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气温升了些。
火锅入肚，空虚的胃内也暖和了些。
火锅店门口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站着无神发呆，另一个绕着对方打转。
“这司机也太慢了，这都多久了还没到。”关倩盯着手机内的距离变化叫嚷着。
卿江娴才回神：“快了吧，不急不急。”
“怎么不急？电影还有十几分钟就开始了，你现在跑去叫司机开快点。”
“？哦哦。”
刚才两人商量着要去看电影，最近才上映的鬼片。
卿江娴倒是不怕鬼怪血腥这些，从小看恐怖片和刑事案件就没什么情绪波动，关倩曾经都以为她是变态。
过于追求现实主义，便不会过于相信鬼神。
反观关倩便是“又菜又爱玩”，今日看完回去肯定得做噩梦。曾有次看了鬼片吓得睡不着，和卿江娴打了一整晚语音，卿江娴哄小孩似的给她讲故事才睡着。
没过一分钟，绿色出租轿车停在火锅店门口，关倩赶紧拉了卿江娴手腕进车，着急忙慌报了手机尾号。
司机好似却并不着急，红绿灯剩几秒钟不急着冲，反而直接减速停下了。
看着不剩几分钟的开场时间，关倩愈发着急：“师傅，可以开快点吗？”
可是司机正戴着耳机，似乎沉浸在音乐中，并未听觉身后的声响。
卿江娴没关倩那么外向，这次却鼓起勇气拍了拍师傅的右肩。
司机是位中年男人，相貌和蔼，被拍肩后找下耳机，对上后座两人着急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小姑娘刚才没听到你们讲话。”
卿江娴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您等下能开快点吗，着急。”
师傅连连点头答应。
几秒红灯过后，司机提了速。
到达目的地后距离开场还有一两分钟，两个人互相拽着衣角在电影院狂奔。
整个影院此时人倒不少，穿梭在人群中，幸好有只紧紧握住的手，否则隐没人海中迷失方向。
最终气喘吁吁的二人刚好赶上，偌大的影厅内，仅有两个座位未留空。
关倩信誓旦旦：“一会儿你害怕了就躲我怀里，姐姐罩着你。”
卿江娴却在这句话中只捕捉到了“姐姐”二字，不知道现在许亦霖还在不在忙。
“想啥呢，开始了！”
“哦。”
…
不久的一幕，便是关倩蜷缩在卿江娴怀里，后者哄小孩似的轻拍着她的背。
“鬼走了吗？”
“还没。”
一阵又一阵的嘶吼声震着人心，鸡皮疙瘩都耸立起来。
卿江娴只觉得脑袋昏沉，脸颊发烫，眼皮耷拉下来。
关倩一声声询问不停，卿江娴渐渐无力回答。
直到不知多少遍询问后的无应答，关倩察觉身上的人沉下来，终于察觉不对劲。
电影幽蓝色灯光照在卿江娴脸庞，衬得红晕更加突出。
关倩好不容易才将人扶正，手掌轻抚她额头。
烧得不轻。
“怎么会发烧呢？”关倩想着想着叫了急救电话。
电影和卿江娴发烧带来的双重惊吓，她有些后悔今天将卿江娴叫出来了。
…
意识沉浸在滚烫的混沌之中，眼皮重得掀不开。
接下来，场景骤然切换。
是熟悉的教室。
多年过去，记忆是如此清晰。
遮住视线的长刘海却未挡住刺眼的日光灯管，耳畔刺耳的窃语扎进心底。
“她不是和四班的体委……”
“这人缺爱吧……”
“感觉她是那种在家里偷偷.自.慰的那种人啊……”
污言秽语像是潮水汹涌般席卷人心，吵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躁不安。
从这学期开学初，这些凭空捏造的黄谣便袭入她的生活。
不知哪里得罪了人，明明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整日自守本分，却还是会有污秽涉入。
将内向归为缺点，他人有了好拿捏的点，也是无力改变现实。
若想辩解，喉咙便灌了铅，发不出声音，任由其掐着刺着。
刺耳的话自然也会入班主任的耳朵里，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的成绩不算拔尖，至少也不算太差，卡在中游，沉不下去也透不到气。家里也没人在意她在学校的事情，班主任因此不会去核实那些谣言，学生家长又不会来找他麻烦。
这些原本毫无根据的虚造渐渐也成了理所应当。
下节课又是惹人厌的体育课。
两组800米将她精力消耗殆尽，体力不好，跑在末尾，同学早在终点等候。
终点处的同学纷纷望向她，羞耻涌上心头——跑步的姿态一定很难看吧。
直到最后一名跑过终点，老师才宣布队伍解散。
同学们一定都在怪罪吧，为什么跑这么慢拖了后腿，害得大家晚些解散。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些事情。
唯独她，被遗忘在操场的边缘，似乎被世界遗忘。
她站在香樟树的阴影下，看着不远处热闹的人群，心里像被掏空，空荡荡、又沉甸甸的。
跑道上，有人跑得飞快，引来阵阵欢呼；沙坑边，有人跳完远，同伴们立刻围上去递水擦汗；就连平时最内向的女生，都被同桌拉着，加入了一个团体。
只有她，孤零零地站着。
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她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不远，又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教室的窗户紧闭着，仿佛一个冰冷的牢笼。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明明就站在人群里，却像被隔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中，外面的世界喧嚣、热闹，里面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守着无际的寂寞。
“她又在那角落，太招笑了吧。”
“我听说她……”
“怪不得她妈不要她。”
……
期中考排名出来了，不出所料退步了不少。
明明有努力在学习，记忆力却一天比一天差，知识点反复读背还是会被烦恼冲刷掉。
班主任是位教英语的严厉中年大叔，将她叫去办公室。
在办公室多位老师的注视下挨了五下戒尺，并告诫不将单词背完便不能吃午饭。
手心发麻握不稳笔，委屈堵着开始发麻，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渐渐由痒变痛。
明明很想集中注意力记单词，没多久便又会分心。
最后错过了午饭，错过了午休，下午课前才回到教室。
…
傍晚，沉重的苦涩压在心头，收拾好书包。
她只想回家。
可是家里就会好吗？
独自行走在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好似一条孤寂的线，迷茫得没有尽头。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是姐姐。
先传来的是姐姐怀抱的香气，其次屋内却飘来暖融融的香气。
“娴娴，你回来了。”
温暖的体温透过针织衫传过来，包裹着她，像一张包容万物的网，把她所有的冰冷和委屈，都网在了里面。
她僵在原地，怀里的温度，好真实。
“姐姐……”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在。”姐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一下，又一下，好似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不怕了，我在。”
她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姐姐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一整天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所有的难过、痛苦、无助，都化作了泪水，浸湿了姐姐的针织衫。
手掌心的疼，心里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好想告诉她，今天她又受了委屈，好想告诉她，学校的生活让她好痛苦好痛苦。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抽泣。
姐姐没有询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
她的怀抱很暖，很踏实，让她觉得，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有姐姐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知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姐姐轻轻松开她，拿出纸巾，温柔地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又揉了揉她红肿的手掌。
轻蹙眉，又是读不懂的表情。
“饿了吧？”姐姐的声音好温柔，“爸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抬起头，看向客厅。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红烧肉、番茄蛋汤、清炒时蔬，还有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那是她最爱吃的菜。
妈妈系着围裙，端来碗筷，轻笑：“娴娴，返嚟啦，快啲坐低食饭啦。”
爸爸刚洗完手，从厨房走出，搬好椅子示意她来坐下。
这样的场景，温暖得让她不敢相信。
曾经从未经历过的来自家庭的温柔，此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暖融融的灯光，可口的饭菜，妈妈爸爸的笑容，还有姐姐的怀抱。
可是她曾藏在心底不敢奢求的幸福。
姐姐拉着她的手靠近餐桌。
就在这时，眼前的场景却又开始扭曲，这些画面像晕开的墨，一点、一点消散。
她慌了，伸出手想再抓住姐姐，却扑了空。
映入眼帘的只剩下刺眼的白光，素白的天花板，素白的墙壁，素白的床单。
左手手背上，输液管还在滴着液体，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源源不断地流进她的身体里。她动了动左手，手背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输液贴粘在皮肤上，有些发痒。
她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梦里的一切，痛苦的一切还深深烙在脑海里。
那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上还带着泪痕，那是梦里哭出来的眼泪。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心光洁如初，没有红肿，也没有疼痛。
只是梦。
一个无比残忍的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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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