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隔江眺望到的高楼上半部隐在云雾中,缭绕水汽内部透出仿日照的橘色光晕,仿佛灯笼浸在水中。
停在路口等交通灯的片刻,贺兰栀抬手敲一敲洛明雪的头盔。
护目镜划开,露出的一双眼睛里带着警惕,瓮声问:“干嘛?”
“给我也整一个。”她拍了拍身下的机车坐垫。
“……别问我要啊!”洛明雪拧紧把手,绿灯一变就冲了出去,重型轮胎在积水路面溅出银色的扇形水幕。
贺兰栀因惯性仰倒,索性软下腰去,双脚勾紧座驾而上身倒挂在车尾,仰面望着灰黑驳杂的天空。无尽的雨水打在头盔面罩上,眼睛有一种因幻觉而生出的痒意。
她再一次接近了前夜来过的层叠楼群,那沥青般的色泽仍旧像流体将要垂落,庞大的建筑在她眼中即将倾倒。
白天的桐花旧街静静悄悄,底商没有开门,只有雨水打在铁皮上乒乓作响。机车擦着楼群边缘转了几个弯,眼前的洞天蓦然收窄,一种更深沉的暗青色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白昼彻底消失在这暗巷之中。
贺兰栀卷腹坐了起来,洛明雪这时把车停下。
两人面前是一道粘连两幢楼房的拱门,门前斜停着一辆破皮卡,货箱的护栏支出来,两个壮硕的男人正用它当桌子玩牌。
两个人的胳膊都一闪一闪,贺兰栀摘下头盔才注意到,那是肌肉中间成段的钢钉。其中一个站起来,双腿也嵌入了同样的钢铁结构。
洛明雪若无其事地迎上去,给两人分别递了一支电子烟,说:“我来找DT哥,昨天跟游旗提过。”
“哦,听说了,”站起来的那个把烟油口折断,让它落入吸滤系统,随后将滤嘴部分塞进嘴里,“你来太早了,老板还在睡觉。”
洛明雪耸耸肩,“我们可以等。”
坐着仍在把弄金属卡牌的男人插嘴:“那可有得等,老板天亮才回来。”
“谁不是呢,”洛明雪说着打了个哈欠,“你们总有个地方招待客人落脚吧?带我去游旗那儿也行。”
两人莫名其妙地哼笑起来,站着的看门人一侧身,示意往里走。他的眼睛不住地往贺兰栀身上瞟,但没有开口搭话。
贺兰栀踩着积水走进拱门,里面是被三面楼房围合成院的一片空地,底部是一片片的卷帘门,可能用作车库。楼上的连廊三面接通,堆放的杂物冒出了护栏边缘,乍一看只是生活拥挤的普通住家,二楼还有一个女性身影正在走廊上收拾东西。
看门人引着两人往西面走,这时,砰砰作响的雨声里响起一阵清脆的欢笑。北楼底下的一道缺口处涌出来一堆小孩儿。
全是七岁以下的孩童,呼啦啦地疯跑出来,嘻嘻哈哈又笑又闹,躲避着后面当“鬼”捉人的孩子。
看门人大步走过去冲他们嚷嚷:“去去去——回幼儿园去玩!”
萝卜头们一哄而散,却没有乖乖往来时路回去,而是四面八方跑,尖叫着把他当新的“鬼”了。
贺兰栀正在打量这帮孩子,一个刺猬头的小男孩径直跑过来,冲到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一块钱,就一块钱!”他仰脸向贺兰栀索要,浅灰色的眼睛十分漂亮。
“哈?”贺兰栀望向洛明雪,这是乞讨还是怎么回事?
洛明雪五官都皱成一团,说:“别理,走吧。”
“我没钱,”贺兰栀低头对小孩儿说,手往衣兜里一揣,摸到刚才顺手牵羊的蛋白棒,“只有这个你吃吗?”
他抬手来接,又顺势握住了贺兰栀的手,抓着她往下拉。
她莫名所以,但对方是小孩子,也就任他拉住了,然而他牵引的方向直往肚脐下,贺兰栀闪电式抽回手。
“你干嘛?恩将仇报啊!”她呵斥道。
小孩儿歪头不解,干脆自己把裤子一脱,向她展示:“钢铁**!嘿嘿……”
这孩子肚脐以下是裸露的髋骨,金属制成的义骨嵌进原本的血肉里,集束线路从骨盆穿出牵拉上下两端的人体。两腿中间本来是器官的位置,做了一个突出的短接口。
贺兰栀僵在原地,这才反应过来,小孩儿是用一块钱的票价向她展示“奇观”。
惊愕、嫌恶与迷惑交替冲击她的头脑,洛明雪抓住她走进楼里,说:“不是让你别管了吗?多半是因为骨霉病感染,做了换骨改造。”
“不是,他就这么随便冲着路人……就一块钱——”贺兰栀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双唇紧闭,脸色难看。
她本来不会见到这些,上下两辈子都是坐着高级汽车与世隔绝的人,凡走路的地方必有地毯。现在是自己硬要走进积水,发现世界撕裂的证据,又何必故作大惊小怪。
走到二楼,看门人追了上来,捋着**的头发招呼两人,让他们别乱走。
他看着贺兰栀的脸色,向她搭话:“怎么,吓着了?那帮找死的小鬼,可是天不怕地不怕。”
贺兰栀没有搭理他。
其人自讨没趣,又冲洛明雪努一努嘴,啧一声:“你这妞儿哪儿来的,面生啊。这姿色,居然还没在俱乐部挂上号?”
洛明雪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厉色道:“嘴巴放干净点儿!”
他没有料到访客突然变脸,也勃然作色,打着钢钉的手掌用力攥住洛明雪的手臂,“怎么了?哪儿说错了?”
话音没落,他猛然向下一跪,金属膝头在水泥楼梯上磕出“咚”一声闷响。
洛明雪先是挣开对方的手,又震惊地瞪向贺兰栀。
她淡淡一笑,对跪在楼梯上努力起不来身的看门人说:“你把我认成桐花大道上的俱乐部女郎了,难道我身上没有某种高贵凛然的气质让你一眼识别出来吗?”
那人抬头,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她,既显怨毒又格外不解。他的小腿好像被某种无形的重力压住,直接压跪钉死在地面上,怎么样也动不了。
“某种程度上倒也没认错。”她说。
“你不能这样!”洛明雪压着嗓子打断她,“你不能把——把‘那个东西’当成玩具!”
又是砸锁又是逼人下跪的,她到底把力者的威能当成什么了?!
“慌什么,不就是超能粒子枪吗?”贺兰栀随口一编,作势往后腰上摸。
看门人真以为她要掏出某种枪械,仇恨的眼神终于转为慌乱,大喊:“你敢!!你以为自己在什么地方?!”
“嚷嚷什么?”一个声音从顶上传来,旋即,一个穿着整齐的男人走下楼来,进入几人的视线。
他三十多岁,和喜好裸露身体改造部位的两个看门人不一样,棕色皮衫和黑色长裤规规矩矩,五官平凡的脸上竟有一丝正气。
看门人大喜,仰头冲他叫:“锋哥!这俩人来砸场子,女的带了枪——”
说着,他感觉身上一轻,立马爬了起来。
贺兰栀将外套下摆一扬,甩他一身水,又将两手一摊,问他:“哪儿有枪?”
“那你——刚才是搞什么鬼?”看门人惊愕,“我他妈站都站不起来……”
“好了,我看你是见着美女走不动道儿,”男人走下来,作势轻踹一脚,“滚回去吧。”
然后,他转向洛明雪,说:“阿洛,是吧?我认识你。”
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上没有改造痕迹,“我叫游锋,听游旗说过你。”
洛明雪和他握手,也想起了这人的身份,说:“哦,我也听说过你,比游旗还晚一年进来但爬得比他快,已经独当一面了。”
游锋笑笑,“谈不上,是他自尊心比较强。”
贺兰栀注意到,此人的衣领钉着一枚纹章……是那个像井盖的图案,九诫会。
“你不是主要负责禹江以北的地盘吗?”洛明雪闲聊似地问,“今天怎么在这儿?”
“你是来见DT哥的吧?”他避而不答,看向贺兰栀,“那这位是?”
贺兰栀没说话,等着洛明雪介绍,后者早就想好,痛快答道:“不用管,这是我的雇主。”
“雇主?”游锋又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倒令他看起来有几分和善。
“我听说你替政府做事……”他意味深长道。
“对,我就是政府,”贺兰栀也向他伸出手,“你非要称呼可以管我叫阿政。”
游锋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玩笑,哑然片刻,握住她的手摇了摇,问:“现在去吗?我领你们去。”
“不是说DT哥还没起来吗?”
“他醒着呢。”游锋说着,转身重新走上楼,迈步间露出了腰上挂着的□□。
三面的回廊都相连,在楼下看不清上头的情况,六楼北面的走廊上实际上有不少人。
他们或站或坐,在游锋经过时冲他点头打招呼。各类不规则的奇装异服露出肢体,多少都做过改造,有些人还带着伤痕,仿佛刚从一场街头搏斗中退下来。
贺兰栀在一众发黏的注目中穿过人群,从房屋窗户中看进去,发现屋里还躺着一些人,皮肤黑黢黢的。
游锋忽然停住脚步,挡在她的身侧,友善道:“政小姐,别看了,那是我们烧伤的兄弟,别吓着你。”
洛明雪回头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
游锋笑着,抬胳膊示意前方大门敞开的一间堂屋,说:“这就到了。”
一阵播报腔的话音从门里飘出来:“梨园港年均货物吞吐能力超过2000万吨,预计本次受损的五千吨级别泊位超过6个,严重影响了……”
贺兰栀先一步走近门口,室内正在播放新闻的巨幅荧幕前,一把藤编摇椅正在缓慢晃动,顶端露出一头稀疏而发白的金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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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