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济宁的心情十分复杂。
现在公交已经停运了，但叶济宁并不在乎。
虽然父母家在郊区，而她自己的小房子在南城的市区，她要步行起码三个小时才能到家。
她此时心里真正纠结的是另一件事。
其实父亲几乎每一年都会和叶嘉豪像双簧一样演今天这一出。
以往五年，甚至是大学没毕业之前的新年，叶济宁都在默默的忍耐，只因为她知道，如果她选择一走了之，那么一桌的碗筷都会由母亲来洗。
那父子两人只会如刚才一般瘫坐在沙发上，等着别人来伺候他们。
所以叶济宁通常不会说什么，只是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维持着这个家表面的和平。
母女本应站在同一战线啊，叶济宁这样想。
可是现在，想到母亲炒菜时僵硬的神情，想到她明知自己不想听但仍然出口的话。
叶济宁的心还是痛了。
什么时候母亲才能意识到，她不止是丈夫的妻子，是儿子的母亲，她也是女儿的母亲，更是她自己——董惠湘。
这样的话，叶济宁不是没和董惠湘说过，可回应给她的，永远是那一句低声的：“可是女人都是这样的啊。”
叶济宁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突然觉得有些冷，走了这么久，腿也有些痛。
在雪城的那一个月，她从未觉得像今天这般冷，即使这中间差了三十度。
一阵冷风吹过，叶济宁摸了摸脖子，总觉得这里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
三个小时的路程很远，可也不远，不知不觉间，叶济宁并没有回到自己家里，而是走到了雪中书屋的门口。
除夕的黑影慢慢笼罩在了南城的上空，南城没有禁止燃放爆竹烟花，所以此时天空上热闹极了，总有烟花连续不断地在空中炸开。
叶济宁在雪中门口来回踱步，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也不认为自己是想要见到林青云。
可能是想喝那一杯许佳新调了吧！叶济宁心想。
林青云在做什么呢？她会在雪中的二楼制作咖啡吗？
雪中没有关门，挂着正常营业的牌子。
又或许只是窝在她经常坐的位置上看书？
叶济宁数着脚下的格子石砖，突然想到大学时期的一次遥远的偶遇。
那是周二的晚上九点半，叶济宁刚刚结束夜跑从操场回宿舍。
回去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学校经营的咖啡馆，平常叶济宁是不会向里面看的，那天她不知怎的突然向里面看了一眼，结果就看到林青云坐在面向窗外的位置上发呆。
她们互相点头示意了一下，叶济宁便回了宿舍。
正好周三便是那节选修课，叶济宁想到昨天的事便问林青云那个咖啡馆的咖啡好喝吗，林青云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咖啡的味道我忘记了，但是外面那块空地的石砖很漂亮。”
叶济宁看着眼前的石砖笑笑，雪中前面这块空地的石砖也很漂亮。
叶济宁没有继续在雪中的门口踱步，也没有走进书屋，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回到了家里。
对于叶济宁来说，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时针走过十二点，秒针也完全与其重合。
叶济宁的微信瞬间涌进很多信息，有同事群发的、学生的祝福还有……林青云的信息。
叶济宁一一回复了那些信息，最后才打开林青云的信息界面。
0:00
15级林青云：新年快乐。
0:05
15级林青云：在吃年夜饭吗？
叶济宁抿抿唇回答道：新年快乐，在吃。
15级林青云：骗子。
叶济宁一惊，随即想到了什么，冲到阳台边向下看去。
林青云站在那里。
叶济宁正要穿上衣服下去，微信又传来消息：
15级林青云：不要下来，我要走了。
15级林青云：雪中随时欢迎你来，不用在门口数砖头。
发完后，叶济宁看到林青云收起手机，挥了挥手，再次转身离开了。
就在林青云转身的那一刻，不知谁放的烟花瞬时在天空中炸开，林青云微微停顿，抬头看去。
烟花的光亮刹那间点燃了夜空，叶济宁在距离林青云四层楼高的窗子里与她同时抬头。
她们看到了同一场烟花。
烟花绚烂却短暂。
林青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叶济宁也转过身，背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右手揉了揉胸口。
不知为什么，本已碎掉的心脏此时却跳动得十分强烈。
叶济宁回到林青云坐过的沙发上轻轻喘息，慢慢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她没想到自己在雪中门口想着林青云时，脑海中的主人公就在二楼凝视着她。
更没想到林青云会出现在楼下，叶济宁想象着林青云走路的样子。
她将自己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或许，自己留下的某个脚印，此时正被林青云分毫不错地踩在脚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叶济宁的脸骤然红胀起来。
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从再见林青云以来就如此的不正常？
林青云不仅是她的大学学姐，更是只能存在于记忆中的那个开朗少女。
叶济宁感觉头有些发昏，她摸摸还有些发热的脸颊，拿起睡衣走进了浴室。
雾气像藤蔓般爬上镜子，叶济宁对着镜子一边用手揉搓自己的身体一边凝视着被雾气遮盖的脸。
刚才还滚烫的体温已经降了下来。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那样小的林青云？
可若没有遇见那样的林青云，自己又会如同今日这般挥不去她的身影吗？
大学学妹和知心姐姐这两种身份交替出现在叶济宁脑海，如果林青云不记得也就罢了，可她记得。
叶济宁打开淋浴的阀门，任凭凉水打在她的脸上。
刚才的红热早已褪去，叶济宁下定决心，不允许自己越过雷池半步，哪怕是想象都是对那个少女的亵渎。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将那样神奇美妙的一个月永远珍藏在记忆中，而不是亲手打碎它。
这一夜，叶济宁有些难以入眠，她不是傻子，少女时代也是沉迷于言情小说、偶像剧大军中的一员。
对林青云动情也是理所当然，叶济宁想，没什么奇怪的，甚至都不需要任何理由。
早就有预兆了，为什么她记得与林青云的每一次相遇，为什么在陌生的时空看到少女林青云的第一眼，心便有了安居之处。
可也正因如此，叶济宁反而无法面对自己，对她那样信赖的林青云，甜甜地叫她宁姐的林青云，两人拉勾时相触的指尖……
不能、不行、不可以。
偶尔聊天的知心朋友，才是她们之间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