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沉着脸,推开沉重的家门。
“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给我,车贷房贷你又管不了。”
熟悉的大骂声在屋子中回荡。
“当年我死都不知道自己吃错了什么药,才要和你结婚!”
“你先别说了,孩子回来了。”听到门口动静的男人往林星的方向看了一眼,伸手想去拦下正在嘶吼的女人。
女人怒目圆睁地拍开男人的手,语气丝毫没有让步半分,反而愈演愈烈:“孩子,呵,那大的以后就跟你一样没出息。”
“你怎么说话的呢!”男人也不惯着对方,拍桌怒起,“都是一爸一妈,做家长的有你这么伤人的吗!”
“上个破职高,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女人同样拍桌而起,气势丝毫不比男人弱。
林星压抑着心里的波涛汹涌,但眼角还是压抑不住地闪出了泪光。
她闭了闭眼,自己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不是吗,之前那么多难熬的时刻都熬过来了,现在这点小打小闹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林楠也不和那疯女人继续对质,而是走到林星身边,牵起女儿的手,轻声道:“你回来了啊。”仿佛刚才怒声大吼的人不是他。
林星根本就不想回来,不想见到这里的一切,可那又能怎么办呢,以她现在的能力,她能逃出去吗?
“嗯,和朋友出去了一下。”林星抽出手,平静地开口。
“哟,还知道回来?也不看下都几点了,可不要到时候被哪个男人骗上床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女人的声音幽幽地从客厅的沙发上响起,双臂抱胸,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鬼话!”男人转头再度和女人对质。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女人见他这气急的模样轻笑了一声,边说边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你看,我今天刚做的美甲,漂亮吗?”
林星听女人这么一说,这才注意到对方手中的新美甲,款式确实和早上的不大一样。
她当即低下了头,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现。
男人怒目圆睁,眼底的血丝都露了出来,气极反笑。整张脸仿佛分成了两半,割裂、平静、不甘、气愤、担忧,他不知道,一个人的脸上为什么会同时出现这么多情绪。
叫林楠的男人不想让林星看到他这幅模样,偏头用力闭了闭眼,将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强行压下。
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在孩子面前发作,这对孩子不公平。林楠在过往的生活中一直都是靠着这句话支撑下去的,今天也一样。
但人都是有极限的,虽然他刻意避开了林星的视线,但她还是清楚地看到,在那破碎的面孔下,有一滴小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小泪水,打在了木质地面上。
女人发出了一声嗤笑般的轻笑声,在这安静的屋子中无限放大,扎在对立而站的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上。
林楠拉过林星的手,往她手里悄悄塞了几沓钱,在这个角度下,对面的女人是看不到的。
林楠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个女人的视线完全挡住,这才松了口气,轻声开口:“孩子,爸知道你现在很想逃离这里。”
林星愣了一下,但眼底的震惊也只滑过一瞬就被她收起了。
她抬眸,平静地与男人对视,“什么。”语气中不是疑惑,也不是询问,而是超乎寻常的平静、淡漠。
“爸之前确实有做过一些对你不好的事情,也都在尽力弥补了,不求你的原谅了,爸只希望,等你明年实习有了自己的钱以后,走出这里,不管去哪,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也不要回来。”
林星的眼里迷茫更重,林楠看出了林星的疑惑,再度小声道:“其它的你就别管,记住了!”
林星点了点头,看来得不到其他信息了,但愿计划一切顺利吧。
“你回来了,我去给你下碗面先吃,可以吗?”父亲试探性问着。
“嗯。”
林星并不意外,仔细想想大概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
林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黑色笔记本,拿着笔在上面开始书写:“2025年,10月15日,今天他们如往常一样在争吵,林楠对我越来越上心了,他塞给了我几百块钱,让我以后离开这里,至此,一切顺利。”
纸页翻翻合合之间,不知不觉这个本子已经写到一半了。
林星将本子合上,在抽屉里继续埋藏,东西很多,不仔细翻根本就翻不到这一个本子,就算翻到了,也根本看不出什么,一本很普通的日记,这样的本子也同样有很多本。
林星又翻出一本黑色的本子,钢笔在纸上慢慢滑动,字迹干净有力,顺畅清晰。
今天是2025年的10月15日,你在哪里,你知道吗?他们今天又在吵架,我交了一个女朋友,我跟你说过的,你应该知道的,哦,不对,你看不到…姐姐,我好想你,她叫宋旺月,跟你的名字一模一样,我也是真的喜欢她…
林星就这样断断续续,想到什么写什么,一针针扎在心口,闷痛与苦涩翻涌。
直到父亲敲门,“咚咚。”
“你的面我给你煮好了,你在房间吃还是…”
林星停下手中的动作,揉了揉发红发困的眼睛,道:“房间吃。”
“好。”
林星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随后就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林星打开门,将放在地上的面碗端入房间,锁上门。
从兜里翻出手机,林星对着碗拍张照片发给了宋旺月。“看看我今晚吃了什么。”
“吃什么啊?不都吃过了吗,小星。”
宋旺月的消息回得很快,林星点开语音,感觉身上的烦躁与憋闷全都被驱散了。
生活再怎么苦涩,只要有一个你能信赖、能依赖的人在身边,那一切的酸甜苦辣都不再那么难下咽了。
“我也不想吃,我爸给我的,你知道的,他的控制欲很强。”林星不敢直接发语音过去,一是怕门口有人偷听,二是担心屋里又被放了什么监听设备,她只敢打字。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剩不到一年了,加油!”
宋旺月的话总是那么的简单,可林星就是觉得里面有神奇的魔力,每次都能让她重拾希望。
计划还有一年就可以全面开始了,到时候她就可以脱离这里,可以带着宋旺月一起走了。
“嗯,我会努力的,一起走。”
“嗯,一起走…”
林星觉得这句话好像暗藏深意,之前在小吃摊上的时候她就有这种感觉。
但宋旺月的语气一直很平静,每一句话中都带着关心的意味。
这种恍惚感也在时间流逝里慢慢淡却了。
直到入睡前,宋旺月发了句,“晚安”,那份异样感也没有再浮现,仿佛刚才的念头只是林星凭空生出的幻觉。
林星关上手机,手机屏幕上最后的界面还是那句“晚安”。
她叹了口气,将手机放下,就这么一直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发着呆。
“林星,你要加油啊,一年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时间迅速扭转……
未来的一个清晨,林星站在一个早餐铺旁,手中提着刚买好的早餐,心有灵犀般抬头看向还未完全展露的阳光。
“一切顺利…”语气中带着点沙哑,手中的早餐颤了又颤。
呼,镜像破碎间,时间回到原点…
林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翻身坐起,盯着天花板,喃喃道:“一切顺利吗?”不像在询问,也不是在自言自语。
林星扶了扶脑袋,她的大脑此时还处于一个极度混乱的状态。
倏间又是一声“呼”,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打碎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门外女人的声音响起,伴着挂断电话的“嘟”声。
林星已经麻木,她再次躺下,翻了身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林星抱住了一只北极熊抱枕,鼻尖贴近,嗅着熟悉的气息,一阵安全感涌来,林星再次沉沉睡去。
另一边的宋旺月也并没有睡着,她看着天花板不知沉思了多久。
林星做了个很安心的梦。
那是来自她小时候的一段经历,距现在已经有差不多十年了,很小的时候。
“妈妈,妈妈,你看。”
小小的林星手上拿着一张满分的数学试卷跑向一个年轻的身影。女人回过头,一把接住从厨房门边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孩。
“星星真棒。”女人将小林星高高捧起转了两圈。
“哇,哇哦…”小孩发出一阵阵清脆雀跃的欢呼声。
这时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响起,雄厚有力,“星星真棒,这次想要什么啊?出去玩还是?”
男人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宠溺,脸上挂着笑意,揉了揉肿胀的眼袋。
“爸爸!”林星小小的身躯抱住男人的大腿,语气还带着幼童的稚嫩,“我想出去玩,我想吃镇上的那个汉堡。”
“好好,明天晚上就去,好不好?”男人抱起小孩子,轻声询问。
梦境到这里就破碎了,林星转了转脑袋,不知何时,自己的眼角已经落下了几滴泪,好久没做这个梦了。
现在的生活她已经麻木,差点就忘了小时候还有这么美好的时候。
林星抱住了小熊,眼泪一颗颗地往下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小熊抱枕上,打湿了一片。
酸涩淌在林星的内心深处,刺得她心口发疼,一下一下抽痛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就那样带着滚烫的泪水再度昏睡过去,她的手指微微发颤,眉头也紧紧皱着。
就在林星快要被无边的黑暗漩涡卷入深渊时,手机震动声嗡鸣响起——“嗡…嗡”
林星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体不住剧烈颤抖,她捂住心口,窗外炽烈的阳光透过遮光帘洒在她单薄的身上。
少女的脸上满是惊魂未定,林星蜷缩着坐起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跳还未平复的落水人,剧烈的昏沉眩晕感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蔓延全身,直冲头顶。
林星不停捶打着自己的脑袋,一拳又一拳,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下手也越来越重。
她失声哭喊,反复嘶吼:“滚出去,滚出去!”
就在林星快要崩溃绝望的时候,一阵电话铃声将她从混沌里拽回一丝神智。
她艰难地抬眼看向手机屏幕,神色骤惊:“宋旺月!”
林星费力地回想这个名字,脑袋又胀又痛,大脑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心神不宁,心脏狂跳不止。
属于宋旺月的专属来电不停刺激着混乱的大脑,好似有人奋不顾身跃入水中,想要救下濒临窒息的落水者。
林星把头用力磕向床头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这才找回些许理智。
林星颤抖着手一把抓过手机,按下接通按钮,中途还差点误触挂断键。
“你还好吗?”宋旺月听见林星急促的喘息声,担忧地问道。
林星听见宋旺月满含关切的声音,混沌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鼻腔依旧酸涩。说不清究竟是宋旺月的关心起了作用,还是方才那一磕缓和了痛感,总归不再像刚才那般煎熬。
林星稳住紊乱的心跳,用低哑的嗓音回道:“还好,只是做了个噩梦。”
“你确定没事吗?要不要我过去找你?”宋旺月实在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噩梦,能把人折磨成这般模样。
更何况是林星,哪怕身处那样糟糕的环境,也始终咬牙撑住的林星。
林星没有应声,她轻轻闭上眼。怎么可能没事?眼角还挂着泪痕,只是方才捶打、磕碰间泪水早已风干。
电话那头的宋旺月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开口:“林星,无论遇上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林星。不管发生任何事,别迷茫,别恐惧,别垮掉。”
宋旺月的语调温和轻柔,像一缕清风,缓缓拂过林星周身。
林星侧过身,紧绷的身子彻底松弛下来,无力瘫软在床上,抱紧怀里的小熊,声音软软的:“我知道,我会记住的。”
“真的?”宋旺月在那头低低笑出声,“我刚刚说了什么?”
林星闷闷地哼了一声:“我耳朵没聋,听得清清楚楚,你说……”她话音顿了顿,轻声复述,“我是林星。”
“嗯,没错,你是林星。”宋旺月听出她语气恢复如常,变回了自己熟悉的模样——坚强、执拗、冷静,还带着一点小傲娇。
“所以我刚才说了什么?”宋旺月再次问道。
“你说我是林星。”林星这次回答得没有半分停顿。
“我说了什么?”宋旺月又重复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
林星有些不解,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何要反复问三遍,其中有什么深意吗,这问题明明再简单不过。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星语气无奈,“同一个问题问三遍做什么。”话语直白,却没有半分责怪,只带着些许不满。
“你先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再告诉你。”宋旺月的笑声从听筒传来,轻轻挠在林星的心尖上。
“好好好,你说,我是林星,我就是林星!”林星再次答出这个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这下总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吧?”
宋旺月把手机往耳边近几分,低低笑了许久,久到林星都生出几分无奈才停下。林星满心的期待也尽数被她这阵笑声磨得消散。
“因为……”宋旺月刻意拉长语调。
“因为什么?”林星急切追问。
“因为我想让你振作起来啊。”宋旺月终于收住笑声,在林星满是期待的等候里轻声说道。
“服了你了……”林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这么爱捉弄人,“所以你刚才一直在笑,是早就料到我会吐槽你?”
“没错呀!”宋旺月在电话那头轻快地哼着小曲,听得林星又好气又好笑。
“你在唱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心情很好,特意唱给你听的。”
“什么歪理。”
最后,林星还是听完了宋旺月唱的好几首歌,低落的心情也不由自觉地消散了不少,心底漫开淡淡的雀跃。