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之后的日子,比苏念想象的要平淡。不过系统定时会给他放个假,也就是回到现实世界几天。
师傅——他现在已经习惯这么叫了——教的是最正统不过的御剑、术法、符箓、心诀。
从引气入体到剑气初成,从最简单的火球水盾到渐渐复杂的风雷咒法。
靠着从之前世界学到的经验,苏念学起来不算困难。
“悟性不错,继续练。”是师傅说过最多的话。
苏念后来发现,师傅教东西有个特点:只教一次,绝不重复。
不管多难的术法,多复杂的口诀,师傅只会演示一遍,然后让他自己琢磨。琢磨出来了,就继续往下教;琢磨不出来,就卡在那里,直到琢磨出来为止。
一开始苏念有点不适应——以前的世界里,老师恨不得把知识点掰碎了喂到嘴里。但几天后他就发现,这种教法其实也不错。
他本来就不喜欢循规蹈矩,能串在一起的东西,何必单独再学一遍。
师傅教火球术,他练了两遍摸透了基础,折腾了小半天,让他琢磨出一个改进版——同样的威力,灵力消耗少了三成。
第二天他向师傅展示,师傅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可。”
就一个字。师傅淡淡的态度,苏念也习惯了。
但那天下午,苏念发现自己案头多了一本《术法精要》,是师傅的私藏。
他偷偷看了师傅一眼,师傅正在窗边看书,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苏念心中似有一股暖流划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除了修炼,峰上的琐事自然落到了苏念头上。师傅似乎全然不通庶务,或者说,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事上。
常用物资的领取、与其他峰头的简单往来,逐渐都由他接手。
他做得倒也顺手,毕竟在别的世界处理过更复杂的局面。很快,其他长老有事找师傅,都习惯先来问他这个小徒弟。
“清岚师叔可在?掌门有请。”
“师傅正在后山观云悟剑,长老有何要事?我可代为通传,或您留下玉简?”
“这批新出的凝神香,各峰按例……”
“有劳执事师兄,放这边就好,我稍后便给师傅送去。”
“下届宗门小比的章程……”
“师傅已阅过,这是回执,我们峰此次仍只派弟子观摩学习。”
苏念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既不显得越俎代庖,又不让师傅烦心。
这是他从小就会的本事——就是不让任何人觉得他是麻烦。
师傅从不问这些事,仿佛把它们全权交给了苏念。
只是偶尔,在苏念处理完一堆杂务、累得趴在桌上不想动的时候,会发现手边多了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或者一盘洗干净的灵果。
苏念也不问,拿起就吃。
通过日常处理宗门事务苏念了解到,原来师傅从未收徒,宗门各长老本有意在门内选一位天赋异禀的徒弟给师傅,人都选好了,没成想被他给截了胡。
那日苏念下山领物资,在山道上迎面遇见了那个人。
其实不算“遇见”——对方显然是有意来找他的。
彼时秋深露重,石阶上覆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
苏念抱着一摞玉简,低着头走得小心,余光瞥见一双云纹靴停在几步之外。
他抬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阶上,比他高半个头,穿一袭月白长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面容清俊,眉目温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念认出他来——秦望,天琦峰大弟子,宗门公认的“这一辈天赋第一人”。也是那位据说曾被各位长老一致推荐、要拜入栖云峰的那位弟子。
苏念之前远远见过他几次,只觉得这人周身气度温雅从容,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暖玉。
此刻近在咫尺,那种感觉更清晰了——是那种让任何人见了都会心生好感的类型。
“苏师弟。”秦望先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久仰。”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秦师兄。”他顿了顿,“师兄怎么来栖云峰了?可是有事找家师?”
“不,是来找你的。”秦望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苏念眨了眨眼。
秦望看着他,目光坦荡而温和:“之前一直想见见你,只是你总在峰上,不好贸然打扰。今日听说你下山,便在山道上等等。”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起走一段?”
苏念想了想,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霜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碎了一层薄冰。
走了十几步,谁都没说话。苏念对这种沉默倒是习惯得很——他跟师傅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一整天也说不了三句话。
但跟一个初次正式见面的人这样沉默着并肩走,还是有一点微妙。
秦望先打破了寂静。
“苏师弟觉得栖云峰如何?”他问,语气随意,像是真的在闲聊。
“挺好的。”苏念说,“清净,风景好,适合修炼。”
秦望笑了笑:“是不错。我之前拜访过几次,每次都觉得……那个地方,和别处不一样。”
苏念侧头看了他一眼。秦望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念觉得那句话背后还有别的意思。
“秦师兄之前,是想拜入栖云峰的?”苏念问得直接。
秦望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遮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宗门确实提过。”他说,“几位长老觉得我的资质……或许能入清岚师叔的眼。他们安排了拜帖,也替我准备了一段时间。”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旧事。
“后来?”苏念问。
“后来,师叔收了你。”秦望转头看他,目光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所以我想来看看,能让清岚师叔破例的人,是什么样的。”
苏念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知道自己这算是“截胡”。论资排辈,论门内根基,论宗门期望——怎么都轮不到他一个半路冒出来的散修。
可师傅就是收了他,没有理由,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宗门任何交代。
“那你觉得,”苏念问,“我是什么样的?”
秦望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敷衍,是真正觉得有趣的样子。
“说实话,比我想的要……普通一些。”他说。
苏念:“……”
这人说话倒是直。
“别误会,”秦望连忙摆手,笑意不减,“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我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天赋异禀的奇才,或者有什么旁人没有的机缘,又或者是师叔故人之子之类的。结果见了你,发现你就是一个……很正常的师弟。”
苏念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
“算是……释然吧。”秦望看着前方的山道,语气变得轻了一些,“来之前我其实想过,如果见了你,心里会不会不舒服。毕竟准备了那么久,说不遗憾是假的。”他顿了顿,“但现在见了,反而觉得……挺好。”
“挺好?”
“嗯。你是那种……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秦望说,“没有刻意,没有端着,也没有因此对我有愧疚或者防备。”他转头看着苏念,眼睛里映着山间的薄雾,“你这样的人,师叔会选你,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苏念被他这番话弄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应付的笑了笑。
“秦师兄,”苏念说,“你这个人,也挺让人意外的。”
“是吗?”秦望饶有兴致的问道,“怎么说?”
“我以为你会生气的。”
“是有点遗憾,但不至于生气。”秦望说,“修行之路很长,能不能拜入谁的门下,只是一时的缘分。强求不来,也不必强求。”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念,“而且,我师父对我也很好。天琦峰虽然不如栖云峰幽静,但师兄师弟们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苏念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还挺通透,看得开。
两人又走了一段,到了山脚下。
“就送到这里吧。”秦望说,“我还要去执事堂交差,你路上小心。”
苏念点点头。
秦望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苏师弟。”
“嗯?”
“好好待你师父。”秦望说,笑意收敛,目光认真了几分,“清岚师叔……能收一个徒弟不容易。既然选了你,就说明你对他而言,很重要。”
苏念怔了怔。
秦望没再多说,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霜雾里,手里抱着的玉简沉甸甸的。
山风吹过,冷意透骨。
苏念紧了紧衣领,往宗门的方向走去。
——他收回刚才的评价,这人莫名其妙的。
这一日,苏念正在整理经卷,忽然发现其中一册手抄本的字迹有点眼熟。他翻到扉页,看到一行小字:清岚手录,某年某月。
他怔了怔,问正在旁边煮茶的师傅:“师傅,这些经卷……都是您自己抄的?”
师傅“嗯”了一声。
苏念看着那厚厚一摞,数了数起码有二三十册:“这么多?”
师傅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师傅忽然说:“当年我初入宗门,师父便是这样教的。不敢懈怠,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便一直抄着,直到将那些经卷都记在心里。”
苏念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师傅。师傅正低头煮茶,侧脸被炉火映得有些柔和,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念暗自庆幸,还好师傅没让他也这么做,不然可要了老命了。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听师傅提起从前,提起自己也曾是弟子的日子。
“师祖他老人家……”苏念试探着问。
“不在了。”师傅说,语气很淡。
苏念识趣的没再问了。原来师傅师承清渊宗,难怪会愿意留在这里。
那天晚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
苏念躺在床上,望着竹舍的天花板,想了秦望舒的话,想了这些日子和师傅的相处。
师傅这个人,话少,看起来冷,但其实什么都记在心里。
苏念喜欢吃灵果,每次宗门送来时候都会多一份;苏念怕冷,所以隔段时间山下送来新棉被,后来才知道是师傅特意叮嘱。
苏念喜欢看云,所以趁某次修缮屋顶,把他房间的窗户修得比别处大了许多。
窗框是新凿的,木茬还泛着淡淡的香,苏念第一次推开的时候,整片云海铺面而来,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
这些事,师傅从不说,但苏念却也看在眼里。
他不知道师傅为什么对他这么好,还是说这个世界的师傅都这样啊,特色?
想到这里,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也想不通,不过能遇到这样的师傅,自己是真的幸运。
苏念暗自下定决心,等学习结束回去,一定给这个师傅烧高香。
一天傍晚,师傅忽然问苏念:“你来多久了?”
苏念想了想:“约莫……半年?”
“半年。”师傅重复了一遍,看着窗外的云海,不知在想什么。
“师傅怎么突然问这个?”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平日里……不觉得闷?”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闷啊。有师傅在,闷什么。”闷肯定是有的,不过期间能偶尔回现实世界休整一下,倒也不算无聊。
师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成往常冷淡的神情。
“修行之人,”师傅说,“当知勤勉。”
苏念听出话里的意思,赶紧表态:“弟子每日都有用功,师傅教的那些,我都练熟了——”
“我知道。”师傅打断他,“你学得快,很多东西都能无师自通,但最近有点用心不专。”
其实是系统通知下次回现实世界放假的日子将近,苏念的心里不禁浮躁,苏念被说得有点心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师傅教训得是。”
师傅没再说话,只是又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温的,刚好入口。不烫嘴,不凉心,像是掐着时间算好的。
苏念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的云海,没来由的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寄养家庭,那个待他还不错的阿姨说过的话。
那天也是傍晚,他收拾好行李,站在门口等社工来接。
阿姨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跟谁都跟隔着一层似的。”她说,“对什么都淡淡的,好像随时准备走,可这哪是家呀?。”
他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他确实是。随时准备走。
那又不是他的家,那些人也不是他的家人。不走的话,留下来做什么呢?
苏念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被茶水晃得模糊不清。
师傅刚才那个眼神,他没看懂;阿姨的那句话,他也没听懂。
唉,不懂就不懂吧,反正完成任务走人才是王道,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