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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散花残

玄序大雪,畔江曾想过离开。

畔江不能一直陪着扶光,他知道留在扶光身边只会连累到他。

于是在扶光熟睡时,畔江悄然离去。

雪乱迷眼,畔江心神不宁,不慎踩空滑倒,身下便是悬崖,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微小却异常坚定的力气死死拉住了他。

畔江顺势抓住崖边翻身上来,定睛一看,竟是本该睡着的扶光。

雪那么大,路那么难走,畔江无法想象这孩子是如何一路磕磕绊绊跟过来的。

他立刻脱下棉袍裹在扶光身上,厉声质问道:“你跟过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雪很大很冷?万一我掉下去,你也要跟着跳吗?你这么小,能帮得了什么?跟我一起摔死吗!”

扶光望着他,小声哽咽:“哥哥……你别生气,我下次不跟了,你也不要走好不好?”他牵着畔江的手,眼里满是渴望。

畔江欲言又止,很快,他平静下来道:“回去再说。”

畔江心里并非愤怒,而是不解——扶光何必要冒着大雪跟着自己?

回到屋中,他问出疑惑,扶光却大声回答:“我什么都不缺,我只要哥哥。你才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好,你也会帮助别人,你很善良!你很好!”

声音大的震动畔江,那颗早已自我贬低得一文不值的心狠狠一颤。

或许是扶光现在还不够强大,依然需要畔江,只是不敢说罢了呢。

畔江是这么想着,毕竟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畔江慌忙捂住扶光的嘴:“好了好了,没发烧就好,睡觉!”

扶光真的把畔江当成亲人了吗?或许是,或许不是。

那夜畔江彻夜难眠,望着窗外月光下的落雪。雪落窗棂,似花非花,他早已分不清落进心里的,究竟是雪,还是花。

如今花瓣代替飞雪飘入屋内,畔江捡起一片,轻轻吹向窗外。扶光究竟把他当作什么,只有扶光自己知道。

畔江走出门,思考着今日午饭做什么,唤来宝玉宝珠拿了些钱财便去买菜了,可宝玉宝珠生怕他败家似的,吵吵嚷嚷地要跟着一起去。

“你们这么不信任我吗?!”

宝玉微微皱眉回答:“大人,不是我们不信任您,是因为您买菜要几箱珠宝黄金......这买菜也用不上这么多呀。”

宝珠也说道:“是啊大人,您上次要的食材,我们取的绝对是上好食材,可您做的.......嗯也许是食材问题。”

“。”畔江苦笑了很久:“好吧好吧,可是我现在真的会做饭了,你们这次一定要相信我啊。”

宝玉宝珠全都闭嘴笑着疯狂点头。

“你们也太敷衍了!”畔江气冲冲地走出门外。

宝玉宝珠一看,戴上顶粉花轻纱的箬笠也跟着去了:“诶,大人等等我们呀!”

万窟窑群山连绵之间,一排排吊脚楼依山凿势,凌空而筑,木柱悬空撑起层层楼阁,错落起伏顺着山势绵延远去。

飞檐翘角掩映在青山云雾里,古朴雄浑又兼具灵秀,满目皆是震撼壮阔的山水人文之景。

畔江起初还没走到过离家这么远的楼群之间,如今一来直接被震撼得说不出口。

宝玉宝珠些许也是第一次见,两人都抬着帽檐,震撼地左顾右望。

宝珠道:“竟还有这般巧工能与临北城媲美。”

宝玉笑道:“那与临南城来说,可以说是迥然不同了。”

畔江催促着她们快点走,可两人明显被街上的种种银饰吸引住了,宝玉看向畔江:“大人,您带钱了吗?”

畔江一愣,忽然想起方才气得出门,忘记把钱也带上了。

宝珠却嘿嘿一笑:“大人,我帮你带了!”

畔江扶额叹息:“千枫红的偏院放的都是你们的饰品和胭脂,头冠,衣裳,绸缎.......”

“大人再买一点嘛,就再塞一点点,我们会收拾好偏院的。”宝珠打断畔江的数落,十分恳求地说。

畔江看着二人,最终还是同意下来:“那你们给我些钱,我去买菜吧,剩下的给你们去买,买完就回家知道了吗?”

姐妹二人点点头,背对着畔江数了些钱,随后神神秘秘地递给他,宝玉小声道:“大人小心点,这街上有很多乞丐,别被偷了钱。”她顺手把篮子也给畔江。

畔江握着袋子,接过竹篮,不屑道:“哪有这么容易被偷,行了行了,你们去买吧。”

宝珠抢先应下,很快拉着宝玉去逛市集了。

宝玉临走前还在叮嘱:“大人,财不外露哦,千万别被人看到了!”

畔江回答:“知道了!”转身独自走向卖菜的小道。

这里到处是养蛊的巫师、头戴银饰的阿妹和叫卖的小贩,畔江忽然看见有卖梨花糕的,味道很香甜,于是他走上前买了两袋。

畔江二话不说就丢了一小块黄金。

小贩称了称:“诶,客官多了块,送你了呗。”说着他拿出一块小油纸包了起来。

畔江接过来,不明白为什么多出来还要包起来,不过他也没买过菜不好直接问,于是他默默塞进了怀里。

路过一家卖肉的铺子,畔江随意地挑了几块肉,打开钱袋丢了块黄金给屠户,屠户瞟了一眼,继续切,突然他又转过头仔仔细细地看了遍,丢下刀拿起来咬了咬,这才震惊地说出两个字:“真的?”

畔江以为他在质疑自己给的是假货,不满地反问:“难不成是假的?”

屠户立马赔笑:“没有没有,贵客啊贵客,您这一个黄金都够买我一个铺子了,我这,我这没这么多银子给您啊。”

“噢,那不给了呗。”

“什么。”屠户怀疑自己听错了:“真不用给啊!”

畔江皱皱眉:“你还切不切。”

屠户连忙拿刀:“切!切!”他把畔江挑的肥肉全丢出来,重新拿起一大块上好的五花肉。

畔江直接看傻眼了,他指了指自己挑的肉:“你干嘛把我的肉扔了?”

屠户边切边笑道:“您挑的都是一些不能吃的肥肉,我这块才是最好的肉啊。”

“不能吃你还拿来卖。”畔江咂咂嘴,并不想承认自己不会买菜。

“只要摆出来了,就一定有人买,只要价格低了,就一定能卖出去。”屠户谈笑间,已经把畔江买的肉切的十分漂亮了。

“给,贵客慢走,下次再来啊!”屠户把肉包好油纸交给畔江。

畔江接过肉放进篮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又去买了些青菜,便离开这吵闹的市场了。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发现少了什么,想不起来,直到走到门口:“等等,我钱呢。”畔江摸了全身上下都没翻到,沉默许久,他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他走到柳姑姑家门前,把一袋梨花糕放在她家门口,便悄悄回去了。

院里早已被畔江和扶光一起收拾地干干净净,畔江还补了补一些损坏的墙,这个家,竟也有了温暖的感觉。院中还有一棵小花树,为这个简朴的房子,增添了几分美。

畔江把菜拿出来切,怎料青椒太圆,他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不过这种刀具对他来说,构不成伤害,他抬起来看了看,下一秒就愈合了。

畔江忙活一上午,不是碗碎了,把自己当食材切了,就是灶台起大火差点把厨房烧了,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竟然真的做出了两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他很开心地摆到桌上,就等扶光回家吃。

畔江趴在桌上看着菜的白烟一点点消散,感觉时间过得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等来了一只闷闷不乐的扶光。

畔江一看瞬间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外,看着扶光略过他默默坐下,脸色苍白。

畔江在空气中闻到一丝苦涩的味道,察觉不对便轻声问:“谁欺负你了?”

扶光摇头。

“那有人说你?”

扶光攥紧衣角,忽然冷声带着怒意道:“如果我说有,你会去杀了他吗?”

畔江不解:“我又没说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扶光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

畔江越过“没关系”而是直接说:“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你怎么了。”畔江的声音里满是担心。

扶光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吃饭吧,哥哥。”他给畔江夹菜,说着白天的趣事。

畔江坐下来没能再追问,只好安静地听着。

一下午看似平静,畔江走出门发现,扶光独自坐在门边许久,他想去安慰扶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左右为难一会,畔江还是没有选择去打扰扶光。

月渐高悬,畔江见扶光还一直坐在门口,实在忍不了了,连忙问道:“怎么还不睡觉?”

扶光没有回头:“哥哥,我还不困,等会儿再睡。”

畔江虽觉奇怪,也没再多问:“待会会下雨,你要早点进来。我先睡了。”

“嗯,好。”

畔江进屋见到买来的梨花糕一块没少,沉默一会熄了灯,他并没有上床,只是弄了个被窝,像是自己躺在上面,随后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扶光果然进来了,紧接着畔江看到他身后亮起寒光,但他没吱声,而是静静看着扶光举起刀,扎向被窝。

扶光一愣,他立马就意识到不对劲,没等扶光回头,畔江已然起身抢走了他的刀

“你被夺舍了?”畔江冷下声问。

扶光站在他面前不说话。

畔江装作生气的样子又问:“你是不是早已策划好的?小小年纪不学好,学这些做什么?”

扶光紧闭着嘴,眼神复杂。

过了半晌,畔江知道再等多久都等不来答复,于是道:“.......罢了,你那点心思我早就猜到了。”

“那你要杀了我吗!”扶光转头含泪怒视着他。

畔江起身仰脸俯视扶光,恰巧屋外落起大雨,嗒嗒作响,令人心里不安。

昏暗的屋里,畔江的金瞳里隐隐发光,紧闭着的嘴和紧皱着的眉头,看起来真的很生气,但他没再多言转身就走。

扶光站起来抓住他的手:“等等!你不杀了我吗...”

畔江止步回头,他拿出短刃,短刃再次亮起寒光,扶光身体有些颤抖,紧握着畔江的手没有退缩。

畔江举起手,扶光紧闭上眼低头等待死亡。良久,扶光没有感受到疼痛,只听到一声“哐啷”。

短刃被丢了下来。

扶光抬起头看向畔江,畔江盯着他,最后只轻声留下一句:“幼稚,八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刀很锋利还有毒,你留着洗干净再玩。”

这一次他清楚看到,畔江眼里始终没有恶意,只有失落和担心,紧闭着的嘴也不是生气而是委屈地抿着。

畔江持伞离开,扶光到这一刻真的后悔莫及,他冒着雨追上去:“哥哥...!”他抓住畔江的手不愿再松开。

畔江的伞向他倾斜道:“怎么了?”

“别走....”像当年一样扶光还是这样抓着畔江,哭求畔江不要走。

只可惜这一次畔江对扶光失望至极,他把伞给扶光撑着:“你都知道了,我是妖是无恶不赦的恶鬼,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回去吧,雨天风凉。”

见扶光一直抱着他哭,畔江只好摸着他的头道:“我不是你的谁,我对你不重要,我还像他们口中那样,会吃人的!”

扶光没再像之前一样吓着,借着雨跳声大,扶光抱着畔江哭得更大声了。

畔江被吓了一跳,蹲下身来,捧起他的脸,用手擦去他的泪水,从怀里拿出今早的梨花糕喂他:“桌上的你一块没吃,今晚没吃就扔掉吧,明天不能吃了。还有明明是你想杀我,我都没哭,你却哭得这么大声。”

畔江的梨花糕好似施了法,扶光哭噎着咽下去,很快越哭越小声,到最后他趴着畔江怀里睡过去:“小孩就是难哄。”

他抱着扶光放回榻上,轻轻施法,他的衣服就干得没有一点水滴。

“有缘再见,小雪花。”

真正伤人的,不是最初的谎言,而是为了圆谎的种种掩饰。

那夜后,这个黯淡的世界似乎失去了最后一抹亮眼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