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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甜津津 4

六月六日晒书节,辛澜儿等人都聚到海清书院,要把藏书阁里的书搬到院子里晒。宋老先生悠闲的躺在摇椅上,手里慢慢摇着一把竹骨扇,含笑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孩子,自己仿佛也回到了青葱岁月。

这两年因辛澜儿的缘故,方飞飞和卢容仙也时常来藏书阁。宋老先生也算看着这群孩子长大的,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洞若观火。哪个小郎君在听讲时总悄悄偷看哪个小女娘,哪个小女娘面对哪个小郎君时总是含羞带怯,宋老先生可是门清。

然而他也清楚的知道,这几个孩子是否能真正能携手余生,恐怕没人能保证。

这年,是正德十一年。

这年是充满动荡的一年,与北面瓦剌的战火从年前蔓延到年后,兵困马乏,局面却仍是不死不休的胶着状态。姜国公的军队急需粮草辎重,朝廷要从灵清仓调粮,谁知当地官员不作为,竟然让沉积的淤泥把河道给堵了,气得皇上拍桌大骂:“大运河途径灵清的这一段河道本就水浅,朝廷每年往灵清拨那么多银子,就是让他们时常清理河底淤泥用的。钱呢?钱都让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花哪儿去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本就身体羸弱,这下又在朝堂上被气得吐了血,把一众朝臣吓得不行。紧接着就是一道圣旨下来,该罚俸的罚俸,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等到二月,一场史无前例的倒春寒一夜之间又把大运河冻住了,大大小小的船只镶嵌在冰面上,像被人错手拂乱的棋盘,真真把人都看傻眼了。

不光漕粮北运受阻,买卖生意也停滞下来,南来北往的客商就近上岸停留,灵清城里瞬间涌入成千上百的陌生面孔,有贩卖布匹丝绸的江南商人,山西来的晋商,安徽贩茶叶的徽商,两广地区的商人,西域贩香料的胡商。

富商们豪掷千金,客栈酒肆一日的流水能比得上寻常十日,更别提青楼这样的销金窟了。芙蓉街是灵清城里最热闹繁华的地方,整夜灯火通明,人流如织,街巷角落时常可见晕倒的醉汉,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摸光了钱袋都一无所知。

人多的地方容易生事。辛知远特意嘱咐辛澜儿近日不要独自一人往外跑。辛澜儿自然不会,因为爹爹生病了,她寸步不离在床边照顾。有一日父女俩闲聊,辛知远靠在床头。他这时已经很虚弱了,因为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幸福往事,所以他仍在笑着说:“老家村子里有条河,以前我经常带你娘去河里抓鱼,抓到鱼就在河边烤着吃,后来你娘不在了,我就再也没吃过。”他顿了顿,“说起来还挺想念那味道的。”

辛澜儿知道那条河在哪儿。她侧头看窗外大雪纷飞,屋檐下倒悬着尖长的冰棱,这场倒春寒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她收回目光,想说点什么,却见爹爹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她学着爹爹照顾她的样子照顾爹爹,给他掖好被子,在床边温着一壶茶,然后出门去。

明雪澜从书院归家,在芙蓉街上远远看见一高一矮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济元堂出来,转身步入风雪中。他快走几步,在两人背后高声喊道:“澜儿。”

两人闻声回头,辛澜儿皱巴巴的小脸挤出笑意:“澜哥哥。”辛知远病着,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精神。

明雪澜大步走到跟前,把两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他俩一人拿着方头冰扦子和木桶,一人拿着网兜,不禁问:“上哪儿去?”

辛澜儿道:“爹爹想吃老家的河鱼,我们要去抓鱼给他吃。”

明雪澜皱眉道:“冰天雪地的哪里有鱼。”他掀开手里的藤篮布盖给她看,“你爹爹不是咳嗽么?宋老先生给我的雪梨,你拿回家煮枸杞雪梨汤喝,别往外面跑了。”

“谢谢哥哥。”辛澜儿接过来,掂一掂有两三斤重,顺手移交给辛拂游拎着,又对明雪澜道,“哥哥先回家去罢,我哥哥很会捕鱼,我只需领他去河边,不会有事的。”

明雪澜看向辛拂游。两年过去,两人依旧看不惯对方,说话没有好语气,见面没有好脸色。辛拂游察觉到他的目光,回瞅他一眼,讥笑道:“回去吧您。”

明雪澜劝不动辛澜儿,只好跟着去。

清水河边白茫茫大雪不见人烟,冰上还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这样的冰面总容易滑倒。明雪澜站在河边不肯下去,总觉得那冰面随时都会坍塌,也拦着辛澜儿不让她往冰面上走。

辛拂游见状递给明雪澜一个鄙夷的眼神,接着毫无顾忌的拿着冰杵子和鱼兜往河中央走,似乎要显示自己无所不能,无所畏惧。他这里敲敲,那里探探,跟松鼠打地洞似的凿了好几个冰窟窿,却连半个鱼苗都没看见,气得半死,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冰面上,扯着嗓子对岸边的明雪澜喊道:“你给我过来一起干!”

明雪澜全当没听见,继续和辛澜儿堆雪人。辛澜儿却以为哥哥让她过去帮忙,丢下手里的雪球急急跑过去。

“澜儿别跑。”明雪澜起身欲追,辛澜儿的脚已经踩上冰面,因冰面有雪湿滑,冷不丁摔了个屁股墩儿。

不远处的辛拂游哈哈大笑,嘲笑他妹妹是笨蛋。

明雪澜也忍不住笑,纵使笑声很轻很低,但还是被辛澜儿听到。亲哥哥能笑话她,但澜哥哥不能。她揉着屁股哎哟哎哟叫疼,又朝明雪澜伸出手,让他拉她一把。

明雪澜抿了抿唇,抬脚试探了几下冰面才敢往上面走。为了保持平衡,他的两只胳膊悬在半空中,弓着腰小孩学步似的一点点挪过来。

辛澜儿别过头偷笑,心想好像一个小鸭子呀。

忽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到她眼前来,辛澜儿尽力憋住笑,抬手握住。她咬着唇,眼里忽而闪过一丝狡黠笑意,起身的同时手上使劲往下拽。明雪澜没防备,猛地往前一趴压在她身上,两人一上一下齐齐倒下,他的唇重力撞上她的嘴角,只觉软得过分。

辛澜儿只顾着大笑,明雪澜却涨红了脸,呼吸陡然急促,一双眼睛乱瞟,唯独不敢看身下近在咫尺的她。

他撑起胳膊正欲起身,髋骨突然被重物击中,是辛拂游旋风一般扫过来,一杵子把他顶了个仰翻。

明雪澜第一次心虚得不敢看人,喘着粗气坐起来,兀自冷静了会儿。

辛拂游见他跟头回出嫁的黄花大闺女一样红着脸,脑子里却指不定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时目眦欲裂,恨不得几杵子把他戳死。可辛澜儿就在旁边,他到底收敛了些,只恨恨的死盯着明雪澜。

等辛拂游把辛澜儿拉起来,明雪澜也乖乖跟着起身。此后便如同傀儡般低着头跟在辛澜儿身后,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让做什么做什么,唯独不开口说话,不与她对视。

“你发什么愣呢!”辛拂游越想越气,用力推了一把明雪澜的肩头,“怎么,觉得自己长得俊,鱼就能自己跳到你家锅里?别痴心妄想了!”

又指挥道:“看见这些冰窟窿了没?你拿着网兜去抓鱼,我继续凿冰,听见没有?”

明雪澜只嗯了声,便又跟着辛澜儿走了。

辛拂游快要气死:“我让你自己去,你总跟在我妹妹旁边干什么?”

明雪澜今天异常乖顺,也许是那一脚把他脑子摔坏了,魂儿摔飞了,总之他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也不和人对上眼神。

辛拂游眼里快要冒出火来,叉起腰骂道:“我真服了你!耳朵里塞屎了!”

“哥哥不要说话了!”辛澜儿气呼呼道,“你把鱼都吓跑了!”

“行行行,我闭嘴。”辛拂游认命似的拿起杵子继续凿冰。

辛澜儿这才收回怨怼的眼神,跪在冰窟窿旁边,伸长脖子往水里瞧。明雪澜生怕她一头栽进去,紧张的叮嘱她小心些,被辛澜儿示意噤声。又见她脚尖已然悬空,明雪澜忍不住把她往后拽,小声道:“小心些。”

辛澜儿拧了拧身子,坐在冰面上叹气:“澜哥哥,你拿着兜子去别的地方罢。”

这是嫌他了。明雪澜低低应了声,心不甘情不愿去了旁处。

那厢辛拂游仍在吭哧吭哧的凿冰,最后一杵子下去,只听见扑通一声,他连人带杵子一起掉进冰水里。碎裂的冰纹像叶脉一样快速散开,整个冰面四分五裂,辛澜儿和明雪澜来不及反应就掉进了水里。

三人都会游泳,可这是寒风刺骨的冬天,身上的棉衣吸了水尤其重,辛澜儿力气小,越挣扎越觉得身上缀着一块大石头,不停的拉着她往下坠。

她渐渐没了力气,眼皮往上翻,扑腾的胳膊也渐渐不动了。

“澜儿!”明雪澜奋力游过来,在辛澜儿的头快要消失在冰面的时候抓住了她。可是仅凭他一人的力气是没办法救他们两个人的。

“澜儿!”幸好这时辛拂游爬上了冰面,连滚带爬的过来,抓住辛澜儿的手把她拽了上来。

辛拂游把她平放在地上按压胸部,辛澜儿呛出胸腔里的冰水,人醒了,但依旧不睁眼,脸色白的像鬼。

“澜儿,澜儿醒醒…你别吓哥哥…澜儿……”辛拂游的声音带了哭腔,身子也抖个不停。

明雪澜自己爬了上来,急道:“愣着干什么,快背她去济元堂啊!”

辛拂游已然慌得丢了三魂七魄,闻言赶紧背起辛澜儿,明雪澜跟在后面扶着她。三人皆浑身湿透,冷风轻轻一吹,刺骨的疼。

待进了城门,恰逢辛知远出门来寻,见此场景大惊失色,忙道:“去什么济元堂,这是冻着身子了!快回家暖暖。”

辛拂游忙点头,把辛澜儿往上掂了掂,咬牙往前跑。辛知远也跟着小跑起来,冷风呼呼地往肺里钻,他半路上突然停下,弯腰咳嗽不止,明雪澜忙去搀扶,待辛知远缓过劲儿,就见他手里的帕子上有滩鲜红的血。

“先、先生……”明雪澜惊道。

辛知远一手撑在膝盖上,拿着帕子看了许久,最终紧紧攥在手里,直起腰笑道:“不碍事,快回去罢。”

辛澜儿到家后就被辛拂游塞到了厚实的棉被里,这下又难倒了三个男人——没办法给辛澜儿脱掉湿衣服。

辛知远道:“我来,你们两个也赶快去把湿衣服换掉。”

明雪澜忙道:“我去喊我母亲。”

顾氏见儿子**的闯进来,知道原委后吓了一跳,趿拉着鞋就往辛家赶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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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甜津津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