奏变了。慢了。轻了。
苏允禾在宿舍里。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见那两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擦。她翻开笔记本。在“她搬了椅子”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妈说带回来。她要包饺子。荠菜猪肉的。”
她合上笔记本。躺下来。手里攥着那支蓝笔。笔帽没盖。笔尖朝外。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便签。梁舒遥的字。“在。一直在。”她看着那张便签。然后她闭上眼睛。笑了。很轻。眼睛弯的。
她不知道。梁舒遥坐在宿舍里。面前摊着日记本。第十七本。蓝色封面。第一页。她拿起笔。写道：“今天我把第三排的椅子搬到了第四排。她哭了。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的手很热。她说她不后悔。她碰了我的虎牙。她碰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但她没看见。因为她看的是我的牙。”梁舒遥放下笔。拿起那件旧西装。内衬的针脚。苏允禾缝的。很齐。她用手指摩挲。一针。又一针。然后她躺下来。把西装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那只手。今天牵过苏允禾的手。还留着一点凉。她攥了攥。凉意散了。剩下一片温。很淡。但很实在。像一个人坐在第四排。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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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五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