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随睁开眼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樊栩不在。
又让他跑掉了吗?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万一他醒了,刚好听见我们说这些事情,大人可不会给我们狡辩的机会。”
“虽然我觉得云随应该不会醒过来,但是还是谨慎一点……”
阿圆和阿润推开门正好撞见云随试图重新躺回去装睡,双方都愣住了。
“是你们?——”
“你终于醒啦!”
三人心有灵犀,几乎是同时开口。
阿圆当即下意识地否认道:“不是不是不是——”
竟然说的不是甘絷语?不过既然不是,这么着急否认做什么?云随又不是傻子,不至于进一趟小有天就忘了自己是怎么顺利进到甘絷的,更何况他又不聋,已经听到她们进门前的蛐蛐了,审视阿圆的目光更加坚定。
高涨的气势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了一只可爱小小鸟的心理防线。
阿圆摇晃脑袋的动作逐渐迟疑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心虚地看向表面镇定的阿润。
阿润:怂什么怂啊!就算他现在不识破,等他见到了大人我们也装不下去的好吗!
阿圆:是哦!阿润你可太聪明了,我从来没觉得你这么聪明过!
阿润:……
云随自然是听不见两只小鸟挤眉弄眼式加密通话,更让他不解的是,为什么两人一对视,那个矮个子的姑娘瞬间就不忐忐忑忑了。
“樊栩呢?”
阿圆抢答,“他在忙!”
“他有事情要做,让我们照顾你。”
阿润补充完就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云随,云随笑了笑,暗暗腹议:樊栩上哪找的这对活宝。
“我不能去找他吗?我有急事!”
“他在准备祭祀,我们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去。”
“是啊是啊,祭祀很要紧的,而且你才醒过来,还是好好休息的好。”
确实有祭祀这回事,云随记得在进小有天之前樊栩提过,大巫亲自教导,肯定很严肃。
“嗯嗯嗯,好好休息,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大人一定会收拾我们的。”
阿圆和阿润一人接一句,话密得云随找不到插嘴的时机。
“所以你就好好休息吧,等大人忙完了就会来找你的,你是要睡觉还是要吃东西?”
“还是你想要做些其他事情?要什么我们就去帮你拿!”
两人的关心实在太热切,云随微微一笑,连忙摆手拒绝,他早就睡够了,既然两个姑娘不让他去找樊栩,那就聊一些其他的事。
“你们虽然穿着弭愆人的衣服,但你们是樊栩的人吧,当时你们是故意告诉我怎么进入甘絷的吧。”
小鸟怎么可能藏得住事,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还在思考怎么解释,云随下一个问题也接踵而来。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我的?”
“后山!”
阿圆依旧是抢答大王,紧接着两人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说明环节——
“其实也不算我们找到你的。”
“嗯嗯嗯,恩达说当时你们要去大湖抓鱼,但是半路上你就不对劲了,恰好来了个浪,船被掀翻了。”
“还是恩达跑回来找大人们的,然后我们捞了好久,才把你从水里捞起来,你睡了多久,我们就守了多久。”
两人说完期待地看向云随,似乎在寻求一个奖励。
云随礼貌回应,“谢谢了啊。”
阿圆激动地戳了戳阿润,偏过身和她咬耳朵,“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他说谢谢我们诶!”
“啊啊啊啊,听见了听见了!”
云随虽然不理解,也不打断两人没由来的喜悦。
“呜——”
屋外响起一声低沉号角声。
云随正了正神色,问道:“这是号角声是做什么?”
“祭祀啊。”
祭祀,云随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里提到樊栩在准备的祭祀已经开始了,他急匆匆下床,踩进鞋子就要往外冲。
“你干嘛去啊!”阿圆和阿润着急忙慌地把人拦下。
“我就是……想去看看而已。”
两人瞬间不镇定了,嘴里支支吾吾地劝:“那……那,那也不能就这样冲出去啊!”
“是,是啊!你看看你自己穿的什么啊!”
云随低头一看,白色的大裤衩,白色的宽松背心,大概是甘絷的特色服装,可这一没露重点部位,二也不算奇装异服,有什么问题吗?
阿圆见他不解,当即就开始指点,“一看你就不知道了吧,虽然你穿着一身没什么大毛病,但是这对弭愆人来说是大冒犯,这是弭愆人的……内衣内裤!你这样出去,约等于裸奔!”
阿润点点头,“多不礼貌啊!入乡就该随俗,否则弭愆人会把你当成变态赶出去的!”
云随理亏,被两人逼得退回床上,“行行行,那你们去帮我找一身衣服来行不行?我就想出去看一看这个祭祀是怎么回事,长长见识。”
阿润一把将阿圆拉到一边,两人又开始了交头接耳,不过这一次两人十分谨慎,声音压得低。
“怎么办啊?他还是要去,可大人他根本就不在祭祀上啊,那里就只有一具通草芯人偶……”
阿润顿了顿,“没办法,几千年了,他是什么性格你不清楚吗?死犟到底,大人都劝不住,我们能拦这么久就不错了。”
阿圆沮丧地扣着手指,“那……让他去吗?”
“去吧,一会儿你去把他那几个朋友找来,说不定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去把大人叫来吧。”
云随看两人背对着自己商量这么久也没个结果,指不定又是在编造什么其他事情阻止自己,这祭祀一定有什么蹊跷。
“还没商量好吗?再拖一会儿,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是说你们成心不想让我去啊,那直说外乡人不能参加不叫好了?”
阿圆转过身,觑了一眼阿润,“是哦,我们这样说更省事诶。”
阿润还回一个白眼,笑呵呵解释:“哪有哪有,可以去的,我们不是要给你找衣服吗?阿圆去把大人准备的那件衣服拿来吧。”
阿圆愣了两秒,在阿润不断眨眼示意中恍然大悟,随即转身开始翻箱倒柜,翻出一套绮丽的服饰,制作精巧的银饰和五彩玉撞碎一片丁零当啷。
“这个衣裳是弭愆人最看重的礼服,穿这个参加祭祀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嗯嗯嗯——”阿润点头附和,“这上面绣着上百种草木萦绕山川河流,象征着弭愆人在萨南迦的指引下找到安身之所,弭愆人很重视这一段迁徙的。”
云随半信半疑的接过衣服,上衣穿好后,他看看铺展在床上的裙装,又看看阿圆和阿润身上的裙子,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樊栩找来这两活宝是来故意整他的,气氛瞬间就变得诡异起来。
“额……”刚刚还妙语连珠的小鸟们哑口无言了。
不过就是一件裙子嘛,在陶家村,他连新娘子都扮演过,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云随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在阿圆和阿润震惊的目光里拿起了裙子,琢磨明白怎么穿之后,抬手利落往腰上一围,在侧面系了个小巧的单耳结,而后用腰封盖住裙头。
五彩丝线编织的绦绳垂下,四指宽的腰封上蜿蜒一圈栩栩如生的藤蔓,紧箍着云随劲瘦的腰身,末端被腰侧妖冶绽放的月季扣住。
阿圆和阿润看得失神,恍惚以为时间错乱。
“现在可以出去了吗?”云随耐心询问。
“等……等一下!”
阿圆郑重打开自己怀里紧抱着的小盒子,同样具有弭愆特色的挂坠和抹额眨眼间就挂到了云随身上。
“真好看……”
云随抿了抿嘴,抬腿就往外走,都快踏出房门了,他才回头提醒二人,“你们不去吗?”
“去去去,去的,阿润和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云随点点头,阿润立即跑过去跟着。
祭祀的号角被吹响,其实离结束就不远了,云随站在人堆外只能看见高台上穿着宽袍大袖的“人”端端正正坐着,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示人。
一面熟悉的图腾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云随的目光由明亮转为暗沉,他死都不会忘记樊栩在小有天里施展神通时浮现的法印,二者如出一辙。
“祭祀结束之后,樊栩应该会有空见我的吧。”
明明云随语气没有过多起伏,阿润却从那紧绷的颌角感受到浓烈的杀意,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试图解释,却被一道声音抢了先——
“怎么才醒就跑出来吹风,在小有天里消耗太多,你身体还很虚弱。”
来人正是樊栩,云随对于他没有出现在祭台上,并不惊讶,反而很高兴,省得祭祀结束了自己还要去找他。
二人目光交接之间,阿润悄悄挪到阿圆身边,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怎么回事?他没问你些什么?还有,他看见大人怎么异地那也不激动啊?”
“嘘——”阿润捂着阿圆的嘴慢慢往后退,“再不走,一会儿我们就完蛋了!”
阿圆尚在困惑,下一秒就见云随一把打掉樊栩试图抚摸自己脸庞的手。
“云随,怎么了?”
“别装傻了,骗我有意思吗?凌华君?”
樊栩关切的神色梗滞,被打掉的手几次试图把云随抱在怀里,最后握成了拳头。
“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也没有必要在这里陪你扮演过家家的戏码。”
“别——”
樊栩拦住想要离开的云随,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作一句:“你想起来多少?”
“我又该想起来多少呢?”云随反问。
重创月亮那一击带来太多反噬,幻境中昙花一现的记忆淡薄如云烟,云随根本没有多大印象。
倒是那些即便只回忆也永恒不灭的悲伤痛苦清晰绵长,支撑着云随凭借零碎言语试探出结果。
樊栩面色发白,额头笔尖都渗出汗珠,一言不发地盯着云随。
等不到回答,云随也不愿再和樊栩进行没必要的拉扯,挣开樊栩颤抖的手,决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